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牧生勒紧缰绳,抬眼望过去,黑沉沉的镇子轮廓已经压到前面,镇口那杆“抗日救国”大旗在暮色里还能辨出个影子。
练兵场上有口号声、脚步声、枪声搅在一块传来,震得心里头那个叫振奋。
“嗯,到了。”
陆牧生点点头,说道,“龙文曜的士兵还在镇口操练,咱们进入镇子后,先寻个饭馆吃东西,再找客栈歇脚,等明儿一早去寻孙大夫。”
“嗯,我听你安排。”杜玉婕“嗯”了一声,把布帘放下了一截,只留一条小缝往外偷看。
马车缓缓靠近镇口,两个站岗的士兵立刻端枪上前,眼神亮得很:“干什么的?!”
陆牧生翻身下马,拱了拱手,“我是凤台姑桥镇过来的,我是白家护院,今儿个是带白家女眷来寻大夫。”
说着,陆牧生把白家护院的腰牌递过去。
那名士兵接过腰牌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陆牧生一眼,瞧见陆牧生身上利落,腰间带枪,便语气松了些:“看病?孙大夫在镇子西头。进去吧,夜里安分些,莫要乱闯。”
“晓得,多谢。”
陆牧生接回腰牌,翻身上车,轻轻一甩鞭子,马车通过镇口进了九原镇。
毕竟龙文曜带着队伍在这儿招兵练兵,九原镇的守卫自然比其他镇子严得多。
镇口那面“抗日救国”的大旗,在暮色里猎猎作响,此时旁边不远处的练兵场上,一队队士兵步伐齐整,气势压人。
陆牧生把马车赶进镇里,街上行人不多,时不时能见一些穿灰布军装的兵丁,走路腰杆笔直,说话嗓门敞亮,却是不欺不抢,能看得出龙文曜治军严谨。
陆牧生寻了一家饭馆简单吃了些,之后便来到一家客栈,扶着杜玉婕从马车下来。
“掌柜的,可还有空房?”
掌柜抬头一瞧,见陆牧生的腰里别着枪,身边跟着个年轻俏美的妇人,连忙起身:
“有有有,楼上几间挨着,靠里头的,清净。”
“来两间。”
陆牧生付了钱,伙计领着陆牧生和杜玉婕上楼。
一间左,一间右,墙挨墙。
伙计分别推开两间房门,里头灯一亮,桌椅床铺齐齐整整。
“两位客官好生歇息,茶水都是煮好的,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吩咐。”
伙计往两间房分别放了一壶茶水和一份点心,便很识趣地离开。
“二少奶奶,你今晚就住这间,门窗都闩好,夜里莫要随便开门。”
陆牧生在房间内四处检查一遍后,便对身边的杜玉婕说道。
杜玉婕站在床前望着陆牧生,眼波软乎乎的,“陆护院……你要住隔壁?”
“嗯,我住你隔壁,有啥事喊一声,我立马就到。”
杜玉婕却抬起一双杏眼直勾勾望着陆牧生,声音压低带着央求:
“陆护院……隔壁哪有一间房放心……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一个人睡有些怕。要不……你今晚就跟我住一间。”
陆牧生心头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二少奶奶,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是白家二少奶奶,我是护院,孤男寡女住一间,传出去你这辈子名声就毁了,白家也饶不了我们俩。”
“名声名声,你就晓得名声!”杜玉婕眼圈一红,撇了撇唇,“我都不怕,你怕个啥子?我就是想跟你在一块!”
“不行。”陆牧生摇头,语气坚决,“我守在你隔壁,跟守在你身边一样安全。二少奶奶,你安心歇着,有事第一时间我会出现。”
杜玉婕见陆牧生油盐不进,有些委屈有些无奈,最后哼了一声,轻轻跺了下脚:“好好好,你是正人君子,我是不知廉耻,行了吧!”
“二少奶奶,您且好好歇息,睡安!”
陆牧生不便多说,转身往门口退出去。
杜玉婕跟在身后两步,“哐当”一声关上房门,门闩“咔嗒”一声落了锁。
陆牧生站在门外,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进入隔壁房间,但一夜没敢睡沉,只是靠在墙边小憩。
第二日早上。
鸡叫第二遍,陆牧生便起身下楼打了热水,买了大米粥、包子、卷饼,端上楼敲了敲杜玉婕的房门。
“二少奶奶,起来了,先吃口热的,咱们要去看孙大夫。”
门开了,杜玉婕的眼睛还有些红,显然夜里没睡好,却也不再置气,安安静静地坐下吃饭。
吃过早饭,陆牧生把马车赶到客栈门口,扶着杜玉婕坐上马车:“孙大夫在镇西头,专治妇人杂症,方圆几十里都晓得他医术高。”
马车在镇西头一座小院落前停住,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孙氏医馆。
门口已经排起一个小队,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夫坐诊,想必就是那位孙大夫。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终于轮到杜玉婕。
一名医馆学徒把两人让进门,拉上屏风,孙大夫示意杜玉婕坐下伸手搭脉。
三根手指一搭,孙大夫的眉头就微微皱起,又问了经期,冷暖,平日心情,吃得香不香,经过一番望闻问切,半晌才松开手。
“姑娘,你这是胞宫虚寒 。血瘀气滞,气血两亏。再加上你常年心里憋着气,不痛快,导致肝气不顺,血行更慢,一拖拖这么久,就成了顽疾。”
“大夫,我真有病?那……那我能生娃吗?”
