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安连忙引着陆牧生往营部帐篷走去,一边走一边解释道:
“陆营长,营部就在前头!这预备营里的连排军官,都是从旅部抽过来的老兵,有的还是副班长、副排长,打仗是有两把刷子,就是性子野,不好拿捏。”
王怀安领着陆牧生进入营地一顶稍大些的帐篷。里头摆着一张长条桌、几条长凳,墙上糊着几张简易布防图,角落堆着几箱手榴弹和子弹,看着简陋却也还算规整。
陆牧生点点头,腰杆挺得笔直:“晓得,你先把人都喊过来,我一个个过目。”
“是,我这就去喊过来!”
没片刻功夫,帐篷外就陆陆续续进来十几号人。
一个个皮肤黝黑,身板结实,眼神里带着沙场磨出来的狠劲,手上都带茧,一看就是常年摸枪的老兵。
只是领头的几个往那一站,腰板虽直,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散漫,显然没把陆牧生这个新来的年轻营长太当回事。
王怀安清了清嗓子:“都站好咯!这位是旅部新派来的陆营长,以后咱预备营就归他带!”
说着,转头看向陆牧生介绍,“陆营长,这些都是上头拨过来的老兵,原先不是副班长就是副排长,这会儿都搁咱们预备营凑合用。”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都是一些方言土话,大意是“这么年轻,能镇住场子?”“别是军校刚出来的,纸上谈兵。”
陆牧生往长条桌前一站,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都报上名来,原先在哪个部队,干的什么差事,如今在预备营什么职务。”
十几个人依次开口,
“刘根子,原先教导总队三团副班长!预备营一连二排长。”
“赵二柱,原先一营副排长!预备营一连连长。”
“陈老憨,原先二团副班长!预备营二连二排长。”
“周大生,原先副排长!预备营二连连长。”
“卢小米,原先上等兵!预备营三连三排长。”
……
陆牧生听完,点了点头:“预备营不比主力营,人少、枪旧、弟兄们也没打过仗。往后在这里,你们就是骨干。有句老话说的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所以我现在宣布,先前你们职务作废,现在进行考核重新任命。先队列,后打靶,本事过硬,预备营的连排职务随便挑;本事不行,就老老实实当新兵练!你们谁有意见?”
这话一落,帐篷里顿时炸了锅。
赵二柱往前跨出半步,脸一沉,一口粗声粗气嚷开:
“作废?凭啥子作废哦!俺原先的职务,那是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来的!你个年轻兵娃官嘴皮子一碰,说不算就不算?”
旁边的周大生也跟着炸毛,嗓门跟打雷似的:“就是!俺们在前线流血流汗的时候,你还不晓得在哪念书哩!一来就想撸俺们的职,哪有这个道理!”
陈老憨更是瓮声瓮气接腔:“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混个职务,你一句话就给抹了,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了!”
刘根子更是斜着眼打量陆牧生,嘴里不干不净:
“你是哪路神仙哦?一个嫩青头,别着把枪就敢来充大头,有啥子资格动俺们的职务!”
……
一时间七嘴八舌,全是不服气的骂声和抱怨声,帐篷里吵得跟集市一样。
王怀安在一旁急得直摆手,却根本压不住这群老兵油子。
陆牧生面不改色,等他们吵得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叫陆牧生。”
说着顿了顿,目光冷锐扫过全场十几个人:
“不服气的,只管站出来跟我比划枪法。谁打得比我准,比我快。我这个营长立马让给他做,二话不说。否则,预备营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
“陆牧生……”
“陆牧生?!”
最先念叨这个名字的赵二柱,声音猛地一僵,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
有人还梗着脖子,嘴里嘟囔:“陆牧生……哪个陆牧生?”
