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在金陵城上空。
预备营的营地里鸦雀无声,三百多号士兵全部和衣躺在营房,步枪抱在怀里,子弹上膛,很多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声响。
谁都晓得,今夜睡不睡得着,明儿个还能不能睁眼,全看紫金山的防线能不能扛得住?
陆牧生靠在营部的一根柱子上,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营长,喝口水吧。”
眼看天要亮了,梁石头端着一碗水递走过来,眼眶有些通红, 往前凑近陆牧生,“陆哥,俺这心里头慌得很,你说咱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陆牧生接过水碗,一口喝干,把碗往旁边一递,“慌是活人该有的心思,但救不了命。既然穿了这身军装,保家卫国就是本分。天快亮了,估摸着鬼子不敢摸黑进攻。趁这会儿赶紧眯一会儿,只要旅部的命令一到,就算明知绝地,也要前往紫金山。”
“晓得了 ,营长。”梁石头点点头,转身退到旁边。
哒哒哒——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只见门帘被一把掀开,带着一股凛冽的晨风。
王怀安带着周大生几个连长鱼贯而入,脸上都写着如释重负的神色。
“营长,可算熬到天亮了!”
王怀安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长舒一口气,“昨个儿夜里愣是没动静,咱们白瞎了这一夜的紧张,估计是小鬼子的大炮怕抹黑了打不准,不敢轻易进攻!”
陆牧生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了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未雨绸缪,总归没有坏处。传令下去,今儿个继续操练。”
吃过早饭,天色彻底放亮。
阳光驱散了晨雾,营地里传来集合的哨声。
然而刚整理好队形,就听到一声巨响,撕裂了早晨的宁静。
轰——
“是炮声!从紫金山方向打过来的 ,鬼子又开始进攻了!”
几乎在这瞬间,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陆牧生抬头望去,紫金山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那是炮火覆盖的典型景象,还是大口径重炮!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炮声……接踵而至!
光华门、雨花台和中华门接连响起炮火,轰隆声连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发颤,和昨日一般无二。
“隐蔽!暂停操练!”
然而躲在营地里的陆牧生,并不知道今儿个的战斗比起昨日炮火,更可怕的是钢铁洪流。
此时在紫金山的东麓一带,出现几十辆鬼子战车和坦克,履带碾压着地面,发出恐怖的轰鸣,往紫金山阵地直扑而来。
战车和坦克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鬼子步兵,端着三八大盖,呈散兵线步步推进,个个战术娴熟,配合默契……
战斗,从上午一直持续到黄昏日落。
陆牧生带着预备营守在营地等待命令,听着距离最近的中山门那边传来枪声,喊杀声和惨叫声,早已心急如焚。
夕阳的余晖,彻底被弥漫的硝烟吞噬。可紫金山方向的炮声,依旧在轰隆隆不停。
突然,营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通信兵撕心裂肺的喊声:
“陆营长!陆营长在不在!紫金山急令!!”
陆牧生猛地站起身,几步就冲出了营部。
只见黄昏暮色里,那名通信兵浑身是血,头上的军帽都炸飞了,半边肩膀血淋淋的,刚到营地门口就一头栽下马。
陆牧生让梁石头上去扶起通信兵。
通信兵挣扎着爬起来,声音沙哑说道:
“陆营长……雷副旅长命令……你部即刻开拔……增援紫金山主峰……主峰……主峰那边快顶不住了!!”
陆牧生心口一沉,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说清楚!主峰怎么了?!”
“鬼子……鬼子今儿个集中重炮,一直都在轰主峰!三旅的两千多弟兄在上面……几乎全炸没了!整个阵地被炸平了!就连桂总队长都亲自提枪在上面守着……雷副旅长让你部即刻速速增援……紫金山要守不住了!!”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劈在陆牧生的耳朵里。
周大生、赵二柱、王怀安几人,呼啦一下围上来。
“娘的!紫金山要是丢了,中山门就会彻底露在鬼子炮口底下了,到时候金陵城必定不保!”
副营长王怀安狠狠一跺脚,看向陆牧生,“营长,下命令吧!俺们这就上去!”
陆牧生抬眼望向紫金山方向,能够瞧见那边火光映天,炮声依旧不断。
但中山门这边,还有东南面的光华门,南面的雨花台和中华门方向,炮声都已经停歇下来了。
显然,鬼子这是要一鼓作气,拿下紫金山。
毕竟紫金山是金陵城附近最高的位置,有着“一山高耸,全城在望”的地利优势 。一旦鬼子拿下紫金山,整座金陵城都会陷入鬼子炮火覆盖的范围内。
陆牧生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匣子枪朝天开了一枪,喝道:
“全营集合!”
