马车驶出九原镇,一路往北走。
东边升起的红日已经老高,那面“抗日救国”的大旗,随着那支向南而去的队伍渐行渐远,渐渐缩成天边一个黑点。
陆牧生坐在车辕上,依旧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的匣子枪。龙文曜那句“去留肝胆两昆仑”,还在他心里头一阵阵回荡。
“驾——”
鞭子轻轻一甩,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这一路上的行人不少,挑担的货郎、推车扛锄的村民、挎着篮子走亲的妇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杜玉婕在车厢里安安静静,偶尔撩开布帘往外望一眼,
“陆护院,这一路看着倒太平得很。”
杜玉婕在车里轻声说了句。
陆牧生“嗯”了一声,扬鞭又往马背上轻轻一甩:“这一带都是龙文曜的地界,他这段日子一边练兵一边剿匪,土匪早就不敢露头。”
官道上的行人虽面带饥色,但少了几分那种慌张的神色。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过一处村口,路边摆着好几个摊子,卖茶水的、卖馍馍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都是附近村子的村民。
虽不热闹,却也有几分烟火气。
这些村民望见马车上带着枪的陆牧生,也不害怕,反倒笑着搭话:
“小哥儿,是打九原镇过来的吧?”
陆牧生勒了下马,点点头:“是嘞,刚从那边过来。”
“那你们走运,龙团长在这儿,这一段路最安稳。”
一个年纪稍大的老汉吐了口烟,“换作往年,这官道上三天两头闹土匪,走路都得提着心。自打龙团长的队伍驻军九原镇,一边练兵一边清山,周边几股土匪要么被打散,要么被收编,老百姓这才敢正大光明走路摆摊,连俺们定城县这边都安稳了。”
另一个老汉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些忧愁:
“好是好,可方才听人说,龙团长今儿个带着全团开拔去金陵城了,这一去……唉,国难当头,是条好汉。可俺们老百姓心里也慌啊,他一走,这地界没了主心骨,那些藏在山里的土匪,指不定很快又钻出来祸害人。”
“可不是嘛,保安团靠不住,官府更指望不上,也就龙团长是真心护着老百姓。他这一走,往后的日子又要难嘞。”
“哎,只盼着龙团长能打胜仗,平平安安回来。”
……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有感激,有敬佩,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担忧。
……
陆牧生听在耳里,心里沉甸甸的,也没多言语,只朝几个村民拱了拱手,扬鞭催马继续前行。
一路平平稳稳。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又走了一刻钟,远远便望见定城县的城墙轮廓,城门楼子高大,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二少奶奶,到定城县了,晌午了,咱们在城门口随便吃口东西,歇一歇再走。”
“行,听你的。”
陆牧生把马车赶到城门口一家面摊前,扶着杜玉婕下来。两人找了个位置,点了两碗面。
杜玉婕吃得安静,时不时抬眼望向外面,轻声叹道:
“那个龙团长是个好官,可惜……要去金陵打仗了。”
陆牧生扒着面条,闷声道:“国家有难,总得有人上前。”
吃过午饭歇了不到一刻钟,陆牧生便结了账,扶着杜玉婕坐上马车。
离开定城县城门口,官道依旧平坦,行人虽不如之前多,却也时不时能遇上几个。
陆牧生一路警惕,始终平安无事。显然,龙文曜留下的余威还在,土匪不敢那么快出来放肆。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把天边的云霞被染成金红色。
等到暮色开始往下沉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一座镇子的轮廓,牌坊上“演武镇”三个大字,在暮色下看得清清楚楚。
“二少奶奶,到演武镇了,今儿个天晚了,咱们就在这儿住一宿,明日一早再赶路。”
“嗯。”
陆牧生赶着马车进入镇子,街上比昨日经过时好像热闹不少,人来人往,脚步都轻快许多。
不少百姓手里拿着小板凳,三三两两往前面走,嘴里热热闹闹地议论着。
“走嘞,听戏去!今晚戏楼有大戏!”
“听说可是金陵城来的名角,裴氏双旦!”
