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
天刚蒙蒙亮,预备营的号子就响在中山门内的营地上。
紧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列队声,脚步声……
陆牧生一身军装笔挺,腰间别着匣子枪,这几日都在操练场上,亲自盯着预备营三百多号新兵操练,包括拼刺、射击、投弹……
“枪托握紧在手!腰杆给我挺直了!鬼子真冲上来,刺刀就得往心口扎进去,半点不能手软!”
“瞄不准就多练!手别抖!战场上抖一下,丢的就是自己的命!”
“投弹要蹬地转腰!扔不远,炸不着鬼子,就得挨鬼子的枪子!”
……
这几日操练下来,喊杀声越来越齐,震得地面都仿佛在发颤,士兵们的射击也渐渐有了准头。
而就在这几日,金陵城里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就像一团沉甸甸的乌云压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尤其是最近两天里,街上挑担卖菜的,拖家带口逃难的,还有往来巡逻过路的士兵,只要有人凑在一块,就开始窃窃私语,一阵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鬼子已经打到淳化镇、汤山了,74军负责那一带的防守,听说打得贼惨嘞,尸首都堆成山了,战壕里活人都没处下脚!”
“淳化镇距离金陵城才四十多里地!要是城外阵地顶不住,鬼子岂不是半日就能摸到城根下?”
“别担心,66军今早已经开拔出城,往汤山支援去了,可鬼子人多炮凶,也不晓得顶不顶得住……”
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拄着拐杖蹲在墙根,唉声叹气:
“自打淞沪丢了,这一路退回来,就没个安生日子。这金陵城,只怕是守不住嘞……咱们老百姓啥时候才能过上太平日子?”
街上的议论声也传进营地,落在新兵们耳朵里,难免人心浮动。
有新兵握着枪的手有些发颤,有新兵往城门方向望去,举止间藏着不安,但更多新兵的眼里,涌现起了浓浓战意。
陆牧生看在眼里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加倍盯着操练,口令喊得更响,动作要求得更严格。
他要让这一些新兵在汗水和疲惫里,暂时忘掉城外的恐惧,把一身本事练扎实。
晌午时分,操练场上尘土飞扬。
忽然头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几架青天白日徽记的战机,从城南方向爬升,编队整齐,径直朝着城外淳化镇和汤山一带的方向飞去。
新兵们都下意识地停下手,仰头望着战机远去的方向,眼里燃起了一丝振奋的光亮。
“是咱们的飞机!去炸鬼子了!”
“这下好了,有飞机帮忙,说不定能把鬼子打回去!”
“咱们战机上去了!肯定能揍小鬼子一顿!”
……
面对新兵们的振奋,陆牧生望着战机渐渐消失在天际线,眉头并未舒展。毕竟众所周知,眼下敌我空中力量非常悬殊,仅有一些战机大多情况用来防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动。
如今这几架战机飞出去,十有八九就是城外阵地已经危在旦夕,飞出去有可能凶多吉少。
陆牧生深吸一口气,沉声喝令道:“看什么看!继续操练!”
新兵们虽有不舍,还是立刻收回目光,重新投入训练……
预备营里几个老兵面对街上的流言议论,在晌午歇息的时候就凑在一块嘀咕起来。
“四十多里地,谈不上多远,炮声已经能听见一些,只怕是鬼子开始动用大口径重炮了。”
“74军,66军都是主力,装备比咱们好上几倍,要是他们都顶不住,咱这刚拉起来的预备营,不就是上去填口子的?”
“填口子?真打起来,怕是跑都跑不赢那些大口径炮弹,一颗炮弹下来,几丈之内死伤大片。”
“要不……咱们趁乱偷偷溜了?留着命总比白白送死强。”
“闭嘴!你想要当逃兵?老子第一个就毙了你。”
……
时间就这样在紧张的操练里一点点流逝。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下来。
白天飞出去的几架战机,直至操练结束,从黄昏擦黑,再到夜幕笼罩大地,始终没有听见战机返航的轰鸣,更没有见到哪怕一架战机返航的影子。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人的脊背有些发寒。
梁石头站在一旁,小声嘀咕:“陆哥,飞机怎么还没回来……”
陆牧生沉默不语,右手按着腰间的匣子枪。
不用多说,答案已经明了。
几架战机升空出去迎敌,到天黑一去不回,显然是在城外上空遭遇鬼子敌机,激战之后尽数坠毁,可能就连机上飞行员也都陨落。
陆牧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传令下去,今夜加强警戒,所有人和衣而睡,枪弹上膛,随时准备待命。”
“是。”
翌日上午。
陆牧生正在营地操练士兵拼刺,喊杀声震天。
突然一阵闷雷似的声响,从城外传了进来,不是零星枪响,也不是断续炮声,而是成片成片的炮声轰鸣。
比这两天听到的炮声,还要大,还要猛!