声音落下,周大生,赵二柱 ,和刘根子几个连长,立马前去集合士兵。
三百多号新兵很快集合在了操练场上,动作整齐划一,已经没有半分慌乱。
暮色下,一双双眼睛亮得吓人,虽也有些害怕,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陆牧生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弟兄们!紫金山主峰告急!教导总队的老弟兄在上面用命扛着,已经快撑不住了!咱们是教导总队预备营,现在轮到咱们上去拼命!主峰在,金陵城在;主峰丢了,金陵城就会不保。咱们所有人,包括咱们的子孙后代都要做亡国奴,咱们的妻儿老小将会在鬼子屠刀之下挣扎苟活,命不由己!”
“你们愿意看到这一切吗?”
“不愿意!”
“不愿意!”
“不愿意!!!”
“你们怕死,不怕死?!”
“不怕!”
“不怕!!”
“不怕!!!”
三百多条汉子齐声怒吼,震得整个营地都似乎颤了一颤。
陆牧生把手一挥:“周大生,带一连开路!赵二柱,带二连两翼掩护!刘根子,三连跟我压后!目标——紫金山主峰!跑步——前进!”
“是!”
队伍立刻拉开队形离开营地,踏着夜色朝着紫金山方向,狂奔而去。
由于中山门这边的外围已经有鬼子部队,陆牧生等人只能去太平门,前往紫金山。
太平门位于紫金山的西面,陆牧生等人需要从西面过去 ,绕经紫金山的南麓,才能走向紫金山的东麓和主峰。
出了城门口,路上已经随处可见溃兵,一个个衣衫破烂,满身血污,也不知道是哪支部队的,有的拄着枪往城门口挪动,有的直接瘫在路边呻吟。
瞧见陆牧生这支齐整的队伍,有人麻木抬眼,有人红着眼眶喊了一嗓子:
“弟兄们,你们这是往哪里去?”
“紫金山别上去了!鬼子炮火太凶,上去就是送死啊!”
“紫金山那边,要守不住嘞!”
……
周大生一听就炸了,回头吼道:“放屁!紫金山丢了还有城墙!咱们是教导总队的兵,死也死在阵地上,哪能当孬种往后缩!”
陆牧生没呵斥,只是抬眼扫过溃兵,沉声道:“想活的,就跟着一起上去守阵地!手里有枪,就能多杀一个鬼子。要是守不住,进城迟早也是死!”
有几个伤不算重的溃兵对视一眼,咬咬牙,拄着枪跟在了队伍后头。
等赶到紫金山南麓的阵地,眼前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
战壕被炸得七零八落,沙袋散得到处都是,泥土翻着黑红色。随处可见断臂残肢、破烂钢盔,还有没来得及抬走的士兵遗体,横七竖八躺在壕沟里。
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官看见陆牧生,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陆营长!快去主峰那边,增援雷团副旅长他们,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放心,我就是接到命令赶来的。”陆牧生道。
之后带着预备营士兵,继续往主峰跑去。
这里距离主峰还有四五里地。
一路上都是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浑身是血躺在路边呻吟,看见预备营往上冲,一个个都撑着身子喊道:
“弟兄们!上去给俺们报仇!”
“小鬼子炮凶得很!当心点!”
“守住主峰!别让鬼子上来!”
王怀安等人一边跑,一边朝路边的伤兵沉声回应:“弟兄们放心!俺们来了!主峰丢不了!”
越往上走,空气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越呛人。
当路过山腰另一处阵地,已经不见活着的人,全是碎石、弹片和炸断的枪支,还有一片片发黑的血迹,踩上去黏糊糊的。
更多的却是一具具被炸得残缺不全的士兵尸体,手里还紧紧攥着枪。
梁石头跟在陆牧生身边,看着路边一具具尸体,眼眶通红,咬牙骂道:“狗日的小鬼子!俺今天非宰几个不可!”
陆牧生没说话,只是把步子迈得更大。
此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恰逢鬼子的进攻间隙,陆牧生带着三百多人,十分顺利就冲到主峰下面的一处阵地。
那是一座不算很大的山峰,名曰“红茅岭”,乃是紫金山第三峰。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十几条战壕,如今却已一片疮痍,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不等陆牧生反应,一道喝声已经从前方传来。
“快!各就各位!进入战壕!鬼子下一波进攻就要来了!”
陆牧生抬头望去,前方冲出来一队士兵,一眼就瞧见了领头的雷副旅长。
这位素来嗓门震天的汉子,此刻半边军衣都被血浸透了,手里拎着一把花机关从前方冲出来,站在一处被炸塌的战壕里,红着双眼吼了起来:“都给老子顶住!谁退一步,老子毙了谁!”
身边跟着的几个参谋和卫兵,也全都带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