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桂总队长抬眼打量两下陆牧生,目光沉沉,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锐利,开口问道:
“你叫陆……什么?”
陆牧生原地立正,腰杆挺得笔直,朗声回话:“报告桂总座!属下陆牧生,现任教导总队第三旅预备营营长!”
桂总队长眉头微微一挑,沉吟片刻:
“陆牧生……这名儿,我听着怪耳熟的。”
一旁雷副旅长连忙上前一步,开口解释,嗓音敞亮干脆:“桂总座,您忘了?这小子之前在教导总队射击训练赛,次次拿头名,原先就是独立营营长!前段时间在淞沪战场上,他带着独立营五百弟兄,死守阵地四天四夜,上头都以为他已经阵亡殉国了,哪晓得是伤到脑子失忆落了难,如今历尽磨难,重新回来归队!”
桂总队长眼睛一亮,重重一点头:
“哦——我想起来了!陆牧生!是你!好样的,真是好样的!咱们教导总队,就缺你这样有勇有谋、敢打敢拼的年轻军官!”
说罢,转头看向雷副旅长,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老雷,陆牧生不愧是你雷老虎带出来的兵,性子、胆色,都跟你年轻时一个模样!”
“桂总座过奖!这小子本来就是块打仗的料,敢冲敢杀,从不拉稀摆带!”雷副旅长咧嘴一笑,嗓门粗哑。
桂总队长收回目光,神色一正,当场开口下令:
“陆牧生听令!”
“属下在!”
“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教导总队直属暂编三团团长!只等唐司令长官批复计划,你即刻从第一旅和第三旅挑选人员,集中精锐将士,给我凑出一个团的敢死队,执行‘背后插刀’计划!”
陆牧生当场一怔,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本是来献计策,请命带领敢死队,万万没料到竟然会这般火线提拔,一步从营长升成团长。
雷副旅长也愣住了,可心里头门儿清,这哪是升官,明摆着是送死的官。
一入敢死队,便是九死一生。
但也能理解桂总队长的做法,敢死队既然九死一生,那么必须给足条件,决不能亏待。
陆牧生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挺胸抬头,声音铿锵有力:
“谢桂总座器重!属下陆牧生,必不辱使命,粉身碎骨也要完成背后插刀计划!”
桂总队长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陆牧生的肩膀:
“好!只要此计功成,你陆牧生就是国之功臣,我会亲自为你请功!”
过了一会儿,只见参谋快步从电报机旁奔来,双手捧着一纸电文:
“报告桂总座!卫戍司令部唐司令长官回电!”
桂总队长伸手接过电文,低头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桂总队长的脸色却骤然一变,从沉稳凝重,一点点褪得苍白,眉头更是死死拧成一团。
旁边雷副旅长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
“桂总座,唐司令长官怎么说?同意计划了吗?”
桂总队长没说话,只把电文往他手里一递,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你自己看。”
雷副旅长接过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是字字冰冷:
“全军仍按原定计划,教导总队死守紫金山及金陵城中山门一带,不得擅自更改作战部署,不得主动出击。再有擅作主张,扰乱军心者,一律军法从事。”
雷副旅长当场气得雷副旅长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破口大骂:
“娘的!真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先前外围阵地要主动出击袭扰鬼子,他以兵力不足驳回;现在鬼子已经兵临城下,连一条能够搏出活路的计策都不准用!这也不准,那也不准,外围阵地已经被丢得干干净净,得了,干脆捆起手来挨打!”
桂总队长叹了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无奈,声音沉得发哑:“老雷,莫要说了!唐司令长官也是从全局考量,死守金陵城这是校长亲自定下的大方略,上下无人敢改,谁敢擅自更改,谁就是在违逆命令!”
“全局?这叫啥子全局?”
