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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牧生一手搀着萧贵，梁石头和宝柱架着另外几个带伤的弟兄，一路往预备营营地赶回去。
刚走进营地门口，正在操练的新兵们“唰”地一下都停了手，一个个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营长带回来的是啥人啊？咋个个都带伤？”
“瞧那样子，应该是从城外外围阵地上退下来的吧？看这血糊拉拉的，外面的仗打得肯定凶。”
“听口音像是安徽那边的，莫不是咱们营长以前的老弟兄？”
……
陆牧生往正在操练的士兵们扫了一眼，沉声喊了句：“都看啥子看！该练的，继续练，莫要乱瞅！”
新兵们这才收了声，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萧贵几人身上瞟过来。
进入营地，陆牧生直接喊来营部卫生员：“快！给这几位弟兄先把伤口拾掇拾掇，该消毒消毒，该上药上药！”
卫生员连忙拎着药箱跑过来，解开萧贵肩上的布条，伤口早泡得发白，脓血黏在布上，伤口翻着红肉，看着就瘆人。
一扯就是一阵抽气声。
“萧七哥，你忍两下，让卫生员先消毒，再包扎伤口。”陆牧生道。
萧贵咬着牙硬撑，一声没吭，只闷声道：“没事，这点伤不算啥，比在汤山挨的炮弹轻多了。”
卫生员先是消毒再上药，陆牧生叫来梁石头在旁吩咐：“石头，去腾出一间干净点的屋子，铺点干草，让几位弟兄先歇着，再弄些热饭汤水过来。”
梁石头连忙应着：“晓得嘞营长，俺这就去安排！”
等伤口包扎完，萧贵朝着陆牧生拱了拱手，“牧生兄弟，多谢了，俺们这几条命算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陆牧生在一旁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萧七哥，都是自家兄弟，无需跟我客气。你们先安心养着，屋子我给你们安排在营角那边，安静，也方便歇脚。”
萧贵点着头，可眼神却飘向城外，眉头拧成一团：“就是放心不下周二哥、韩帽儿，还有龙团长……也不晓得他们冲出来没得，牧生兄弟，咱这心老是悬着……””
陆牧生拍了拍萧贵的胳膊，“你莫急，这两天我安排人，往中山门、光华门、中华门几个城门口子都去打听打听，但凡是撤进金陵城来的，一准能问到信。再者，吉人自有天相，老周大哥和龙文曜团长他们都是带兵的，刀里来枪里去的，鬼子想杀死他们还没那么容易。
萧贵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靠着旁边柱子点了点头，也只能先这样盼着。
然而话音刚落，营地外头就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跟着便是一个通信兵扯着嗓子喊起来：
“全军各部接令！唐司令长官口谕，即刻升级全城戒严令，全城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各城门无特殊情况，一律不准任何人等进出！”
喊声一落，营地里顿时炸开了锅。
“俺的娘嘞，最高战备？这是鬼子要打到城门底下了吧！”
“看来外头阵地是真顶不住了，接下来就得守城墙嘞！”
“没错嘞，淳化镇、汤山那边外围阵地肯定守不住了，不然不会封得这么死！”
“接下来就算想出城逃难都难，只能跟鬼子死磕了！”
……
陆牧生迈步走到操练场面前，声音压过一片嘈杂：“都给我静一静！越是这时候越要稳得住！从现在起，操练再加一成，刺杀、射击、投弹……样样都给我练扎实！鬼子真打来这边了，咱们才能有本事跟他们干，不白送死！记住，狭路相逢勇者胜，在战场上只有比敌人狠， 比敌人凶，不怕死才有可能不死！”
“是！”
三百多号人齐声应和，操场上的喊杀声再次响了起来，声势倒也壮实。
就这么一直练到黄昏，日头斜斜挂在城头，天色陷入半红半暗的状态。
忽然一匹快马直冲营地门口，通信兵翻身下马，满头大汗地喊了句：“陆营长在不在？雷副旅长急令！”
陆牧生见状，赶忙快步迎上去：“我就是，请问雷副旅长有什么命令？”
通信兵喘着一口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红印的命令：“雷副旅长手令，命你部即刻做好作战准备，枪弹上膛，人员集结，在营地随时待命，做好奔赴紫金山阵地的战前准备！”
副营长王怀安和周大生、赵二柱、刘根子几个连长一听，立马向陆牧生这边围了上来。
“营长，发生了啥事情，鬼子是不是要进攻紫金山阵地了？”
陆牧生展开文件扫了两眼，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抬眼对几人说道：“外头阵地全完了，淳化镇、秣陵关、龙潭……全都丢了。一旦鬼子休整一过，马上就要扑向紫金山、雨花台，还有各个城门。旅部命咱们预备营，随时待命，增援紫金山主阵地。”
几人听后，当场就惊住了。
“啥子？全丢了？”
周大生瞪圆了眼珠子，“74军那可是中央军精锐啊，66军、83军那也是粤军王牌啊，咋才两三天就把阵地……全丢了……”
