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三百多号弟兄,还在操场上操练,喊杀声震天。
可陆牧生心里很清楚,真等鬼子大炮往紫金山一轰,这帮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派上去只怕是连第一轮炮火都扛不住。
陆牧生不由陷入沉思之中,尽管那位唐司令长官要求死守金陵城,但为什么要坐等被攻挨打?
很快,一个念头就在陆牧生心里涌现出来。
然后转身进入营地,朝着操练场喊了一嗓子:“副营长!”
王怀安闻声立马跑过来,“营长,叫咱啥事?”
“副营长,营地你先盯着,我去紫金山旅部一趟,找雷副旅长有要事。”陆牧生对王怀安道。
“营长,如今已经是黄昏了,天要黑下来了,旅部那边戒严得很,你去搞啥?”
“搞啥?去给弟兄们寻条活路!”
随即陆牧生喊上梁石头,又带着三连连长刘根子,另外找了个本地兵宋大志。
宋大志是金陵城这边土生土长的汉子,打小在紫金山、汤山、龙潭一带跑惯了,山路野路熟得跟自家后院一样。
四人牵上马,出了中山门,趁着暮色往紫金山赶去。
紫金山上早已布满工事,战壕一层叠一层,挖得又深又密,沙袋垒得老高,重机枪架在制高点,不时有士兵们来回巡查。
第三旅的旅部设在一处半挖进山体的掩蔽处,门口站着几个卫兵荷枪实弹,见陆牧生一行人过来,立刻横枪拦住:
“干什么的?!”
“教导总队第三旅预备营,营长陆牧生,求见雷副旅长,有紧急军务禀报!”
卫兵往里通报没一会儿,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浑厚的口音:
“让他进来!”
陆牧生走了进去,里面摆着一张大桌子,铺着军用地图,马灯把桌案照得透亮。
雷副旅长一身军装,拿着铅笔在地图上标注,抬头见是陆牧生,眉头一挑:
“你小子,这时候不在营地盯着弟兄们操练,跑老子这儿来搞么?”
陆牧生立正敬礼,开门见山:
“报告雷团长!属下请命,带几个弟兄摸出城外,往龙潭、汤山和淳化镇一线,探一探鬼子的布防、兵力和辎重情况!”
“你疯了?!”
然而,雷副旅长手里的铅笔一顿,当即皱起眉头:“现在外面全是鬼子的部队和巡逻队,前哨都探到紫金山防线了,黑灯瞎火摸出去,跟送死有啥区别?侦察兵已经派出去几拨,可回来没几个。再者,探查敌情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如今紫金山马上就是主战场,你这个预备营营长不在,预备营谁带?”
“雷团长,正因为马上要打大仗,我才更得摸清楚鬼子的底细!”
陆牧生往前一步,抬手指在地图上龙潭、汤山一带,“现在咱们只晓得鬼子占了外围阵地,人数约莫有十万鬼子部队,可鬼子重炮搁在哪、辎重屯在啥地方、指挥部大概在哪,咱们一概摸不着黑!我打算带三个弟兄,有个本地的熟路,专挑小路和山沟绕过去,不跟鬼子部队硬撞,只探情况,天亮前一准摸回来。只要摸清鬼子底细,咱们守紫金山和守城门,心里才有底!”
说着,陆牧生顿了顿道,“如果可以详细了解外面鬼子的情况,属下这里有一计,可解金陵之困。”
“哦?”
雷副旅长一愣,有些兴趣问道,“什么计策?”
“只有等属下去探查一番,才有把握说出来。”
雷副旅长听后盯着地图,又看了看陆牧生一脸决绝的模样,沉默片刻,语气松了些:
“你小子胆子是真不小,只是就你们四个人,万一被鬼子围住,连个接应的都没有,你想过吗?”
“雷团长放心,如果探回来的情报能挽救无数弟兄和金陵城百姓的命,我们几人的命值得!”
陆牧生腰杆挺得笔直,“真要是栽在外头,便是为国尽忠,绝不给教导总队丢脸!”
雷副旅长狠狠一拍桌子:
“好!有种!老子准了!记住,只探敌情,不要恋战,遇着大队鬼子立马撤,天亮前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属下遵命!保证完成任务,天亮前回来!”