雷副旅长火气不减,红着眼吼了一嗓子,“这般死守,跟按图索骥有啥子区别?仗是人打的,人是活的,一点变通都不给,这不是把城里城外十几万弟兄们往鬼子炮口上送吗!”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桂总队长摆了摆手,语气略有一丝疲惫,“好了,你带陆营长下去吧。天已经亮了,各回各的防线,严加戒备防守。”
其实,他很清楚那位唐司令长官的心思,只要按照校长的原定计划执行,死守金陵城,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也会没什么事。因为这是在表忠心,认真贯彻原定计划。
雷副旅长倒是憋了一肚子火,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带着陆牧生离开总队指挥部。
一路回到第三旅旅部,雷副旅长看着陆牧生,语气缓和了几分:
“牧生,没当成这个暂编团团长,对你来讲,未必不是一件幸事。你现在安心返回预备营,加紧操练,等候下一步命令。”
陆牧生眉头紧锁,心有不甘:
“雷团长,就真的没有一点法子,再去劝劝唐司令长官,认真斟酌这个背后插刀计划?毕竟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很大……”
“没得用!”
雷副旅长摇头,语气沉重,“他连下关的船只都下令凿沉了,摆明要与金陵城共存亡,不仅断了撤退念头,如今连主动出击都不允许,这是铁了心要死守到底。你我都是军人,服从命令吧。”
陆牧生沉默片刻,原以为那位唐司令长官胆敢留下死守金陵城,还学项羽“破釜沉舟”一表决心,想必是一个有魄力的将军。可如今看来,魄力确实是有的,但实在不多。
最终,陆牧生沉声应道:“……是。”
随后不再多言,陆牧生带着梁石头、刘根子几人辞别雷副旅长,从紫金山下来,穿过中山门,回到预备营营地。
“营长!”刚进营部,副营长王怀安和周大生、赵二柱几个连长正等着他。
桌上摆着高粱粥、馍馍和咸菜。
吃过早饭,继续操练预备营士兵。
临近晌午时分,陆牧生回到营部,刚坐下扒了两口午饭,突然一道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猛地撕裂长空。
呜——呜——呜——
整个营地瞬间就跟炸了锅般,新兵们喊叫声和脚步声乱成一片。
“空袭!鬼子飞机来了!”
“快躲!快躲!”
陆牧生猛地放下碗筷,一把抓起搁在旁边的匣子枪:
“空袭!躲避!”
可就在众人走出来,抬头望向天空,只见晴空万里,连一架鬼子飞机的影子都没见着。
下一刻,远处却传来了一阵连绵不绝的巨响。
“轰隆——!!”
“轰隆——!!”
犹如天崩地裂一般的炮声,从紫金山方向滚滚而来,震得地面都仿佛在发抖,营房门窗哗哗作响。
“营长,是紫金山的方向,鬼子飞机在紫金山轰炸!”
副营长王怀安抬头遥望紫金山方向,跟陆牧生说道。
“鬼子这是要开始进攻了吗?”
陆牧生皱了皱眉,也听到了紫金山方向炮声震天,还隐约瞧见紫金山上空的硝烟连成一片。
话音刚落,一名通信兵连滚带爬冲进营地门口,脸色惨白:
“紫金山……紫金山阵地遭到鬼子猛攻!鬼子不仅出动飞机,还有大炮,铺天盖地全是炮火!”
咻——
突然,一颗炮弹尖啸着划破天空,径直砸在营地门口,轰然炸开。
“砰!!!”
那名通信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倒在血泊之中。
紧接着,更多炮弹呼啸而至,一颗颗落在中山门城楼和城门口附近,以及城门周边民居。
一时间,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营长!快躲!”
梁石头和王怀安几人掩护着陆牧生,扑向旁边墙角掩体后面。
木屑,碎石,瓦砾和泥土……哗啦啦往下掉。
蹲在身后的周大生脸色骤变,“营长!这是鬼子的加农炮!大口径重炮!直射二十里地都能打过来!”
在梁石头和王怀安等人掩护下,陆牧生已经躲在掩体卧倒隐蔽,耳朵里都是震耳欲聋的炮弹声。
陆牧生透过漫天硝烟,抬眼往城南方向望过去。
不仅紫金山和中山门这边炮声震天,只见城南方向一带的光华门、中华门和雨花台等方位,同样也是响起连绵不绝的炮轰声。
轰隆隆连成一片,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陆牧生心头猛地一沉,“小鬼子这是要全面进攻金陵城了?”
(备注:根据现存历史资料记载,南京保卫战中,有教导总队的将领建议集中兵力,从紫金山出击威胁日军侧后,却被唐以“兵力不足”为由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