赵二柱有些黯然：“鬼子炮火是有多凶？”
正说着，萧贵一瘸一拐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声音沙哑沉重，带着一股子憋屈：“凶得吓人，全是重炮，飞机炸完大炮轰！这不是弟兄们不卖命，实在是鬼子的重炮太狠了！一颗炮弹砸下来，方圆几丈内血肉横飞，战壕直接给你炸平，连躲的没地方。俺们新编361团跟着66军守汤山，弟兄们一个个都是好样的，敢冲敢拼，可在鬼子飞机大炮之下，好多人连鬼子的人影都没见着，就被炸没了……要是咱们也有那样的重炮，阵地说啥也丢不了。”
副营长王怀安皱着眉接话：“听你这么说，鬼子的炮弹口径是小不了，寻常山炮野炮绝对没那么大威力，这怕是得150毫米往上的榴弹炮。”
赵二柱点点头：“150毫米？一炮下来，半个战壕确实都会被掀没了。”
周大生脸色凝重，沉声叹了口气，“俺在淞沪战场上见过那个场面，跟萧七哥说的一模一样，方圆几丈内直接血肉横飞的，那肯定是150以上的大口径重炮。这种重炮之下，人再多，也不够填，当时一连接着一连的弟兄们上去，可鬼子一轮炮火下来，人就都没了，硬拼根本拼不过。”
刘根子也跟着点头：“难怪外围阵地守不住，咱们没有重炮，装备差得太远了。人就是再怎么英勇，也扛不住重炮，哎……”
陆牧生抬手止住话头，“莫说了！他们都是血性汉子，为国捐躯的大丈夫，咱们会永远记着他们。如今他们倒下去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顶上去。咱们不能给他们丢脸，必须守住金陵城，就算是死，咱们也要从鬼子身上咬块肉下来！”
“对！必须守住金陵城！”
“跟小鬼子拼了！”
“人在城在，绝不后退！”
……
王怀安和周大生几人齐声吼着。很快，营地里三百多新兵也跟着一起呐喊，喊声震得帐篷都仿佛在发颤……
然而谁也没想到，接下来整整两日，城外反倒安安静静，炮声稀稀拉拉，不见鬼子大举攻城。
显然，鬼子虽说占领外围阵地，但伤亡指定也是不小的，应该需要一番休整补充，等着下一步的总攻。
这两日，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安静！
不过在这两日里，陆牧生安排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带回了准信，打听到龙文曜和周山海的下落。
“陆哥！打听到了！打听到了！”
宝柱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一进营部就喊了出来。
陆牧生心头一紧：“快说！”
“龙团长和你那个老周大哥还活着，他们他们带着人撤到光华门，已经被87师接收，今儿个鬼子一路追来，还试探性进攻光华门，被打退了。龙团长他们如今留下协防光华门，就是之前咱们遇到三少爷的那个光华门。只是伤亡太惨，新编三六一团几乎打残，如今只剩下不到四百来人！”
陆牧生心里头不由一松。
本想去光华门见一见老周大哥和龙文曜，奈何如今军令在身，预备营需要随时待命前去增援紫金山，不能擅离营地。
陆牧生只能先到旁边去找萧贵，把这个消息告诉萧贵。
萧贵一听，立马撑着墙站起来，眼圈都红了：“周二哥他们还在？他们还在！”
陆牧生点头：“是，还在，如今留在光华门协助防守。我这边随时待命开拔紫金山，离不开营地，没法过去看他们。”
萧贵当即抱拳：“牧生兄弟，这两日多谢你收留照料，咱不能在这儿耽搁下去了，得带着剩下的弟兄去光华门，跟周二哥和龙团长他们归队！”
“萧七哥，可你们的伤还没有好利落，还是在我这边多留两日吧。”陆牧生道。
“牧生兄弟，咱这点伤不算什么，没死，比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咱还能开枪打鬼子。如今鬼子攻城在即，咱怎么能坐得住，要跟团里弟兄们在一起，你就让咱去跟周二哥和龙团长他们归队吧。”
陆牧生见萧贵这么说了就不再挽留，拿出几盒子弹递给萧贵，“萧七哥保重，路上小心！替我给龙团长和老周大哥他们带句话，也叫他们多保重！”
“好！”萧贵重重点头，“牧生兄弟，你也保重，若是这场仗打赢了，咱们活着见。若是战死了，咱们将士公墓见。咱就一个土匪如果有一天能进将士公墓，这辈子值了！”
（备注：民国时期的将士公墓，类似于如今的烈士陵园）
说着萧贵往另外几个伤兵，喊道，“弟兄们，走了！去光华门归队，接下来跟鬼子接着干，给死去的弟兄们和同胞们报仇！”
几人互相搀扶，冲着陆牧生抱了抱拳，一瘸一拐出了营地，朝着光华门方向而去。
陆牧生站在预备营营地门口，望着萧贵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再抬头望向城外沉沉的天色，接着又往西边方向瞧了瞧。
“大少奶奶，我陆牧生可能要食言了，如果我死在金陵城，回不去见你，请你原谅我……”
陆牧生喃喃自语一句，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匣子枪，然后一个立正挺直腰身，看向营地门口的那杆青天白日旗，“我陆牧生，原教导总队独立营营长，现教导总队第三旅预备营营长，报到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