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慢慢地往西边沉了下去。
随着最后一抹余晖被山头吞没,陆牧生三人总算远远就望见滁县城楼的影子,城墙上已经挂着几盏马灯,昏昏黄黄照着城门口。
离城门口还有半里地,人就多起来了,前方官道上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比长风县,广集县加起来还要多。
看这情形,大多都是拖家带口从金陵城那边逃过来的,不少人穿着绸缎长衫、旗袍皮鞋,一看就是城里体面人家,此刻也个个满脸疲惫,扶老携幼挤在城门口。
“陆哥,到滁县嘞!”
宝柱勒住马,抬手抹了把汗。
陆牧生望着前方这一幕,眉头不由皱起。
只见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有穿粗布衣裳拖家带口的,也有不少穿长衫戴礼帽、一身体面打扮的富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吵吵嚷嚷,闹哄哄成了一片。
“娘嘞,二三十块大洋一张船票!俺一家六口,不见了一百五十块大洋,这些年在金陵城做小买卖攒下来的积蓄都掏空了,简直就是在抢钱嘞!”
“这位仁兄,能过江就不错了!再贵也得买,晚一步鬼子就打过来了!听说鬼子那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也是,哎,总算到滁县了,过了江,心就落肚里一半了……”
尽管骂归骂,怨归怨,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松快,毕竟从金陵城那边离开,过了长江到达北岸这边,在很多人看来暂时算是安全了。
此时,城门口几个保安团士兵挎着枪来回走动,吆喝着维持秩序,虽也不耐烦,倒还算有条不紊,没像长风县那般收取入城费。
陆牧生三人牵着马也挤到城门口,保安团士兵扫了一眼他们腰间的枪,简单盘问几句,挥挥手就放了进去。
一进县城,街面上更是人头攒动,好几家客栈门口都挂着“客满”的木牌。
陆牧生只能先寻了家看着比较大的客栈,上前一步开口:“掌柜的,可有房间?一间也成,大洋多少不是问题。”
旁边一个伙计头都没抬,一边擦桌子一边摆手,一口方言说得溜熟:“一间?莫讲一间,连柴房都没得喽!现在寻常一间房都涨到十块大洋一宿,早就住满了,你给再多大洋也没着!”
连问三四家客栈,全是一个说法:客满,多少大洋都没得住。
宝柱在旁开口道:“这可咋整?要不就在街面上蹲一夜得了?”
陆牧生环顾一圈,沉声道:“没得法子,去找鸡毛店凑合一宿。”
所谓鸡毛店,就是最下等的破客栈,属于大通铺,挤着一堆人睡,往日里十个铜元就能凑合一晚。
可当找到一家鸡毛店,店老板张口就是漫天要价:“一个铺位一块大洋,爱住不住,不住拉倒,后面还排队呢!”
“一块大洋?!”梁石头眼睛都瞪圆了,“往日十个铜元,你现在翻十几倍!你咋不去抢!”
店老板脖子一梗:“现在啥光景?金陵城的人都往这边跑,有个地方躺就不错了!嫌贵你就睡外面大街去!”
陆牧生拉住要发火的梁石头,拍出三块大洋沉声道:“三块大洋,三个铺位。”
店老板顿时眉开眼笑,领着三人往里头一间黑咕隆咚的大屋走去,给三人腾了三个铺位,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扑鼻而来。
“马就拴在院里头,夜里你们自个儿看好着,丢了不负责。”
说完,店老板就转身走了。
陆牧生对梁石头和宝柱道:“夜里咱们轮着睡,一人守半宿,顺带看马。”
梁石头气得直跺脚,骂道:“娘的!这些个奸商,发国难财都发到这份上了!心都黑透喽!”
陆牧生留下来先看马,梁石头和宝柱进去睡觉,一路奔波累得够呛,两人很快睡得死沉。
街面上的脚步声一直没断,都是陆续进城的百姓。
陆牧生靠在旁边院子墙根,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月色,陷入一阵沉思。
滁县离金陵城,只剩百来里地。
明日一早前往渡口,乘船过了长江,到南岸下关渡口,就能踏进金陵城。
他到底是不是教导总队的营长?他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一切谜底很快就要揭开。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三人牵马离开鸡毛店。
来到外面街上一处早点摊位,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出了滁县县城,顺着路人指引直奔长江渡口。
一路快马,跑了七八十里地,日头爬到头顶,终于望见浩浩荡荡的长江,犹如一条巨龙横卧在地。
江面上的船只往来如梭,帆影点点,看着热闹得很。
“陆哥,这就是长江!”
陆牧生勒马立定,望着滚滚江水,心头一阵翻腾,似乎隐约还能瞧见南岸那边城墙轮廓。
过江,就是南岸下关,就是金陵城。
旁边走来了个船老板,那是一位糙脸汉子,见三人牵马过来,主动搭话:“三位,是要过江去下关吗?”
“嗯,去下关,你有船吗?”
