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牧生三人勒转马头,沿着城墙根往东一直走。
如今从谢团长的口中,已经确定自己真是教导总队的人。陆牧生的心绪难免有些复杂,谈不上多高兴,反倒心里头有一种沉重感。
一路上军民人流,穿梭不绝。
不多时,三人便到了中山门。
只见城门口内外,全是往来调动的部队。卡车隆隆碾过石板路,有士兵扛着弹药箱匆匆赶路,沙袋垒起的工事一层叠一层,空气里都飘着火药味和尘土味。
出了中山门,往南一拐便是紫金山南麓,林木葱郁,山势起伏。
孝陵卫一带早已扎成连片营房,教导总队的临时总队部,就设在此处。路口岗哨林立,士兵挎着枪来回巡逻,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气氛肃杀得很。
陆牧生三人靠近临时总队部的关卡,就有两名守兵立刻端枪横拦在前,嗓门敞亮带着呵斥:
“站住!搞什么的?这儿是教导总队防区,不准乱闯!”
陆牧生翻身下马,拱了拱手,语气沉稳:
“这位弟兄,我找雷团长,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教导总队原第三团的营级军官陆牧生求见。”
守兵上下打量陆牧生几眼,见他虽穿着便装,腰挎匣子枪,气度却不一般,可依旧板着脸询问:
“证件呢?军官证拿出来瞧瞧,没得证件,哪个都不好使!”
陆牧生苦笑一声:
“实不相瞒,我在淞沪战场上受了伤,已经失忆,什么证件都没带在身上,也寻不着了。只请你进去通传一声雷团长,他自然知道我。否则耽误了事,你可担当不起。”
陆牧生说到最后,还不忘加了一句警告。
守兵迟疑片刻,终究是松了口:
“那好,你们在这儿等着,不准乱动,我进去通报。”
说罢,便转身跑进营区。
没等一袋烟功夫,只见里头快步走出了一名三十六七岁的军官,一身军装笔挺,肩章显眼,面容刚毅,步履生风。
正是从前的雷团长,如今扩编之后,已是教导总队第三旅副旅长。
雷副旅长老远一眼瞅见陆牧生,脚步猛地一顿,眼睛瞬间亮了,几步跨上前一把攥住陆牧生的胳膊,嗓门十分粗亮:
“陆牧生?你个小子还活着?!老子刚才还以为是守卫士兵胡诌呢。”
陆牧生被攥得胳膊一紧,心想这位应该就是自己以前的雷团长,当即点头道:
“托雷团长的福,命大,没死成。”
陆牧生没有称呼雷副旅长,而是叫雷团长。
“没死成就好!没死成就好啊!”
雷副旅长连说两声,拍着陆牧生的肩膀哈哈大笑,转而又露出了几分沉重,“淞沪那一仗,你们营的阵地被炸得底朝天,当时找不到你的尸体,团里上下都当你殉国了,还给你记了功,立了衣冠冢。没想到今儿个你还能活生生站在跟前,真是老天给你小子开了眼!”
梁石头和宝柱听得大气不敢出,只站在陆牧生身后,偷偷打量雷副旅长这位大官。
陆牧生见雷副旅长似乎对自己不错,心里也就踏实几分,直接开口说道:
“雷团长,我这次来想查查我从前的档案。我失忆了,什么都记不得,想晓得我到底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失忆了?”
雷副旅长听罢,上下打量一番陆牧生,“难怪瞧你的神态跟以前不一样,不过你能从淞沪前线活下来已是不易,失忆就失忆了,没啥大不了的。”
说着摆了摆手,嗓音略带伤感,然后话锋一转,
“至于你查啥档案?别费那个劲了!总队的文书、后勤和所有档案卷宗,早几天就已经转移去了武昌城。”
陆牧生心里一沉:
“那……那我连自己是哪里人,都不晓得。”
“这还用查嘛。”雷副旅长直接说道,“老子就晓得,你是皖东南那边,宣城县人,老家就在宣城,这事团里不少老人都晓得。”
宣城……
陆牧生在心里头默念一遍,只觉得这个地方很耳熟,却依旧没半分画面。
接着咬咬牙,问出了一句藏在心底的话:
“雷团长,那我……以前可曾娶妻生子?”