“真的假的?那可是大人物啊,咋跑到咱这小地方来了?”
“你没听说?金陵城要打仗了,人家逃难路过咱们这儿,免费开唱,不要票钱!”
……
杜玉婕坐在车厢里,一听这话,立刻撩开布帘,眼睛都亮了几分:
“陆护院,你听见没?裴氏双旦!”
陆牧生勒住马,有些纳闷问道,“裴氏双旦?那是什么人?”
“陆护院,你不晓得裴氏双旦?”
杜玉婕语气带着几分惊喜,“那是金陵城响当当的戏班子“明楼社”里两大梨园名角!看这光景,明楼社这个戏班子肯定是从金陵城那边逃难出来,路过演武镇,才搭台唱戏的。”
陆牧生点点头:“二少奶奶,你想听戏?”
杜玉婕抿嘴一笑,眼底藏着一股子少女般的欢喜:“想听,难得遇上这么大的角儿,错过了可惜。”
陆牧生看着杜玉婕难得这般轻松模样,心头一软,应得干脆:“行,等吃完晚饭,我陪你去听。”
两人在镇上先找了家客栈,把马车安顿好,又简单吃了些东西。
随着夜色降临,街上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人影绰绰。
“走吧,去戏楼。”
“嗯!”
陆牧生陪着杜玉婕,顺着人流往戏楼方向走去。
越靠近,人越多,摩肩接踵,吵吵嚷嚷,都是赶来看戏的百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远远便瞧见一座飞檐翘角,雕栏画柱的大戏楼,灯笼高挂,场面气派,匾额上“演武戏楼”四个大字格外醒目。门口早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戏楼一名管事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道:
“父老乡亲们!今晚裴先生裴姑娘免费唱戏,不要票钱,人人都能进!想要靠前的好位置,只需掏点位费,给戏班子添些茶水钱!”
杜玉婕拉了拉陆牧生的胳膊,轻声道:“咱们要两个好位置,看得清楚,听得也真切。”
“好。”
陆牧生上前,掏了几块大洋。那名戏楼管事笑着立刻安排伙计领路,穿过拥挤人群,把两人领到二楼靠前的位置,视野开阔,正对着戏台。
台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头,连走廊、台阶上都站满了。
陆牧生坐在杜玉婕身旁,低声问道:“这裴氏双旦,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多人来捧?”
杜玉婕转过头,压低声音跟陆牧生解释:
“裴氏双旦,那是一对兄妹,哥哥叫裴岩之,妹妹叫裴姝之,在梨园界名气大得很!豫剧、昆曲、京剧……样样拿手,一唱一和,珠联璧合,多少达官贵人都抢着去听。”
还没等陆牧生接话,邻桌坐着一个穿绸缎长衫,财主模样的中年人,已经摇着折扇笑眯眯德接了话:
“这位小娘子说得没错!这对裴家兄妹,不光戏唱得好,人也长得标致,男的俊,女的俏,所以才叫裴氏双旦,在金陵城里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都抢着请他们唱堂会!今夜咱们能看裴氏双旦唱戏,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陆牧生只是淡淡点头,没再多言,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戏台上。
不多时,锣鼓声“锵锵锵”响起,丝竹悠扬,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戏台上。
只见台上缓步走出两人。
帘幕一挑,一个身着水袖戏服的女旦,缓步走出,身段窈窕,眉目如画,一抬眼、一拂袖,便是万般风情。
紧接着,另一个穿着戏服的小生出场,面如冠玉,温文尔雅。
正是裴岩之,裴姝之兄妹。
一出场,台下便是一阵惊叹。
今夜唱的是昆曲《桃花扇》。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只听见裴姝之一开口,嗓音婉转清丽,宛若莺啼林间。裴岩之的唱腔温润醇厚,字正腔圆。
“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那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
伤心煞煤山私幸,独殉了社稷苍生!独殉了社稷苍生!