陆牧生领了命,带着刘根子、梁石头和宋大志三人,换上便装把枪藏好,跟着宋大志从后山一条隐蔽小道摸下山。
夜风吹得山林沙沙响。
宋大志在前头领路,专挑荒坡、坟地和密林,全程避开大路,绕开鬼子的明岗暗哨。
月色被乌云遮了大半,四周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远处传来了鬼子哨兵的吆喝,几人立马蹲下身,屏住呼吸,等动静过去再继续往前摸去。
一路往北,先到龙潭地界。
龙潭一带早已被鬼子占了,鬼子部队驻扎在附近几个村子。
几人摸到一个村子外面,村口路边堆着弹药箱和汽油桶,远远就能看见村子里面,篝火点点。装甲车和卡车停得密密麻麻,还有几门巨大的榴弹炮炮口对着金陵城方向,岗哨来回巡逻,鞋底踩在地面咔咔作响,根本无法靠近。
“营长,你看,鬼子的辎重差不多都搁在这一片了。”
宋大志压低声音,指着远处一片堆放整齐的木箱和油桶,“全是弹药,粮食和汽油。”
陆牧生点点头,打了个手势,四人贴着草丛继续往南摸去。
从龙潭一路往南,经汤山,再到淳化镇。沿途尽是被炮火炸平的阵地,战壕塌得不成样子。随处可见破烂的军装、裂开的枪支、干涸的血迹,有不少地方甚至还留着士兵尸体,也有很多的村子都被烧毁了,村口附近躺着一些村民尸体,显然是来不及逃跑被鬼子杀死的百姓,景象惨不忍睹,看得几人心里沉甸甸的。
陆牧生一路探看,一路拿着本子做好标记,把鬼子部署摸清了个大概。
一整夜即将过去,眼看天要蒙蒙亮,四人这才掉头往紫金山方向赶回去。
当路过一处村口时,宋大志突然伸手一拦,低声道:
“不对劲!前头有动静!”
几人立刻伏低身子,躲在土坡后面。
宋大志往前几步,悄悄望了一眼,“村口那边好像有四头鬼子。”
梁石头一听,攥紧手榴弹,“营长,只有四头鬼子,干不干?”
“别惊动鬼子,赶路要紧,绕过去离开。”陆牧生却摇摇头。
然而宋大志又补充一句,“不好,四头鬼子好像在侵犯个娘们。”
陆牧生听后往前凑了几步,只见村口空地上,四个鬼子正围着一个年轻妇人,嘴里淫笑着叽里呱啦乱叫,伸手去撕扯年轻妇人的衣裳。
年轻妇人拼命挣扎哭喊,却被其中两头鬼子死死按住,眼看就要惨遭凌辱。
梁石头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再次攥紧手榴弹,低声对陆牧生道:“陆哥!这不能忍!让俺过去宰了那几头畜生!”
旁边刘根子也是目眦欲裂:“营长,下命令吧!”
陆牧生看着年轻妇人绝望哭喊的模样,心里同样怒火翻涌。他们本是潜行探敌,按规矩不该节外生枝,可眼睁睁看着同胞姐妹受辱,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
陆牧生眼神一冷,压着声音做了个突袭手势:“悄悄解决,一个活口不留,别弄出大动静!刘根子,你摸去左边堵;宋大志,你摸去右边截;石头在后;我正面上!”
四人悄悄摸过去,趁着四头鬼子的注意力全在年轻妇人身上,如猎豹一般窜了出去。
刘根子抬手就是一刀,精准劈在最前头那个鬼子的胸口,鬼子闷哼一声倒地。
另外三个鬼子还没反应过来,梁石头已经从后面扑上去,刺刀狠狠扎进一个鬼子后腰,当场毙命。
宋大志捡起一块石头,照着另一个鬼子脑袋狠狠砸下。
陆牧生拔出军用匕首,捂住最后一个鬼子的嘴,干脆利落抹了脖子。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没闹出大动静。
年轻妇人吓得浑身发抖,略有姿色的脸蛋早已是惨白一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妹子,赶紧走吧,别待这儿。”
陆牧生上前开口,温声安抚两句。
年轻妇人颤颤巍巍地拉了拉被扯烂的衣服,勉强遮住半露的身子,“谢谢几位,谢谢……”
道完谢之后,年轻妇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陆牧生并未询问年轻妇人为什么会独自在这里遇到鬼子,随后从鬼子身上搜出几张地图碎片和一个指南针,又把尸体拖进旁边荒沟里藏好。
几人不敢多耽搁,趁着天还没有亮,往紫金山旅部赶回去。
雷副旅长一夜没睡,正等着消息,见四人浑身草屑,带着一身血腥味回来,松了口气:“还知道活着回来!情况咋样?”