轰隆——
轰隆——
轰隆——
炮声巨响连绵不绝,不仅从淳化镇、汤山一线方向传来,就连西南方向的秣陵关、牛首山一带,也是炮声震天,轰鸣不绝。
包括城外东北方向龙潭一带,同样炮声震天,营房窗户都仿佛被震得晃动。
一时间,城里很快就乱了套。
很多老百姓拖家带口,扛着包袱、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开始慌不择路往城门口跑去。
喊声、喝声、脚步声以及碗盆摔碎声,一道道不绝于耳,消息更是一个比一个吓人:
“鬼子发起全面总攻了!城外阵地全线都打起来了!”
“牛首山、秣陵关要丢了!守不住了!汤山也快顶不住了!”
“真的,还是假的?”
“千真万确,俺瞧见一些溃退的士兵出现在几个城门口。听说74军伤亡太大,在淳化镇顶不住了!66军也在往后退!”
“鬼子马上就要打到城门底下了!快跑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
街头一些铺子本来开着的,也都一个接一个关门。有的铺子掌柜连钱都顾不上收;挑担小贩更是扔下担子,径直往家里赶回去;连平日里巡街的警察都是脸色惨白,脚步匆匆,没了往日的威严。
整座金陵城,瞬间像是被一把火点着了,恐慌在每一条街巷里疯狂蔓延。
陆牧生站在营地操练场上,望着外面街上慌乱人群,眉头不由拧成一团。
然后转头对王怀安吩咐道:
“副营长,你在营地盯着士兵们,继续操练,不准乱,不准散,谁也不许擅自乱跑。敢有动摇军心,私自逃离者,军法处置。”
“晓得了,营长!”王怀安点点头,挺直腰板应下:
“你放心,俺看住这帮弟兄!谁敢跑,俺第一个崩了他!”
陆牧生回头冲着梁石头和宝柱喊了一声:
“石头、宝柱,你们俩跟我走!”
两人听后没有多问,立刻跟上陆牧生。
三人快步出了预备营营地,一路直奔中山门的城楼方向。
越靠近城门口,气氛越吓人。
城门口的沙袋比前几日垒得更高,一层叠一层,机枪架在垛口,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城外。
守城士兵一个个面色铁青,往来奔跑传令,脚步声急促,脸上无不带着凝重之色。
城门口外面更是乱糟糟的,只见一些溃兵从城外涌来,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甚至满身血污。
有的胳膊吊着绷带,有的拄着枪勉强支撑,有的脸上糊满鲜血和灰土。一个个都是步履踉跄,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丢在了战场上。
负责守中山门的长官,是黔军的万团长。
此时,万团长指挥着部分守城士兵拦截溃兵,维持着城门口外面的秩序,一口浓重的西南官话嗓门震天,“都站住!排好队!伤兵先进城!能打的留下协防!不准一窝蜂往城门口挤!乱了阵脚,谁都别想活!”
守城士兵一边拦截,一边组织担架队把伤员往城里抬,呻吟声、咳嗽声、喘息声混在一起。虽然场面混乱,但还撑着一丝勉强的秩序。
陆牧生站在城门口旁边,目光在外面密密麻麻的溃兵人群里一扫而过。
突然,目光猛地顿住,在溃兵的人群里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灰布军装,破烂不堪,左肩一片血红,布条胡乱裹着,鲜血早已浸透布料,正拄着一杆汉阳造,一步一瘸地往前走,右腿也受伤了被鲜血染红一片。
正是萧贵,瓦堡岭七当家。
陆牧生不由心头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立刻快步上前,张口喊了一声:
“萧七哥!”