宫车出,庙社倾,破碎中原费整。
养文臣帷幄无谋,豢武夫疆场不猛;
到今日山残水剩,对大江月明浪明,满楼头呼声哭声。
这恨怎平,有皇天作证:
从今后戮力奔命,报国仇,早复神京!报国仇,早复神京!”
……
“欢娱短,离别长,关山万里愁断肠。
此一去,天各一方,不知何日再成双。
桃花扇,随身藏,见扇如见我模样。
待等山河重整日,再与你,叙衷肠。”
两人一唱一和,水袖翻飞,身段优美,一字一腔都韵味十足。
台下众人听得入迷,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杜玉婕更是目不转睛,眼里眼外都在戏台之上。
“白骨青灰长艾萧,桃花扇底送南朝;
不因重做兴亡梦,儿女浓情何处消。
血点作桃花,气节照山河,
位卑未敢忘忧国,一扇千行泪,尽是家国声!”
“位卑未敢忘忧国,一扇千行泪,尽是家国声!”
一折唱罢,余音绕梁。
台下一阵阵掌声,叫好声,久久不息。
裴岩之往前站了一步,牵着妹妹裴姝之,对着台下众人深深一揖,声音温和清朗带着几分旅途风尘,却依旧有礼有节:
“诸位父老乡亲,在下裴岩之,舍妹裴姝之。我兄妹二人及明楼社全体成员,只因战乱流离,自金陵逃难而来,途经贵地,承蒙诸位厚爱,愿意赏光听戏。今夜在此献艺,分文不取,只为略表心意,感谢演武镇的乡亲们。只愿山河早日太平,百姓早日安居乐业,再无战乱,再无流离。”
话音落下,台下又是一阵掌声,却也多了一阵唏嘘不已。
同时一些听懂《桃花扇》唱词的人,联想到如今日寇入侵,山河破碎,不由露出几分伤感悲恸。
杜玉婕听得眼眶微微发红,轻轻拍手鼓掌,“戏唱得好,人也好。只盼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早些过去。”
“位卑未敢忘忧国,一扇千行泪,尽是家国声!”
陆牧生望着台上一对璧人,脑海里回荡最后一句唱词,心里头那股从九原镇憋了一路的热血,再次翻涌起来。
外面夜色正浓,里面戏楼之内,灯火通明,唱腔婉转,仿佛要把这兵荒马乱,山河破碎的世道,暂时隔绝在了门外……
(备注:《桃花扇》是中国四大古典戏曲之一,创作于清初年间,所写的是明代末年发生在应天府南京的爱情故事。主旨“借风月离合之情,写家国兴亡之感”,全剧以侯方域、李香君的悲欢离合为主线,实写明末百姓的亡国之痛。
同时也揭露了南明弘光政权衰亡的原因,歌颂了对国家忠贞不渝的民族英雄和底层百姓,表达了明朝遗民对故国之思。
内容讲述的是明末爱国文人侯方域与秦淮名妓李香君一见倾心,以一把诗扇定情。
奈何侯方域被奸佞迫害逃亡扬州,投奔史可法抗清。李香君遭胁改嫁他人,李香君誓死不从,撞柱明志,血溅定情诗扇。友人杨龙友将扇上血点画成桃花,这便是“桃花扇”的由来。
适逢清军南下,扬州失守,史可法殉国,应天府南京陷落,血染神州大地。曾经无比富饶繁华的江南一带也沦为废墟,白骨露野,哀鸿遍地。国破家亡后,历经流离辗转,侯、李二人在栖霞山道观意外重逢。本以为可以再续前缘,却被道士点醒:家国已亡,何谈儿女情长。二人最终斩断情丝,双双入道,那柄见证爱恨离乱的桃花扇,也在乱世中归于尘土。
《桃花扇》写的不仅是风月,更是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志士泣血、不屈气节。
李香君一介歌女,敢却奁、敢撞楼、敢守节,血溅诗扇,心有大义,染的不是胭脂,是气节。
侯方域一介书生,流离奔逃、投身抗清、历尽劫难,最终与李香君相逢,放不下的是故国江山,二人倾诉不是离愁,是亡国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