“那是必须的。”船老板嘿嘿一笑瞧了瞧陆牧生身着长衫,旁边还带着两个随从,就热情说下去,“这位先生,别看江面上船多,其实不到一百艘,大半都被官府征去运物资。如今去南岸还好,只要三块大洋一个人;但如果想要从南岸那边,过江来到北岸,那可就贵上天了,今儿个已经涨到了一两金子一张票,还抢不着!”
陆牧生点点头,拿出九块大洋:“三个人,去南岸下关。”
船老板摇了摇头,指向三人牵着的马,“三匹马也要三张,一共六张。”
“……”
陆牧生顿了片刻,又掏出九块大洋。
“好嘞!”
船老板一脸兴奋,十分麻利地收了大洋,“三位请稍等半个时辰,船只还在南岸载人过来。”
“你它娘的唬咱们?没船,你就直说。”
旁边的梁石头一听要等,就有些炸了,如此贵还要等,这谁能受得了。
“石头。”陆牧生拦住梁石头一声,因为陆牧生已经注意到北岸这边没几条船,也没几人乘船。
半个时辰左右。
一条木船靠岸下来了十几个百姓,一个个骂咧咧船老板黑心肝。
船老板对此也不在乎,招呼一个伙计给陆牧生三人牵马登船。
木船缓缓驶离北岸,朝着南岸下关渡口驶去。
江风扑面,江水滔滔,金陵城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
等船靠岸,三人刚一下船,当场就被眼前场景愣住了。
只见下关渡口早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全是想往北岸去的百姓,哭的哭,叹的叹,乱成一团。
“唉,一两金子一张票哪买得起啊!早晓得前几日就过江去了,才十块大洋一个人,如今想走买不起船票,走不掉喽!”
“俺听说鬼子前哨都摸到紫金山了,这仗怕是这两天就要开打!”
“能咋办?买不起船票只能往西走旱路!”
“别啊,俺听说鬼子也从西边摸过来,往西走就是进鬼子的虎口。”
“算嘞!俺不走了,一两金子都够俺一家子用三四年嘞!就算是鬼子打进金陵城,应该不至于杀老百姓吧,听说淞沪那边老百姓该干嘛就干嘛,都没啥事。”
“你不要抱着这种啥子幻想!鬼子那是豺狼,禽兽不如,也许今日不杀人,明日就会杀人,还是能走就走!”
……
议论声此起彼伏,一时间什么声音都有。
陆牧生三人牵马一路往外走去,正要挤出渡口入口之际,突然一阵马蹄声从前方道路传来。
只见一支几十人的部队全副武装,挎着长枪,腰别手榴弹,疾驰而来,直接把渡口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一位军官腰挎勃朗宁手枪,一身军装笔挺,勒马立定,扬声大喝,声音传遍整个渡口:
“都听好了!奉唐将军命令,即日起,执行战时条例,金陵城所辖范围所有船只,一律收缴凿沉,以表破釜沉舟的抗日守城之决心!无上级命令,任何船只不得擅自下江,违者以军法论处!”
这话一出,下关渡口瞬间炸开了锅。
“啥子?一律收缴凿沉?不让走了?”
“鬼子都要打过来了,还不让老百姓离开逃命?”
“就是嘞,还不许船只下江?到时候鬼子打来了咋跑?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
领头的军官面沉如水,抬手压了压周围喧闹声,继续高声道:
“诸位乡亲莫慌!唐将军有令,誓与金陵城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定能守住国都,护好百姓!请诸位乡亲,相信唐将军!
再者,船商哄抬票价,大发国难财,坑害同胞,可谓天怒人怨!特此奉命将现场所有船只,一律封锁凿沉!”
周围百姓们一片哗然,嘈杂声和谩骂声, 哀叹声更响。
领头的军官不再多言,把手一挥:“执行命令!驱离百姓,封锁渡口,凿沉船只!”
身后士兵们领命应声,端着枪冲上来维持秩序,强行将百姓驱离渡口。
另一部分士兵跳上船只,砍断缆绳,拿着铁锤铁器,直接将一艘艘船只凿漏,看着船只慢慢沉入江中。
陆牧生三人站在原地,看得一阵发愣。
凿沉船只?破釜沉舟?还不允许船只擅自下江……
这就是在表守城之决心?
陆牧生实在有些瞧不懂这位唐将军的操作。不过军令如山,一个平头百姓又能说什么。
“陆哥,船没了,过几日咱们怎么过江回去?”梁石头目瞪口呆地问道。
陆牧生深吸了一口气,牵紧马缰,对梁石头和宝柱沉声道:“到时候再说,走,咱们先进城。”
两人点点头,跟上陆牧生,挤开喧闹的人群牵着三匹马,朝着最近的挹江门走去……
(备注:根据文史资料记载,1937年,南京守城主帅唐司令长官慷慨陈词,誓与南京城共存亡,下令凿沉所有船只,以表“破釜沉舟”的守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