萧贵低着头喘气,听见这声熟悉的口音,下意识地一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牧生:
“牧生兄弟?是你?!”
萧贵一阵惊喜,又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疲惫,加快几步挪过来,声音满是沙哑:
“牧生兄弟,你咋在金陵城?还穿起军装了?”
陆牧生伸手扶住萧贵的胳膊,看了一眼萧贵肩上那片渗血的伤口,和受伤的大腿。
“萧七哥,此事说来话长,我现在是教导总队预备营营长,你咋搞成这样?龙文曜团长呢?老周大哥,韩帽儿他们呢?”
一提这话,萧贵的眼圈就红了,嗓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裹着浓重的哭腔听得人心头发酸:
“打散了……全打散了啊!”
萧贵说着,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和血污,断断续续说道:
“俺们和周二哥跟着龙团长,抵达金陵城之后,就被派到汤山一线,配合66军一部防守阵地。两日前,鬼子开始试探性第一波进攻阵地,然后飞机一轮接一轮炸。飞机炸完炮弹轰,轰得地动山摇,连鬼子的影子都没有瞧到,团里弟兄们就死伤过半。等炮弹轰完后,鬼子就一波接一波往上冲,子弹打得又准又狠。死两三个弟兄才能杀死一头鬼子……弟兄们拼死顶啊,打退一回又来一回,阵地都炸平了,土都翻了好几遍。”
萧贵说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忍不住落泪下来,“整整打了两天两夜,人死得一层叠一层,战壕里堆满尸体,伤兵没处放没处抬。鬼子冲上来就拼刺刀,刺刀弯了就用枪托砸,徒手掐,用牙咬。最后,鬼子炮火实在太猛了,团里弟兄们顶不住了,就要死完了,龙团长只得含泪下令往后撤……
哪晓得在撤退路上,又遭鬼子飞机轰炸,鬼子还穿插迂回截堵,队伍一下子就冲散了。龙团长和周二哥他……他为了掩护全团,带着一营弟兄们断后阻击鬼子,后来就再也没见着人……韩帽儿跟咱也冲散了,是死是活都不晓得。当初二哥和俺们从瓦堡岭带下来的几十号弟兄,一起出生入死,才两三天就剩下……”
萧贵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然后回头,抬手指了指身后几个人。
这几个人也全都带伤,有的胳膊断了,用树枝简单固定;有的脸上划开大口子,血肉模糊;有的腿一瘸一拐,几乎要站不稳。
个个更是面如土色,眼神里是空洞、沮丧,就像是刚从恐怖的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就剩下身边这几个人了……其他的瓦堡岭弟兄,都死了。”
陆牧生看着这一幕,只觉心口闷得发疼,呼吸都跟着滞涩,没想到强如七当家萧贵这种魁梧汉子,也成这副模样。
远处的炮声,依旧滚滚而来。城外外围阵地上的硝烟已经隐隐可见,天色都似乎被染得发暗。
陆牧生看着萧贵,沉声道:
“萧七哥,你先跟我走,回我营里,先把伤处理了,好好歇一歇。剩下的事再慢慢说。”
“也好,如今找不到周二哥,龙团长和部队,咱几个先跟你。”萧贵点点头,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瞬间没了力气。
望着城外炮声阵阵,红光冲天的方向,萧贵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悲凉:“也不晓得周二哥和龙团长他们能不能顺利脱身……”
风从城门口穿堂而过,带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
陆牧生没有接话,只是吩咐梁石头和宝柱上前搀扶其余弟兄,亲自扶着萧贵一步步朝预备营营地走去。
(备注:根据文史资料记载,1937年12月4日,鬼子开始对南京外围阵地发起进攻。最先遭到鬼子攻击的阵地是外围防线的东南段和东段,包括淳化镇、汤山、龙潭、栖霞山一线。这些阵地由第66军、第74军等部队防守,是南京复廓防御体系的第一道屏障。然后是西南段防线的牛首山、秣陵关等阵地也遭到鬼子猛攻。守军拼死抵抗两昼夜,损失惨重。于12月6日淳化镇、汤山,秣陵关等外围阵地,接连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