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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牧生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双排扣黑色大衣、头戴黑色礼帽的男人，带着十来个卫兵走来，面色阴沉，眼里满是不耐。
王怀安上前一步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大胆！这是卫戍司令部特派巡视员。”男人旁边一名卫兵立即呵斥。
“报告长官，俺们在救这些受伤百姓。”
王怀安听后赶忙立正，开口解释起来。可那个男人却厉声骂道：“轰炸哪有不死人的，死伤几个百姓，国还在；士兵要是被炸死了，国就亡了！如今战事在即，你们这些当兵的不去操练加固工事，反倒跑出来管闲事，这是贻误军机，还有军纪可言吗，你们的头头是谁？”
这话一出，预备营的弟兄们脸色全都变了。
陆牧生把背着的老汉交给梁石头，走到那名男人面前，声音平静有力：
“长官，我是他们的营长，但我不认可你的话。百姓是国之本，没有百姓，哪来的国？士兵守的，不就是身后这些父老乡亲？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百姓，被炸伤被掩埋不管吧。”
那名男人一愣，显然没料到陆牧生敢当众顶撞，顿时勃然大怒：“一个小小营长也敢擅离职守，我看你是目无军纪！说，你是谁的部下？报上番号！”
陆牧生脊背挺直，丝毫不退：“我说的是良心话，跟我是谁的部下没关系。”
“放肆！”
那个男人气得手都在抖，“战时违抗军令，擅离营地，扰乱秩序，还敢顶撞长官！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两旁卫兵立刻上前，就要拿人。
周围预备营的士兵见状，呼啦一下聚拢过来，端起枪横在中间，脸色个个难看：
“不准抓俺们营长！”
“俺看你们敢动俺们营长一下试试！”
“真当俺们预备营好欺负，要抓俺们营长，先从俺们尸体上踏过去！”
……
周大生、赵二柱、刘根子一帮老兵也瞬间围了上来。
新兵们虽然紧张，却一个个挡在陆牧生身前，场面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王怀安连忙上前，压着火气拱手：“长官息怒！俺们是教导总队第三旅旅部预备营，我们营长陆牧生方才只是看着百姓被炸伤，被掩埋在废墟下，情急之下才会带我们离营救人，还望长官高抬贵手。”
“教导总队？”
那个男人皱了皱眉，随即嗤笑一声，“教导总队又如何？我是唐司令长官特派巡视员，专管东城城内秩序，杜绝战时违法作乱！别说一个小小预备营，就是教导总队总队长见了我，也要给三分颜面！我看你们这是在抗命，意图作乱！”
说着抬手一指陆牧生：“我最后警告一次，立刻束手就擒！否则就地枪决！”
陆牧生往前踏出一步，挡在所有人身前，腰杆笔直，脸上毫无惧色。
硝烟还未散尽，阳光落在陆牧生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要抓人，冲我一人来。”
只听到陆牧生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传遍整条街道，“弟兄们救人无罪，真要论罪，我陆牧生一人担着。”
地上受伤的百姓和远处围观的幸存者，也纷纷鼓起勇气，开口求情：
“长官啊，不怪他们，是俺们被炸伤了……”
“长官，他们是好兵啊，是来救俺们的……”
那个男人见四周百姓纷纷求情，脸色愈发难看，抬手狠狠一压，猛地厉声喝止：“都别吵了！吵啥子吵！军纪就是军纪！当兵的就该有当兵的事！擅离职守，跑出营地，不管出发点再好也是坏了军纪！今儿个要是都由着性子来，想救人就救人，想乱跑就乱跑，那队伍岂不是乱套了？”
四周百姓们哪里肯依，一个个急得直抹泪，尤其是那些从废墟下被救出来的百姓，“扑通扑通”接二连三跪了下来：
“长官行行好，放了这位陆营长吧！”
“长官啊！长官开恩啊！要不是这位陆营长带人冲出来，俺们早就埋在瓦砾堆里咯！”
“娃子还小，要不是他们抱出来，早被炸死咯！您就高抬贵手吧，不要处罚！”
……
一时间跪地求情的越来越多，尘土沾满脸庞，哭声喊声搅在一起。
