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饭刚过,白家大院的后门就响起了马蹄声。
陆牧生换上一身长衫,腰里别着一把匣子枪,背后斜挎着包袱。梁石头和宝柱牵来三匹马,鞍鞯上捆着干粮和水囊,两人背着的汉阳造也擦得锃亮。
“陆哥,都备妥了!”
梁石头嗓门敞亮,拍了拍马脖子,“何管事说这三匹马都是脚力不错的,跑起来能顶得上!”
“陆哥,咱们是往南前往省城,坐船走水路去金陵?还是往东走旱路,经过滁县,再转江渡去金陵?”宝柱在旁开口问道。
陆牧生点点头,翻身上马,缰绳一勒:“走,先往滁县方向,再转江渡去金陵。”
三匹马哒哒离开白家大院,顺着青石板路出了姑桥镇,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几里地,便转入岔道口径直往东去。
三匹马撒开蹄子在官道上狂奔,黄土被马蹄扬得老高,风带着沙土刮在脸上生疼。
“陆哥,咱们这趟去金陵,到底是干啥嘞?”宝柱骑在马上,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按大少奶奶的吩咐,前往金陵办一件事。”
陆牧生目光望着前方土路说道,这是苏韫婠给他去金陵的由头。
“陆哥,到底是办啥要紧事啊?大少奶奶也没跟俺们透个底。”
陆牧生目视前方,缰绳一紧,只淡淡丢出一句,“大少奶奶吩咐的差事,听命行事就中,别多打听。”
“陆哥说的对,宝柱哥,你就别打听那么多,好好跟着陆哥做事就行,能告诉的陆哥自然会告诉。”梁石头在旁附和一声。
“俺就好奇,那不问了。”宝柱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挠挠头嘿嘿一笑,也便不再多嘴。
三人一路策马疾驰,尘土飞扬。
一个下午除了歇过两回之外,足足跑了近一百里地,等天色黑下来,终于望见长风县的城墙轮廓。
可刚靠近城门,就听见一片吵吵嚷嚷,有呵斥,有哭喊,有哀叹。
只见城门口挤着上百号难民,一个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大多是从淞沪,金陵那边逃过来的百姓。长风县保安团的兵丁挎着枪,堵在城门口前吆五喝六,把难民们死死拦在城门外头。
“往后退!都往后退!入城费一块大洋!想进城先拿大洋!一人一块!少一个子儿都别想进!”
“俺们从老远逃过来,一路上吃喝用得差不多了,哪有那么多大洋交入城费,老总行行好……”
“行个屁好!县长有令,无大洋不准入城!再闹就开枪了!”
旁边一个抱着娃子的妇人哀求:
“求老总开开恩,放俺们进去躲躲,城外荒郊野岭的,夜里再遇上歹人可咋活啊!”
“就是啊,老总,都是逃难的苦命人,行行好吧!”
一名保安团士兵踹开脚下的破包袱,骂咧咧道:
“少在这哭哭啼啼装可怜!没有大洋,说破大天也别想进!”
周围难民们听得心都凉透了,有人已经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一块大洋?俺们一家几口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大洋啊……”
“这是要把俺们往死路上逼啊……”
哭喊声、哀求声、保安团的呵斥声搅成一团。
宝柱听得火冒三丈,压低声音骂道:
“娘的!这帮混东西心都黑透了!一块大洋,够寻常人家几口过一个月!俺以为那位潘县尊够黑了,没想到这里还有更不是东西的!这些贪官污吏真是统统该杀了,吃人不吐骨头!”
梁石头之前也是逃难过来的,晓得逃难的不容易,同样气得咬牙:“这分明是在发国难财!发国难财发到逃难百姓头上,这帮龟孙早晚都会遭到报应!!!”
陆牧生勒马立在原地,看着城门口的景象,眉头拧成一团。
如今国难当头,百姓流离失所,这些当官的不救灾不安民,反倒趁火打劫,跟拦路土匪有什么两样?
真是该死!
陆牧生策马上前,从怀里摸出三块大洋,往守城的保安团士兵手里一丢,“三人进城。”
保安团士兵掂了掂大洋,又看了看陆牧生三人骑着高头大马,脸色立马松快,挥挥手放行:“进去吧进去吧。”
陆牧生当即带着梁石头和宝柱进入县城,寻了一家临街客栈,草草住下一宿。
夜里窗外,风声呜咽,似乎隐约还能听见城外难民们的哭嚎。
第二日。
天一亮,三人吃过早饭,牵马出城。
刚走出城门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冲进耳朵里。
陆牧生抬头往外望去,发现路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难民尸体,大多是青壮年男子。还有不少妇人孩子的衣物、草鞋散落在地上,场面惨不忍睹。
一些幸存的难民们趴在冰冷的尸首上,哭得一声声哀嚎,听得那叫肝肠寸断。
有个老妇人趴在儿子身上,拍着冰冷的身子哭嚎,“儿啊……你醒醒啊……咱们不逃难了,咱们回家啊……”
“就为了一块大洋啊……一块大洋就把命送了……老天爷你咋不开眼,看一看这些当官的还是人吗……”
一个汉子抱着早已没气的女人,哑了嗓子喃喃自语:“孩子他娘啊,俺对不起你……俺没本事凑够大洋,也没护住你……”
旁边还有个七八岁的娃子跪在娘亲尸体旁,一边哭一边喊:“娘!你醒一醒,别丢下俺……”
哭声混着一阵呜咽,在城门口飘来荡去,一股绝望的窒息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乱世人如蚁,命比草还贱!
梁石头一看就红了眼:
“发生啥事?”
旁边那个侥幸活下来的老妇人哭着说:“都是昨晚舍不得大洋,留在城外的难民……后半夜遭土匪摸了,有几户人家反抗被杀死了,保安团在城墙上瞅得一清二楚,愣是一枪没放。”
梁石头气得脸都黑了,咬牙切齿:“这帮龟孙!俺真想一枪崩了这帮吃干饭的混东西!”
宝柱也是脸色阴沉,握着拳头 ,“依俺看,土匪搞不好就是保安团自己扮的!白天收进城费,晚上扮土匪打劫,保安团那些龟孙能做得出!”
陆牧生抬手按在腰间匣子枪上,目光扫过满地哀鸿,心里头有一股愤怒,也有一丝迷茫。如果国府当官的一个个都是这些混东西,那么自己就算是出身教导总队有什么意义?能够救国救民吗?
陆牧生摇了摇头不忍再看,一扬马鞭:“走!”
三匹马再次扬蹄,顺着官道往金陵方向疾驰。
一路风尘仆仆,日落西山时分,前方出现一座县城轮廓。
“陆哥,前面就是广集县城!”
只见城门口同样聚着不少难民,却不像长风县那般混乱。
保安团在城门外圈出一片空地,搭了些简易草棚,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有几个难民们蹲在路边歇脚,低声议论。
“广集县这儿当官的还不错,就是离金陵只有三百多里,鬼子很容易打过来,俺看明儿个还得继续往西走。”
“还要走?这儿大户人家隔三差五施粥,好歹饿不死,俺就不走了,俺怕遇到土匪。”
“不走?鬼子一旦打过来,保不齐命都没了,鬼子可是不分青红皂白 ,见人就杀,鸡犬不留。”
……
陆牧生三人没多停留,下马走向城门口,保安团士兵只是简单盘问一番,并未索要入城费,便放三人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