雷副旅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
“你小子从前闷葫芦一个,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一门心思全在练兵打仗上,进总队四年也没听你提过妻儿,团里弟兄也没人晓得你有家室,应该是没成家!”
话到这里,雷副旅长打量一眼陆牧生,“不过你小子也二十有六了,等打完这场仗,得抓紧娶个媳妇。”
听雷副旅长说自己还没成家,陆牧生心里头莫名一松,像是卸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自己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一下子轻快许多。但他倒是没想到自己都二十六岁了。
雷副旅长看陆牧生神色,又拍了拍他肩膀,脸色一正,转入正题:
“牧生,你虽失忆,可既然回来了,那就及早归队。你带兵打仗的本事没忘吧?”
陆牧生沉吟片刻:
“记忆没得,可我一摸到枪,一提到布阵打仗,身子手脚就熟得很,像是刻进骨头里一样。”
“那就中!”
雷副旅长重重点头,“你们营弟兄大多都在淞沪牺牲了,本打算让你做二营营长。不过你现在失忆,还是先熟悉熟悉情况。”
说着顿了顿,安排道:“你去二营,先当个副营长,熟悉熟悉队伍,找找状态,再当营长,这是你应得的。”
陆牧生却是面露难色,微微躬身:
“雷团长,我怕是要辜负你厚爱了。我没得从前记忆,心里实在没底,怕指挥不当,误了战局,害了弟兄们性命。”
雷副旅长脸色一沉,猛地提声喝了一句:
“陆牧生!”
陆牧生几乎本能地身子一挺,朗声应道:
“到!”
那股子军人骨子里的利落劲儿,一瞬间全冒了出来。
雷副旅长盯着陆牧生,语气严肃:
“现在啥光景?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身为大丈夫,就该守国都,杀鬼子!”
“如今鬼子都打到国都门口了,匹夫尚且有责,正是用人之际。你一个曾经打仗那么勇猛的军人,还跟老子在这儿婆婆妈妈,推三阻四?”
说着不等陆牧生辩解,直接下令:“现在正式任命你,为旅部预备营营长,兼少校参谋!预备营都是从下面征来的新兵,目前训练为主,不到最后时刻不会派上前线,这个职务不大不小,你不准再推迟!”
雷副旅长说得斩钉截铁,没得半分商量余地。
陆牧生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长叹一口气,抬手敬礼:
“……属下遵命。”
毕竟雷副旅长对他一个失踪多日的下属,依旧如此信任和器重,他还能说什么呢。显然,以前的他应该也同样很受重用。
雷副旅长这才脸色缓和,转头跟旁边副官说了句话。
副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任命状,雷副旅长提笔填上职务和名字,递给陆牧生:“拿着!旅部预备营在城内中山门附近休整,没有拉上前线,你现在就过去报到。”
“是。”
陆牧生接过任命状,叠好揣进怀里,又与雷副旅长告辞,这才带着梁石头和宝柱翻身上马,原路折返中山门方向。
一路上,梁石头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咧嘴笑道:
“陆哥!乖乖嘞,你这一下子就成营长了!比三少爷那个副连长还大几级!以后俺和宝柱就是你的兵了!”
宝柱也跟着嘿嘿直乐:“以后谁还敢说俺是护院?俺也是正规军了!跟着陆哥干,打鬼子!”
两人兴高采烈,嗓门都亮了几分。
可陆牧生却骑在马上,眉头微锁,心里沉甸甸的,半点欢喜不起来。
一则是他临走前跟苏韫婠亲口承诺,必定按时返回姑桥镇。
可如今一入军营,身不由己。怕是一时半会都走不掉,也不知道这场保卫战会打多久。
十天?
半月?
还是几个月?