旁边一个老兵猛地一拍脑门,脸色骤变,压低声音惊道:“难道他就是那个射击次次拿头名,比专职狙击手还准的陆枪神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在众人头上。
刚才还吵吵嚷嚷,满脸不服的老兵们,一个个全都僵在了原地。
周大生张大了嘴,后半句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老憨和刘根子几个也全都愣住,你看我我看你,刚才那股子嚣张蛮横,眨眼工夫就凉了半截。
整个总队谁不知道陆枪神的名号?
历次射击考核次次第一,百米开外打子弹头,连专职狙击手都甘拜下风,人送一个外号“陆枪神”。
眼前这个看着年纪轻轻的营长,竟然就是那个传说里枪快如鬼,准得吓人的陆牧生?
刚才还闹哄哄的帐篷,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一个个老兵都垂下了眼,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再也没人敢吱一声不服。
“没意见就好。”
陆牧生没想到自己先前这么有名,当即抬手一指帐篷外面,“现在咱们出去遛遛。队列和射击两项,一样一样来。本事硬的位置坐稳,本事软的,别怪我不留情面。”
“总之就一句话,连排位置,能者居之。”
一群老兵跟着陆牧生离开帐篷,来到空地上。
先是队列操练。
立正、稍息、向左向右转、齐步走、跑步立定。
有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步到位,一看就是常年操练的老手。有的松松垮垮,脚步拖沓,明显是混日子的。
陆牧生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谁行谁不行,心里头一目了然。
再是枪法。
陆牧生让人在百米外立上几个草靶,一人五发子弹,轮流射击。
“砰!砰!砰!”
枪声接连响起。
刘根子五发四中,枪枪靠近靶心;赵二柱三中两环,勉强过关;陈老憨只中两发,还脱靶一发;周大生枪法最稳,五发全中,三发正中红心。
……
一轮试下来,高下立判。
陆牧生站在众人面前,开口安排:
“周大生枪法最硬,打仗稳当,任一连连长。赵二柱任二连连长。刘根子任三连连长……这几日都给我把新兵带出来,会打枪,明白吗!”
“明白嘞!陆营长放心!”
一众老兵齐声应道,嗓音喊得敞亮。
“现在各连的连排军官,带着各自士兵集合准备操练,就在这块空地上,从最基本的练起——卧倒、匍匐、装弹、瞄准,一天之内,我要每个人都能拉开枪栓、对准靶子。”
有人小声嘀咕:“营长,这都要打仗了,还有时间练这些?”
陆牧生眼一瞪:“不练,上去就是送命!练扎实,才能杀鬼子,保性命!”
十几个人不敢再言语,纷纷领命而去。
梁石头和宝柱凑到陆牧生跟前。宝柱搓着手笑道:
“陆哥,你这派头真是一点不含糊,比罗教头还要霸气。”
梁石头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俺听着都浑身有劲!陆营长,俺俩干啥?”
陆牧生看了他俩一眼,语气干脆:
“你俩跟着我,先当我的警卫员。回头我组建警卫班,到时候你们谁做的好,我让谁当班长。石头,你力气大,暂时负责看管手榴弹、弹药;宝柱,你帮着盯预备营各连排动静,有啥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得嘞!”
两人齐声应下,腰杆也挺得笔直。
随后,陆牧生叫来营部军需员,换上一身军装,梁石头和宝柱两人也换上军装。
不多时,营地里便热闹起来。
练队列的、练瞄准的、练投掷手榴弹的……喊声阵阵,虽依旧乱糟糟却少了几分慌乱,多了一股子血气。
陆牧生走到一群新兵中间,抓起一支汉阳造,现场示范:
“都看好了!枪托顶住肩,腮帮子贴紧枪身,左眼闭、右眼瞄,准星对缺口,三点成一线,心别慌,手别抖……”
陆牧生一边说,一边手把手纠正几个新兵的姿势,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
“对了,就这样!胳膊再架稳点,别跟筛糠似的。”
“扳机慢慢扣,别猛一使劲,枪一飘就打歪了!”