老百姓很淳朴，也很善良，谁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心向谁。
男人眉头拧成疙瘩，正要再呵斥，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喇叭声。
“嘀——嘀——”
只见一辆军用吉普车顺着街道疾驰而来，车后跟着一队挎枪护行的士兵，步伐整齐，气势肃然。
吉普车径直停在人群跟前，轮胎碾过一地碎砖残瓦。
随着车门推开，一位四十几岁的军官迈步下来，一身军装笔挺，面容沉稳，不怒自威，身边左右各跟一名副官。
左侧副官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乱糟糟的人群，沉声开口：“谁在这里吵吵闹闹？阻塞交通，扰乱城防秩序，想挨军法吗！”
那个男人一见来人，脸色骤变，连忙快步上前，立正敬礼：
“报告萧司令！属下是卫戍司令部特派巡视员孔春迎，负责巡查东城防务！发现此处有部队官兵擅离营地，扰乱军纪，属下正要将带头之人带走从严处置，维护军纪！”
被称作萧司令的军官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当看见有不少跪在地上的百姓，眉头不由微蹙：
“到底是啥子情况？怎会有这么多百姓跪在地上？”
男人连忙回道：
“都是些不懂事理，不明军纪的百姓，被这帮士兵几句好话哄住了，瞎起哄求情，萧司令不必理会。”
萧司令却没有再看他，径直望向站在人群前方，一身军装挺拔的陆牧生：“你说，到底发生了啥子事？”
陆牧生心中一稳，尽管他不知道这位萧司令是何方神圣，但明显萧司令不相信男人的一面之言。
当即上前一步立正敬礼，声音字正腔圆：“报告萧司令！属下是教导总队第三旅预备营营长陆牧生！方才属下正在中山门附近的营地操练将士，突见鬼子飞机来袭，东城遭到轰炸，百姓死伤惨重，房屋倒塌，有人被埋废墟之下。属下见百姓受伤，情势危急，这才带弟兄出营救人，抬伤员，灭火情，救百姓于瓦砾之中。若有违反军纪之处，属下愿意一人承担，与营中弟兄们无关。”
萧司令听完陆牧生的话，没有立刻回应，转而望向四周百姓，声音放缓问道：
“你们说，他说的可是实情？”
百姓们愣了片刻，接着纷纷点头，争先恐后地应声：
“是真嘞！萧司令！陆营长说的全是真嘞！”
“要不是这位陆营长带人冲出来，俺们这条老命就没咯！”
“求萧司令开恩，莫要罚这位陆营长！”
……
萧司令的目光扫向满地狼藉，以及一张张恳切的脸庞，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能传遍整条街道：“民者，即是兵之本。今日之民，便是明日之兵。兵者，保家卫国，守护同胞，此乃职责所在。见百姓受难而出手相救，何罪之有？救民者，无罪！”
说着萧司令看了一眼陆牧生，对四周百姓继续道，“所以，请大家放心，这位陆营长和预备营全体将士，无罪！”
话音一落，四周百姓和预备营士兵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激动的欢呼，声浪此起彼伏：
“萧司令英明！”
“萧司令英明！”
“多谢萧司令明察！多谢萧司令开恩！”
……
然而那个男人一听急了，连忙上前一步：
“萧司令！话虽如此，可擅离职守，便是坏了军纪，有罪！若是人人都如这般，仗还怎么打？”
萧司令眼神一冷，斜睨过去，语气骤然沉下：“怎么？你是觉得本司令的话说得不对？”
男人浑身一个哆嗦，连忙摆手：
“不、不是！属下不敢！只是……只是军纪……”
“不是，就滚。”
萧司令淡淡一句，没留半分情面。
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着这么多士兵和百姓的面前，简直难堪到了极点，却是半句不敢再多说。只得朝着萧司令勉强敬了个礼，便带着自己卫兵灰溜溜地快步离去。
萧司令这才转回目光，再度看向陆牧生，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赞许：“你做得对！咱们当兵的，心里不光要装着军令，还要装着百姓。若是有一天，当兵的个个都能像你一样把百姓装在心里，那咱们的国家就不会再有兵荒马乱，外头的敌人也不会再敢轻易欺上门来。”
陆牧生挺胸立正，神色郑重，朗声回应：“萧司令的话，属下牢记在心，当兵守土，更要守民，百姓安稳，家国方能安宁。”