陆牧生来不及擦汗,立刻取过纸笔,刷刷画起简图,一边画一边说:“雷团长,这一夜功夫只够摸清楚东段和东南段方向的鬼子情况。大概如下,龙潭到汤山一线有几处鬼子重炮阵地;辎重大多集中在龙潭那边;鬼子指挥部也有几处,鬼子第九师团位于大校场一带,鬼子第十六师团指挥部在汤山和麒麟门之间;岗哨虽密,但夜间防备松懈,腹背空虚得很!”
“那就说一说你的计划!”雷副旅长道。
陆牧生也不废话,把画好的简图往桌上一铺,抬头道:“属下这个计划,名叫‘背后插刀’。”
雷副旅长眼前一亮:“讲下去。”
“咱们不必把部队全都挤在紫金山死扛。”陆牧生手指在地图上一划,语气铿锵,“等鬼子开始大举进攻,兵力压上来,后方必然空虚!可挑一队精锐敢死队员,趁夜从后山绕出去,摸到鬼子背后。当鬼子攻城时,咱们从背后突袭,有两个选择,要么端鬼子炮兵阵地,要么摸鬼子指挥部,就在鬼子背后跟鬼子大干一场,定叫鬼子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让鬼子无法安心攻城。”
雷副旅长盯着那张草图,又看了看陆牧生,眼睛越睁越亮,忍不住拍着桌子惊叹:“好你个陆牧生!胆子真大,想法也毒!你可真敢想!这个计划要是成了,鬼子的确会腹背受敌。”
雷副旅长也看出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只是很快陷入纠结,“但这支敢死队,也会有死无生,又有谁会来带领敢死队?”
“属下愿意带领这支敢死队,只要给属下一个加强营即可。”陆牧生当即立正身子。
“你?”雷副旅长看了看陆牧生,摇摇头,“不行,你还要带预备营,何况你已经死里逃生过一次,我怎能又把你送去死地。”
“承蒙雷团长器重!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陆牧生为国而死,死得其所!请雷团长成全!”
陆牧生义无反顾,毕竟这个计划是他提出的,自然有他亲自实行最好。
雷副旅长听后来回踱了两步,最终下定决心:“走!你先跟我去见桂总队长!我会申请给你一个团的兵力,只是这么大的计划,必须上报总队,再报唐司令长官!”
雷副旅长带着陆牧生一路往上,直奔紫金山桂总队长指挥部。
桂总队长不到四十岁,一身笔挺军装,面容刚毅,被那位蒋校长视为“十三太保”之一。此刻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金陵城防图前陷入沉思,见雷副旅长带着一个年轻营长进来,微微挑眉。
“总队长,这位是预备营营长陆牧生,刚从鬼子外围摸回来,不仅探清敌情,还献了一条奇计!”
桂总队长目光落在陆牧生身上,沉稳开口:
“讲。”
陆牧生立正敬礼,一字一句把“背后插刀”计划从头至尾详细禀报,从绕后路线,偷袭目标和时机配合,说得条理分明,细节周全。
桂总队长越听神色越凝重,听到最后,原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轻轻点头:
“好一个背后插刀!够狠,够险,也够妙!年轻人有勇谋,现在咱们一味守城,正缺这样主动出击的奇招!”
说着,拿起陆牧生手绘的敌情图和计划草案看了又看,当即转头对身边参谋吩咐道:
“立刻给卫戍司令部唐司令长官发报!呈报陆牧生营长‘背后插刀’袭敌计划,请唐司令长官批示!此计若能施行,金陵城防便可由死守,转为攻守结合,大有可为!”
参谋立刻领命,电报机很快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向着金陵城里的卫戍司令部,送出这份大胆决绝的作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