“鬼子离得远,就点射;离得近了,直接摸手榴弹,拉了弦默数三下再扔!”
……
新兵们听得认真,一个个跟着比划,原本僵硬的动作渐渐有了模样。
“你们发现了没,俺们这个营长好像跟其他长官不一样。”
“是嘞,哪有长官亲自教学的,也不打骂士兵,让俺为这样的长官拼命,俺乐意!”
“俺还听说嘞,营长还是一个神枪手。”
……
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些新兵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突然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尖啸。
“呜——呜——呜——!”
声音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防空警报!鬼子飞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还在休息的新兵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慌得东躲西藏,有的往帐篷底下钻,有的抱头蹲在地上,有的甚至拔腿就往外面巷子跑去。
“慌个啥子!别乱跑!都蹲下!卧倒!”
副营长王怀安见状,急得大喊吆喝。
陆牧生抬头望天,只见远处天际线冒出了一串黑点,越来越大,引擎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五架鬼子轰炸机排成编队,黑压压地朝金陵城东城方向扑来。
几乎同时。
城北方向也窜起两架战机,引擎嘶吼着升空迎敌,机身上的青天白日徽记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是咱们的飞机!”有新兵失声喊道。
天上瞬间响起机枪扫射声:“哒哒哒!”
炮弹破空声:“咻——砰!”
爆炸声接连不断,一朵朵黑烟在高空炸开。
鬼子轰炸机已经开始俯冲。
轰隆!轰隆!轰隆!
一颗颗炸弹从天而降,砸在中山门附近的民房和街道上。
火光冲天,砖瓦四溅,哭喊声响成一片。
百姓们疯了一样四处奔逃,老人、小孩、妇人摔倒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百姓被炸得血肉模糊,有房屋直接塌了半边,浓烟滚滚,一时间呛得人睁不开眼。
许多新兵们吓得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王怀安看向陆牧生,急道:“陆营长,快躲躲!炸弹不长眼!”
身边几个连长也劝,跟梁石头和宝柱一起拉着陆牧生往旁边屋檐躲去:“营长,先避一避!等鬼子飞机走了再说!”
陆牧生望着不远处被炸得狼藉一片的街道,望着那些哭喊奔逃的百姓,眉头狠狠一拧,腰杆挺得笔直。
“等?等什么?”
陆牧生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爆炸声和警报声,“百姓就在外头被鬼子轰炸,咱们躲在这里算什么?得想办法去救外头那些受伤的百姓。”
周大生急道:“营长,俺们是预备营,没重武器,打不了鬼子飞机,出去就是送死!”
“送死也得去!”陆牧生拔起腰间匣子枪,“一连所有人,都跟我出去,救人、抬伤员、灭火!”
说完,陆牧生就往外冲出去。
王怀安一愣,随即咬牙:“娘的,拼了!弟兄们,跟着陆营长走!”
十来个老兵也被激起血性,纷纷跟着冲出营地。
一些新兵们你看我我看你,犹豫片刻,也咬着牙跟了上去。
此时,中山门附近一些民房已是一片火海,断壁残垣之间,城内百姓倒在血泊里,躺在废墟下……
有人被压着,被埋着……哭声、喊声、呻吟声搅成一团。
陆牧生带人冲出营地,一边喊:“先把压着的,埋着的人救出来!搞快些,抬到安全处!”
一边弯腰扶起一个被炸伤腿的汉子。
梁石头抱起一个哇哇大哭的娃子,刘根子带人去扑灭烧到民房的火苗。
天上还在盘旋来回的鬼子飞机,很快就有两架被我方战机击中坠落,地面上传来一阵欢呼鼓舞。
最后两架战机追着剩余三架鬼子飞机,驱离金陵城的上空。
硝烟渐渐散开,街道上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陆牧生正背着一个受伤的老汉往旁边走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斥,“站住!你们是哪支部队的?谁让你们擅离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