萧司令微微颔首，语气转而沉稳下令：“城内伤员安置，废墟清理，民政司等单位会接手处置。现在你先带你的人，返回营地归队，整肃操练，等待部署。”
“是！属下遵命！”
陆牧生高声应下，再次立正敬礼。
萧司令又看向周围预备营士兵，说道，“你们一个个也都是好样的，不顾自身危险，救老百姓，这是值得表扬的！只是如今战事在即，我更希望看到各位弟兄们能在战场上多杀鬼子，守好国都！等到打赢这场国都保卫战，我会亲自给你们倒上庆功酒！”
说罢，萧司令拍了拍陆牧生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吉普车再次鸣笛，缓缓驶离，护行士兵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直到车影走远，副营长王怀安这才快步凑到陆牧生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脸激动，“营长！我的个娘嘞！萧司令，这可是金陵城警备司令，在整个金陵城里，那可是仅次于唐将军这位卫戍司令长官的大人物！萧司令刚才明显是向着您，看好您！营长，您了不得嘞！”
陆牧望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这才恍然点头，心里轻轻一震。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萧司令。
直至吉普车消失在前方街道，陆牧生也就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街口。
果不其然，远处已有一些身着制衣的人员匆匆赶来，肩上扛着担架，手里拎着急救箱，后头还跟着不少帮忙抬运伤员的民夫，快步走向各处废墟。
“营长！民政司和其他单位的人到咯！”
王怀安顺着陆牧生目光望过去，当即咧嘴一笑。
陆牧生点了点头，扬声对着营里弟兄们喊道：
“弟兄们，民政司的人来接手咯，百姓伤员交给他们，咱们收队，回营！”
周大生粗声应着：
“晓得咯，营长！俺们这就整队！”
赵二柱也跟着吆喝，“都莫乱！排好队，回营操练！”
一众士兵虽还有些混乱，但也迅速三三两两归拢队列。
陆牧生抬手一挥：
“齐步——走！”
预备营士兵踏着整齐步伐，转身朝着营地方向行进，一路烟尘轻扬，再无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只剩一身刚正沉稳。
不多时，队伍便回到了预备营驻地。
陆牧生径直高声下令：
“全体都有，操场集合！即刻操练！”
“是！”
片刻工夫，一个个便齐刷刷列队站在操场上，身姿挺拔，眼神比之亮了几分。
方才被萧司令认可的底气，尽数落在了腰杆上。
陆牧生站在队伍正前方，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方才的事，过去了就莫再挂在嘴上，沾沾自喜。当兵打仗，保家卫国，守护同胞是本分，操练更是本分！咱们就得练出真本事，日后才能在战场上打得跑鬼子，守得住国都！”
队列里无人吭声，个个站得笔直如松。
陆牧生抬手一指操场：
“王怀安！带队出操，队列、刺杀、体能、射击，一样都不能少！”
王怀安跨步出列，高声应道：
“得令！营长放心！这就带弟兄们练起来！”
说罢转身面向队伍，扯着嗓子吼道：“都听好了！向左转！齐步跑！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预备营士兵们齐声呼应，脚步声震得地面仿佛都在发颤，绕着操场开始奔跑操练。
喊号声、踏步声和枪声，很快混在一处，在预备营的营地上空久久回荡。
（备注：根据文史资料记载，萧山令，南京代理警备司令，兼宪兵副司令和警察厅厅长。12月13日南京陷落，萧山令率部掩护军民撤退，在下关与鬼子血战数小时。面对部下劝其撤退的建议，萧山令毅然表示“我受命拱卫南京城，防守无方无以对党国，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决心与南京共存亡，最终弹尽援绝，举枪殉国，时年45岁。1984 年 7 月，国家追认萧山令为革命烈士。入选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