二则是他已经失忆了,空有一身手脚本能,却没半分实战记忆。万一指挥错了,自己身死是小,耽误战事,害了弟兄同胞送命,那这辈子都会良心难安。
马蹄踏在路面,哒哒作响。
陆牧生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中山门城楼,回头看了看城外紫金山上隐约可见的防御工事。
事已至此,由不得他退缩。
哪怕记不起从前的事,至少此刻,他已经是一个保家卫国的军人。
通过中山门,前往旅部预备役驻地。
预备营驻地,就在城门内侧一片空地上。几十顶帐篷挨挨挤挤,一些新兵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有的在练持枪站姿,有的在擦拭老旧步枪,动作生疏僵硬,喊口号都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劲儿。
看见陆牧生三人骑马而来,不少新兵都停下动作,好奇敬畏地望过来。
营地门口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军官迎了上来,打量几眼,沉声问道:
“来者何人?此地是教导总队第三旅旅部预备营驻地,无事不得靠近。”
陆牧生翻身下马,递过任命状:
“旅部任命,预备营营长兼少校参谋陆牧生,前来报到。”
那名军官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印章和内容,神色立刻郑重起来,立正敬礼:
“属下王怀安,现任预备营副营长,见过陆营长!旅座一早吩咐过,说会派淞沪下来的长官带队,没想到竟是您。”
陆牧生抬手回礼,目光扫过营中参差不齐的新兵,说是预备营,可人数也就三百来人,一个加强连的规模。
毕竟正规步兵营,满编人数在六百五十人左右。
陆牧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营里弟兄,全是刚征来的?”
王怀安苦笑一声:“大战来临,没啥人来当兵,大多是城里的学生、脚夫,还有一些村里的乡民,没摸过枪的占了八成,前两日才刚完成编队,连队列都走不整齐。鬼子兵临城下,上头催得紧,说是最多再练几日,一旦打起来,遇到战事紧急,可能就要拉上城墙布防。”
梁石头在一旁听得咋舌,悄悄拉了拉宝柱,低声道:“俺瞧着连咱们白家民团都不如,这真要跟鬼子干仗,能行?”
宝柱也跟着点头,脸上没了先前的欢喜,多了几分凝重。
陆牧生没说话,迈步走进营地,随手拿起一支新兵放在一旁的汉阳造,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磨损严重,不少零件都有些松动。又走到一队正在练习瞄准的新兵面前,伸手纠正了一个新兵握枪的姿势。
“陆营长,您在淞沪打过狠仗,带过兵,预备营的弟兄们就指望您了。”
王怀安跟在身后,语气恳切。
陆牧生的手摸过枪身,脑海中莫名闪过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硝烟弥漫的战壕,嘶吼冲锋的弟兄,鲜血染红的阵地……
那些画面模糊不清,没有半点记忆,可身体却下意识地生出一股戎马战场之气。
“从今日起,由我亲自操练。”
陆牧生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先练队列、卧倒、匍匐,再练射击、拼刺,不求花哨,只求上了战场能保命,能杀敌。”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紧接着,一名通讯兵策马狂奔而来,在营地门口高声喊道:
“军令!日军先头部队已抵淳化镇,汤山一线!命令全军全员戒备,防守各部即刻加固工事,随时准备应战!”
话音未落,营地里的新兵顿时慌了神,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手足无措,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王怀安脸色骤变,正要开口安抚,陆牧生已然跨步上前,拔出匣子枪放了一枪。
砰——
陆牧生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有些慌乱的新兵,用尽全力吼道:
“都站住!慌什么!鬼子还没到城下,你们就被吓到了?!”
原本慌乱的人群停住脚步,怔怔地望着陆牧生。
“你们穿上这身军装,手里拿着枪,就不再是寻常百姓!鬼子也是两个肩膀扛着一颗脑袋,也会害怕你们手里的枪,枪里的子弹。如今身后就是金陵城,是父老乡亲,是妻儿老小!后退一步,家国沦丧,妻儿遭难。向前一步,驱除日寇,保家卫国!”
说着顿了顿,声音更沉:“我叫陆牧生,是你们的营长,今日我就先给你们一句话!只要上了前线,我在前,你们在后!我不退,谁敢退!军法处置!”
一番话掷地有声,原本惶恐的新兵们,眼神渐渐地从慌乱变得坚定,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枪,有人挺直了原本怯懦的脊背。
陆牧生转头看向旁边的王怀安,下达第一道命令,“副营长,营部在哪,带我过去,并召集各连排军官前来!”
(备注1:根据文史资料记载,南京保卫战从12月1日开始,到12月13日南京沦陷,宣告结束。
备注2:剧透一下,陆牧生没有死在金陵城,后面还会回姑桥镇白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