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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接连砸在中山门内外，火光裹着一团团烟尘冲天而起。
无数碎石，瓦砾，噼里啪啦地被轰得四处掀飞，又纷纷砸落了下来。
陆牧生趴在一处掩体后头，叫住旁边几名慌乱奔走的新兵，扯着嗓子吼道：
“都给我卧倒！莫乱跑！听我号令！”
然后陆牧生把匣子枪往腰上一插，对着周大生、赵二柱和刘根子几个连长吩咐起来，
“周大生！你带一连守在东头营房，把弟兄们都拢到掩体后头，不准露头乱窜！
赵二柱！你二连守在操场那边，随时待命！
刘根子！你三连跟我守在营门方向，警戒四周动静！
所有人都要给我记到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擅自冲出营地，咱们预备营是预备队，要等紫金山上的雷副旅长调遣！没有我的命令，哪个胆敢擅自离开营地，一律军法处置！”
“晓得咯，营长！”
“放心！俺们能看住这帮弟兄！”
几个连长应声，之后四散出去，扯开嗓子吆喝着约束手下士兵。
原本有些慌乱的营地渐渐稳了下来，新兵们一个个握着枪缩在掩体、墙角和临时战壕，虽有些人脸色发白，但也不敢再乱动乱跑。
炮声依旧轰隆隆响个不停，从紫金山到中山门，再到南边光华门，雨花台和中华门……
整片天地都是硝烟弥漫，就连苍穹都似乎被炮火映得发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炮声忽然稀了，再往后，竟彻底停了下来。
天地间猛地一静，只剩下硝烟飘散的味道，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陆牧生扶着墙角站起身，往中山门的城楼方向望去。
城楼上的旗帜依旧竖立，黔军万团长正带着卫兵在垛口间来回奔走，一口浓重的西南官话喊得震天响：
“弟兄们！炮火停咯！鬼子要冲上来咯！都把枪架好！手榴弹备足！死守城门！不准退一步！”
话音落下，城外骤然爆发出了一片震天喊杀。
“桑滴滴——！”
鬼子的嘶吼混杂着呐喊，紧接着便是步枪齐射声、机枪哒哒声、手榴弹爆炸声，瞬间席卷而来。
喊杀声、怒吼声和刺刀碰撞的厮杀声、还有惨叫声搅成一团，隔着城门口几百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中山门外面的守军，这是已经跟鬼子干上了。
陆牧生一行人守在营地里，谁也没说话，只竖着耳朵听着中山门外面的动静。
枪声一阵紧一阵松，喊杀声忽高忽低，时不时传来一阵剧烈爆炸。显然，中山门外面的攻守打得异常惨烈。
梁石头攥着一杆汉阳造，急得原地打转，凑到陆牧生跟前：
“陆哥！中山门外面都打疯咯！俺们搁这儿干等着搞么事？带弟兄们冲上去帮忙啊！”
“是啊，陆哥！营长！咱们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总比在这儿听动静强！”宝柱也有些着急。
陆牧生脸色一沉，伸手把两人按住，语气不容置疑：“都给我稳住！咱们是预备营，旅部没有下达增援命令，咱们就不能动！紫金山方向的雷副旅长，随时可能调咱们上去支援，咱们需要在营地里等待命令，擅自离营就是逃兵，是死罪！”
梁石头急得直跺脚：
“可是……可是中山门的弟兄们，正跟外面的鬼子干得惨烈，这还需要等待什么命令！”
“军令如山！”陆牧生声音冷硬，“没有上级命令，不许擅动！”
就这么从上午一直熬到下午，再熬到黄昏时分，夜幕开始降临。
城外的枪声和厮杀声才渐渐稀落下去，最终彻底安静。
鬼子，暂时收兵了。
与此同时。
紫金山方向的炮声和喊杀声也一并停了。
可预备营这边，依旧没等来旅部的半个命令。
陆牧生眉头拧成一团，在营地里来回踱步。
然后转身吩咐：“梁石头！你往光华门跑一趟，看看三少爷、龙团长和老周大哥他们咋样了！宋大志！你摸去紫金山看看情况，咱们预备营到底啥时候上阵！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晓得咯！”
两人领命，立刻摸黑出了营地。
陆牧生转身对王怀安道，“副营长，我要去中山门走一趟，你在营地看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营地，注意警戒！”
“是。”
随后，陆牧生带着宝柱出了营房，沿着街巷往中山门的城门走去。
一路到处都是碎砖残瓦，一些房屋被炸得塌了大半，路边随处可见受伤的百姓和士兵呻吟，还有不少来不及抬走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墙根和街角，血腥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等到了中山门，陆牧生抬头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城墙虽厚，可在鬼子重炮轰击下，已经塌了好几处缺口，砖石剥落，露出里面夯土，好几段城墙直接被炸平。
不过好在城墙够高够结实，整体并未垮塌，依旧牢牢立在原地。
城墙上的守军往来奔走，担架队抬着伤员一趟趟往下运，哀嚎声此起彼伏。
此时万团长正靠在垛口，脸上沾着灰土，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一见陆牧生上来，连忙招手。
陆牧生快步上前，“万团长，今天一天战况咋样？”