“姑娘莫急,这病疾不是不能生娃,而是要慢养,要宽心。少受寒,少生气,少憋闷,慢慢把身子调回来,到时候生几个娃都不是事。”
杜玉婕一听,眼泪差点当场掉了下来。
原来她是可以生娃的。
孙大夫铺开纸张,提笔开方,一边写一边叮嘱:
“我给你开一个月的药,内服暖宫,外敷化瘀,再配一些丸药。记着生冷莫沾,风大穿衣,心里有事别往死里憋,气一顺,血就活,病就好得快。”
陆牧生把药方收好,付了诊金药钱,谢过孙大夫,和杜玉婕出了医馆。
“二少奶奶,这身子瞧明白了,咱们现在就回姑桥镇。”
陆牧生扶着杜玉婕上了马车。
“嗯。”
杜玉婕点点头带着轻快,眉眼间那股子憋了许久的郁气总算散去。
马车慢慢往镇口走去,可刚拐过街角,陆牧生猛地勒住马。
前方镇口聚集许多百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都在纷纷张望。
只见练兵场上,人山人海,近两千名士兵列队站得笔直,灰布军装,长枪上肩,气势沉得吓人。
此时,龙文曜一身笔挺军装,站在一座土台之上面朝全军,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弟兄们!父老乡亲们!咱们中华五千年文明,五千年辉煌!有长城万里,有江河奔流,有耕读传家,有忠义风骨!咱们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族群!
可如今,小鬼子打进家门口了,占我国土,杀我同胞,烧我房屋,辱我姐妹!小鬼子这是要亡我国家,灭我族群!
淞沪一战,数十万将士喋血,他们战死了,他们倒下了。现在,轮到我们上阵了!
小鬼子以为咱中国人好欺负,以为咱中国人会低头,会屈服,会做亡国奴!
我龙文曜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有我在,有你们在,有千千万万同胞在,国家就亡不了!
我们是军人,吃的是百姓的粮,扛的是国家的枪!
国家有难,我们不上,谁上?
百姓受苦,我们不救,谁救?
此去金陵,是守国都,是护山河,是为千千万万同胞争一条活路!
纵然敌众我寡,纵然刀山火海,纵然九死一生,我们也不退!
不做亡国奴,不当软骨头!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今日誓师出征,我龙文曜愿与诸位将士们同生共死,杀尽倭寇,护我中华!
愿我山河无恙,愿我同胞安宁,愿我中华族群生生不息!”
说着龙文曜拔出腰间手枪,朝天一举砰的一声:“誓死抗日!保家卫国!”
话音落下,全场近两千条汉子一齐怒吼:
“誓死抗日!保家卫国!不做亡国奴!”
吼声震天,仿佛震得树梢发抖,就连战马都不安地刨蹄。
四周聚集的百姓们一个个鼓掌声、欢呼声、呐喊声纷纷涌了上来。
“好样的!龙团长好样的!”
“打鬼子!杀尽小鬼子!”
“你们是好样的,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
还有鞭炮声混在一起,整个九原镇都像热浪沸腾一般。
陆牧生心头热血翻涌,当即跳下马车站在路边,跟着一起呐喊起来。
这时,站在土台前的周山海发现陆牧生,便走到龙文曜身旁嘀咕两句。
龙文曜抬头遥望瞧见陆牧生,当即带着周山海几人排众走来。
“陆兄弟,你怎么来了九原镇,也不与我说一声?”
陆牧生拱手,“龙团长,昨日天黑才到了九原镇,看你练兵忙,没敢打搅,在镇里歇了一宿,今儿个准备回姑桥镇,正巧撞上你在誓师。”
说到这,陆牧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你真要带着部队去金陵城?”
龙文曜听后,望向四周还在欢呼的百姓,声音沉重几分:
“如今淞沪已失,下一站便是金陵城。我在这儿练兵多日没能赶去淞沪前线,心中甚愧,我一些老弟兄,大半都埋骨淞沪没回来。我这一去金陵,九死一生,但我不后悔。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总得有人拿命去填。”
陆牧生心口一紧,“龙团长,你要保重!老周大哥你们也要保重!”
龙文曜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陆牧生的肩膀:“陆兄弟,你枪法好,有胆识,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报国建功!你真要一辈子窝在白家大院?”
“是啊!牧生兄弟,跟俺们一块去金陵城打鬼子吧?”周山海也在旁边出声道。
陆牧生被说得喉咙有些发紧,“龙团长,老周大哥,只是我……我……”
“好!我明白。”龙文曜仰天一笑,打断陆牧生的话,“陆兄弟,其实你留下来也是好的。有道是去留肝胆两昆仑,我等上前线,是保家卫国;你留下来,护着百姓乡邻,也是在赴国难!若我等真有去无回,都战死了,这片山河,这方乡土终究还得有人接着守,继续跟鬼子打下去。只要心不死,志不弯,有大义,在哪都是英雄,抗日救国的火种就不会灭!国家就亡不了!”
“陆兄弟,保重!他日山河重光,若能再见,咱们一起畅饮太平酒!”
说罢龙文曜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冲着练兵场上一众将士,提声喝道:
“全团——开拔——金陵城!”
队伍浩浩荡荡离去,四周百姓们的掌声、欢呼声、哭送声一路跟着。
陆牧生站在原地,目送这支开赴金陵的队伍,目送走在这支队伍前面的龙文曜,周山海,萧贵和韩帽儿等人。
龙文曜的话在陆牧生心里头一遍遍回荡,久久没有平复。
杜玉婕坐在车厢里,轻轻撩开布帘,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眼眶也有些红。
过了好长一会儿,陆牧生深吸一口气,转身跳上车辕,抓稳缰绳,“二少奶奶,咱们走吧。”
“驾——”
鞭子轻响,马车驶出了九原镇。
前方漫漫黄土官道,一轮红日正在缓缓爬升,可这个国家已经迎来了最惨烈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