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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苏韫婠的追问，陆牧生迟疑片刻回道：“是路上遇着个旧识，他说我从前是金陵城教导总队的营长。”
他没有告诉苏韫婠是裴氏兄妹说的，否则一旦苏韫婠和裴氏兄妹提及此事，他和杜玉婕去九原镇看大夫就露馅了。
苏韫婠听到陆牧生这话，凤眸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左右四周瞥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陆牧生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回内院再说。”
说完，苏韫婠转身便往内院走去，旗袍下摆扫过青石板，步子快得有些急躁。
陆牧生跟在身后，看着苏韫婠急急忙忙的举止，心里头的疑惑又浮了上来。
方才苏韫婠面见裴氏兄妹那般从容，怎么一听他说知晓部分身份来历， 整个人就似乎乱了方寸？
刚进院子的月洞门，苏韫婠便对身边丫鬟喜桃吩咐：“你去月洞门守着，任何人不许进来，就说我在屋里头歇午觉。”
“是，大少奶奶。”喜桃脆生生应了声，提着裙摆便往月洞门走去。
苏韫婠这才领着陆牧生进入正屋，反手闩上了门。
屋里飘着一股子淡淡的檀香，窗棂半开，漏进几缕日光，落在里面的榻上。
苏韫婠走到榻前入坐，然后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陆牧生，一双凤眸渐渐透出几分凝重：“你的那个旧识说你是营长？你就信了？”
陆牧生的喉结动了动，“那人认得我，还说在金陵城见过我好几回，说的有根有据，不像瞎编。”
“教导总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你晓得不？”
苏韫婠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严肃，“那是国军部队里精锐中的精锐，连营往上级别的军官，全是陆军军官学校出来的。就这样与你说吧，教导总队营长放到旁的部队，都能当团长！你也才二十几岁，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陆牧生往前迈了半步，好奇的目光直视苏韫婠。
“意味着你不光本事过人，家世背景等各方面更是硬得很！不然你这么年轻，绝不可能当上教导总队的营长。”
苏韫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又赶忙压下去，“可你再想一想，若是你真有这般家世，失忆这么久，都没有跟家里联系，家里早就花大价钱登报寻人，满天下找你了！可你看看这些日子的报刊，半条寻人启事都没见着，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对于苏韫婠这番分析，陆牧生愣了片刻，握了握腰间的匣子枪。
苏韫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裴氏兄妹说的真切，那声“陆营长”就像根针扎在他失忆的空白里，令人没法不信。
“不管如何，我都要去金陵城一趟。”陆牧生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只有一丝线索，我也要去查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是哪里人。”
“不行！”
苏韫婠猛地喝了句，凤眸里漫上了一抹忧色。
陆牧生的脸色沉了下去：“大少奶奶，你不让我去？”
“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担心你！如今，小鬼子的兵锋直指金陵城，金陵保卫战眼看就要一触即发！你这时候去金陵城，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说着，苏韫婠的声音软了些，“一旦打起来，金陵城会乱成什么样子？兵荒马乱的万一遇上鬼子，如何是好？”
陆牧生闻言心头一暖，前一秒因为被阻拦而起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
然后看着苏韫婠，深吸一口气道：“我会照顾好自己。这儿到金陵城六百多里地，快马加鞭，来回十天就够了。今日是公历11月28号，我保证12月8号之前一定回来。”（备注：民国时期公历，即现在阳历）
苏韫婠沉默了片刻，半晌才抬眼，凤眸里漾着水光直直望着陆牧生：“若是……若是你到了金陵城，查清楚自己真是教导总队的营长，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你还会回来吗？”
她的目光很直白，就像把火烧得陆牧生心口在发烫。
她的话也很直接，就像块石头砸落陆牧生的心口咚咚响。
陆牧生看着眼前这个端庄温婉，待他恩重如山的女人，看着她鬓边垂落的几缕发丝，郑重点头：“我会。”
说着上前一步拱手：“大少奶奶，你待我有恩，白家待我有恩。我此去金陵，只想弄清楚自己身份来历。不管我从前是谁，是教导总队军官也好，是平头百姓也罢，我都会回来，我答应过要帮你操练好民团。至于鲁西响马，等我回来操练好民团也会解决。如今白家大院有几十个护院，加上枪支弹药充足，只要安心守好门户，鲁西响马就算来了也很难再攻进入。”
听到陆牧生说会回来，苏韫婠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千斤担子，唇角弯起了一抹浅淡的笑容，“好，我信你。”
顿了顿，又道：“我让梁石头和宝柱跟你一起去金陵城，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如果有人问起，你便说我让你去金陵办一件事，算是有个去金陵的由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多谢大少奶奶！”
陆牧生拱了拱手，“若是可以，越快越好，吃过晌午饭就走，早去早回。”
“嗯，也行。”苏韫婠听后点点头，叮嘱道，“你下去抓紧准备，带上枪，子弹多带些，路上莫要舍不得用。还有，换一身利落的衣裳。”
“晓得了。”陆牧生再次拱手，转身便要往外走。
“陆牧生，你等等！”
苏韫婠突然叫住陆牧生。
“大少奶奶！”陆牧生转身回头。只见苏韫婠从榻上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旗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
苏韫婠走在陆牧生面前，仰起脸，一双凤眸里满是柔情似水，伸出玉手抚上陆牧生的脸颊，“我在白家大院等你，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陆牧生心头不由一热，忍不住一把就攥住苏韫婠的玉手：“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然而话音刚落，苏韫婠突然踮起脚，双手毫无征兆搂住了他的脖子，一抹娇润的唇瓣已经撞了上来。
陆牧生浑身瞬间一僵，随即伸出双手搂住苏韫婠的腰肢，把苏韫婠揽入怀里，低头回应着这个吻。
没有别的话语，一切那么默契。
唇齿相依，情意交缠，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担忧、不舍、悸动……仿佛此刻全都揉进了这个吻，屋里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陆牧生的手不自觉地往上滑去，想要解开苏韫婠领口的盘扣。却被苏韫婠及时按住，在唇边咬了一下，“喜桃在外面……”
陆牧生的动作停住，苏韫婠轻轻往外推开陆牧生。陆牧生还是舍不得放开，将苏韫婠的腰肢搂得更紧，闷声道：“再抱一会儿。”
苏韫婠埋在陆牧生怀里，听着陆牧生的心跳，没有拒绝陆牧生这个要求，嘴里只是发出“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搂抱一起，什么也没有做。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院子里传来喜桃的脚步声，两人才互相分开。
苏韫婠脸颊泛红，理了理鬓边有些凌乱的发丝，凤眸里还带着泪眼朦胧，推了陆牧生一把，“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那我走了。”陆牧生应着，两步一回头。看着站在榻前的苏韫婠，看着那双含着万千情意的凤眸，最终咬了咬牙拉开门，大步走出正屋。
苏韫婠站在原地不动，望着外面陆牧生消失在月洞门的背影，低声自语一句，“陆牧生，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