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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岩石之见他这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便露出了一脸诚恳神色：“陆营长，我绝对没认错人！我跟姝之在金陵明楼社唱戏，前前后后见过你三四回，你每次来都坐前排，话不多。但有一回，金陵城里一个自称内政部某司副司长家的少爷喝醉了酒，带人在戏楼里耍横，要拉姝之下去陪酒。满场子的人都不敢作声，是你当场拔了枪，三两句话就直接把那位少爷那伙人赶跑了。我跟姝之，心里头一直记着你这份恩情！”
说着，裴岩之回身朝马车里喊了声：“姝之，你快下来，看看这是哪个！”
车帘轻轻一动，只见一道高挑身影，弯腰走了下来。
裴姝之穿着一身素色布衫，不施粉黛，却也是容貌清丽，身段窈窕，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虽是一路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股子属于梨园名角独有的清雅柔美气质，不同于大少奶奶苏韫婠的端庄温婉，也不同于四太太马氏的飒美英姿，亦或两者兼备。
她一瞧见陆牧生，美目当即一亮，又惊又喜，跟着就福了一礼，“陆营长！真的是您！我还以为……以为您已经在淞沪前线……”
话说到一半，她又连忙咽了回去，只一双美目里满是惊喜和感激，“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能遇上您，多谢您方才救了我们兄妹一命！”
听着这对兄妹一口一个“陆营长”，说得有根有据，半点也不像是瞎编。
陆牧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急切：
“你们……你们真的认得我？那你们晓得……我家是哪里的不？家里还有啥子人？”
裴岩之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面露几分难色：“陆营长，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晓得你是教导总队的一位营长，至于你家在何处，是甚门第，我们没有问过，也不便打听。”
说着，裴岩之带着一丝不解问道，“陆营长，难道您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陆牧生摇摇头，眼里满是茫然，“我失忆了，脑袋好像受过伤，从前的事一丁点都记不起来。还有你们刚才说的什么金陵城、教导总队、戏楼解围……我也是一概没印象。”
“什么？失忆了？”
裴岩之和裴姝之兄妹一听，都是大为惊讶。难怪刚才陆牧生反复询问自己有没有认错人。
陆牧生的嘴角扯出了一丝苦笑：“不过……好歹今儿个我总算晓得，我以前有个身份，是一位营长。”
“陆营长，您也不必过于犯愁，教导总队是精锐中的精锐，能进去当军官的人，几乎都是陆军军官学校出身，要么本事能力出众，要么就是有家世背景的大户子弟，都是有名有姓的。你真想寻根，可以去一趟金陵城，找教导总队一打听，保管一查一个准！”
“兄长说得没错！”
裴姝之也在旁边连忙接话，“只需往一趟金陵城，教导总队里肯定有你的档案记录，到时候你是哪里人、家在何方、以前有过什么经历，都能一清二楚。”
听着这对兄妹的话，陆牧生稍加思忖起来。
显然，这对裴氏兄妹虽然认得他，但双方可能也只是几面之缘，交情不算深，知道的事情实属有限。
可即便是如此，这也是他失忆以来，头一回摸到自己过去的影子，知晓一些过去的事情，再也不是一无所知。
金陵城里旦角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原来他以前是一位营长，还是教导总队里的营长。
有了这个线索，正如裴岩之和裴姝之兄妹所说，只需往金陵城一趟就能弄清楚自己的来历。
随后，陆牧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翻腾，朝着裴氏兄妹拱了拱手：