万团长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娘的，这些鬼子也是怕死的，就是仗着飞机大炮，轮番冲锋，一波接一波，飞机炸大炮轰，最后坦克和步兵一起冲。我部618团，以及66军一部的弟兄，拢共死伤两千多号人，城头被炸出几处缺口，都是拿人命来填的。不过，鬼子也没讨到好，城外丢下几百具尸体，总算没叫他们摸进城门。”
说着顿了顿，望着陆牧生，神色愈发沉重：
“不过今儿个只是第一天进攻，明日鬼子铁定炮火更猛，冲锋更凶，这城门才是真难守咯。”
陆牧生走到垛口，挨着冰冷的城墙往外望去。
今夜月色极亮，照得城外一片惨白。
原先的壕沟和工事依旧在守军手里，那是66军一部拼死守住的外围阵地，鬼子没能推进到城门根下。
可放眼望去，满目疮痍，阵地被炮火犁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尸体、弹坑、焦土、残破枪支和血迹。
“明天不好说啊。”
万团长在一旁叹道，“今日能守住，不代表明天还能守住，被动挨打太憋屈了。”
陆牧生没有多说，只看了看万团长解释道：
“万团长，你们多保重，我预备营需要在后边待命，无法给予中山门这边支援。”
“我明白，你们也有军务，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陆牧生不再多留，对着万团长拱了拱手，带着宝柱下了城楼，返回预备营营地。
刚回到营地没多久，营部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道呼喊。
“营长！营长！俺回来了！”
陆牧生一抬头，就见梁石头浑身是土，裤腿还挂着破口子，一头扎进营部，喘得跟一头毛驴似的。
陆牧生快步迎上去：“石头，光华门那边咋样了？”
梁石头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营长，光华门……光华门打得惨嘞！鬼子一波接一波往上冲，城墙被鬼子重炮炸开好几个缺口，其中有一伙鬼子突入城内，所幸被敢死队消灭了。如今城墙几个缺口上面，都是87师和教导总队将士们的尸体！”
“三少爷咋样？”
“三少爷跟着87师的人在守城头，身上挂了些彩，还在城头扛着，没有下阵地，王顺子和吴胜都在三少爷旁边！”
陆牧生听到这话，心里头松了一口气，接着询问，“龙团长和老周大哥他们呢？”
梁石头抹了把脸，“龙团长和周山海大哥他们在城门口的壕沟工事里，原先新编361团余下那点人如今只剩百十个，龙团长胳膊上挨了弹片，布条缠得跟粽子一样，还拎着一把花机关站在城墙缺口那儿督战，喊着‘人在城在，死也不叫鬼子进来’！萧七哥的脸被炸得黢黑，端着枪跟着周山海大哥！”
陆牧生心口一沉，问道：“你觉得他们还守得住不？”
“俺也不晓得，只听说这一天仗打下来，守在光华门的弟兄们死伤大半，弹药也快顶不住了，鬼子夜里指不定还要冲！”
梁石头声音发哑，“俺怕耽误事，没有多留，就告辞往回跑了。”
“营长，俺回来路上，还听见几个老兵唠嗑，”说着梁石头压低声音，凑近陆牧生，“雨花台和中华门那边打得更凶，遭到两个鬼子师团猛烈围攻，听说88师两万余人在这一天时间都快拼光了。俺瞧着这阵仗，鬼子是全面围攻金陵城，不给一点喘气的空当！！”
“营长！俺去紫金山旅部那边，差点没把魂儿吓掉！”
就在这时，只见宋大志走了进来，脸上沾着土灰，额角还渗着血，一看就是一路摸黑赶回来，没少遭罪。
陆牧生看向宋大志：“大志，紫金山、旅部那边怎么样？雷副旅长可有啥命令？”
宋大志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道：“紫金山主峰那边的工事，全被鬼子的重炮轰平了。战壕里的血跟水似的淌，炸得一个连着一个坑，教导总队的弟兄们死伤堆成堆。雷副旅长正跟几个参谋拍着桌子骂，说唐司令长官硬是把弟兄们困在这儿挨打，连主动袭扰都不准，这是不把将士们的命当一回事。”
宋大志喘了口气，把剩下的话都说出来，“旅部传令官说，上头严令死守，不准后退半步，咱们预备营随时准备拉上去补缺口，就是……就是啥时候动，还没准信，只叫咱们继续等待，一有令立马开拔！”
陆牧生听罢，脸色铁青，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抬眼望向城外沉沉的夜色。
鬼子的攻势比预想中还要猛烈，照此下去，只怕用不到三日 ……
如今炮声虽歇，可硝烟却依旧呛人，整座金陵城在这一刻静得吓人，四周仿佛潜伏着无数吃人的野兽。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陆牧生的声音沉得像铁，一字一顿，“你们两个先下去歇口气，喝点水。传令下去，今夜全营整理装备，枪弹上膛，宿不解衣，随时准备，前往紫金山支援！”
（备注：根据文史资料记载，1937年12月10日，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下达总攻命令。第16师团步兵第33联队在炮兵、战车掩护下，向紫金山主阵地发起猛烈攻击，遭遇中国守军(教导总队)顽强抵抗。
第6师团与第11师团主力在飞机、重炮、战车协同下，对雨花台和中华门发起全面进攻。这是雨花台战斗最激烈、最惨烈的开始。
第9师团步兵第36联队，在飞机、野山炮、坦克等重火力配合下，对光华门实施猛烈轰击，并成功炸开城墙缺口，一队百余名日军突入城内。中国守军(第87师和教导总队)组织敢死队反击，将突入之敌歼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