“多谢裴先生、裴姑娘，今日这番话，对我而言太重要了。”
然而话音刚落，前方官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粗声粗气的吆喝，还混着脚步声，枪托碰撞声：
“方大耳！你个龟儿子把肥羊追到哪去了？！那票戏子肥得很，莫叫他们跑了！”
“刚才听见几个枪响，莫不是出啥岔子了？”
裴岩之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坏了！前面还有七八个土匪，是一伙的！他们要往这边找来了！”
陆牧生眼神一沉，当即摆手：“裴先生，裴姑娘，你们兄妹赶紧钻到路边沟里藏好，莫出声，莫乱动。剩下的，交给我。”
“陆营长，你一个人……”
“放心，我有枪。”
陆牧生不由分说，把裴家兄妹推到路边一处土坡藏好，自己却是抬脚钻进裴岩之那辆马车里，屏住呼吸，匣子枪握在手里，只等土匪过来。
没多大会儿功夫，前方官道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七八个土匪有的握着刀，有的端着枪，呼啦啦地向马车这边围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陆牧生透过车帘缝隙，往外一瞧。
只见当头那个土匪，满脸横肉，左眼一道刀疤，不是旁人，正是瓦堡岭六当家黎虎！
陆牧生握枪的手，猛地一顿。
开枪吗？
一枪就能解决黎虎。
可黎虎毕竟是瓦堡岭的六当家，当初在瓦堡岭，他跟黎虎这些当家都有过一面之缘，都是周山海的兄弟。后来周山海三个当家下山投奔龙文曜，只听说王啸林这个大当家带着黎虎几个当家不愿意下山从军，依旧留在山里当土匪。
“六当家，方大耳他们死了！”
七八个土匪往这边跑几步，一眼就瞅见了路边横七竖八的尸体，正是先前被陆牧生一枪一个放倒的土匪。
“它娘嘞！”
黎虎当场爆了句粗口，蹲下身翻了翻尸体，脸色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狗娘养的！敢在打死老子的人！”
身边几个土匪也都炸了锅，往马车这边看来，嘴里骂骂咧咧：
“六当家，这肯定是那两个肥羊干的！马车落在这儿，人应该跑不远。”
“四处散开，给老子搜！莫叫他们跑了！老子要一刀刀片了他们！”
“敢杀咱们弟兄，今儿个非把他们剁成肉酱！”
此时，陆牧生的枪口已经对准黎虎心口，只要手指一扣，当场就能送黎虎这个土匪上路。
然而陆牧生的手指顿住了，心里头陷入一阵犹豫。
真要在这里一枪崩了黎虎，日后见了老周和瓦堡岭那些当家，咋个交代？
就这一犹豫的功夫，眼看黎虎带人已经搜了起来。
陆牧生心念一转，忽然哈哈大笑，一把掀开车帘，大步从车上跳了下来，
“六当家！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黎虎闻声当场一怔，抬眼一瞧，看清楚是陆牧生，眼睛瞪得溜圆：“陆兄弟？咋……咋是你？”
“是我。”陆牧生脸上带着几分熟络的笑容，腰杆挺直，只是右手不动声色放在匣子枪一侧。
黎虎左右看了看，又往马车里瞄了两眼，当即皱起眉头粗声问：
“陆兄弟，俺问你，地上的尸体是咋回事？刚才那两个肥羊呢，一男一女跑哪去了？”
陆牧生淡淡一笑，避重就轻地回应道：
“实不相瞒，那两位是我的旧识，我已经让他们躲起来了。”
黎虎的目光瞬间冷了下去，脸上横肉绷紧，
“陆兄弟，你这是啥子意思？咱们弟兄归弟兄，买卖归买卖，老子好不容易在这里干了一票大的，你总不成要挡兄弟的财路吧？”
陆牧生上前一步，带着商量语气：
“六当家，兄弟我不想挡你的财路，只希望你能给兄弟我个面子，这两个人，你就放过去如何？”
黎虎听后嘬了嘬牙花子，脸上浮现一抹阴沉，抬脚在地面碾了碾：
“陆兄弟，不是俺黎虎不给你面子。只是弟兄们在这儿盯了好几天，就指望这票买卖弄些钱财。眼瞅着就要到手了，你让俺半途而废，就这么空手走了，这叫俺底下的弟兄们咋个服俺？”
说着瞥了眼地上的尸体，黎虎盯向陆牧生问道，“还有，俺这几个弟兄，是你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