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那是雷副旅长,咱们到老虎洞阵地了。”
副营长王怀安跟在陆牧生身边说道。
山风裹着硝烟和血腥往口鼻里猛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陆牧生点点头,目光沉沉:“我已经看到了。”
紫金山第三峰,因北侧山势形似卧虎,巨石堆叠间豁口大开,如同虎口噬人,又称此处为“老虎洞”。
这里本是一线阵地,此刻却挤满了伤员,几副担架在碎石路上磕磕绊绊,呻吟、咳嗽与压抑的痛喊搅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雷团长!”
陆牧生脚步一紧,快步上前,“预备营到了!”
雷副旅长猛地回头,看见陆牧生,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一亮,“你小子可来了……紫金山第二峰的茅山阵地……就剩不到三百人!鬼子马上就要发起下一次总攻,你现在带着你的人,趁着天黑前往第二峰,立刻填补缺口。老子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守住第二峰的茅山阵地!”
陆牧生抬头向上面望去,天色已经黑下来,看不清楚具体情况。
“雷团长,总座他们还在上面?”
“桂总队长还在第二峰的茅山阵地!”
雷副旅长眼眶一红,声音陡然沙哑,“老子把话撂在这里,你上去能守多久守多久……就算全拼光了,也要给老子守到最后一个人!鬼子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紫金山,天上飞机炸,地上重炮轰,还有坦克和战车平推,他们不是来打仗,是来犁地劈山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陆牧生心中一震,脊背绷得笔直,“啪”一声立正,敬出一个军礼:
“雷团长放心!预备营在,阵地在!”
说完猛地转身,朝着身后三百余弟兄沉声嘶吼,声音穿透夜色:
“一连、二连、三连,跟我上第二峰的茅山阵地!快!”
周大生、赵二柱和刘根子三位连长二话不说,带着队伍随同陆牧生,向着第二峰方向突进。
山路崎岖,碎石扎脚,炮弹碎片遍地都是。
不少人脚下一滑重重摔倒,接着立刻爬起,连衣服上的尘土都顾不上拍,继续向上一路狂奔。
越往上走,景象越是惨烈。
那些坚固的战壕、机枪掩体、暗堡和交通壕,早已被鬼子的重炮犁成了一片焦土,不远处还有几门战防炮和山炮也被炸成了一堆废铁。
就连混凝土工事和几座碉堡都崩裂坍塌,碎石和血肉搅成一团;几条残破的战壕如同巨人身上撕裂的伤口;几面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军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而最让人不忍直视的景象,是战壕里那些尸体一层叠一层,有刚刚牺牲的弟兄,也有早已僵硬的遗体。
有的被炮弹炸得肢体残缺,肚肠外露;有的跟鬼子拼刺刀同归于尽,刺刀还深深插在对方胸膛;更多的弟兄尸体蜷缩在战壕的角落,依旧保持卧枪的姿势,可早已气绝,七窍流血。
其中,一些弟兄死后依旧牙关紧咬,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一道道血水顺着战壕沟壁缓缓流淌,在低洼处积成一滩滩暗红,黏腻发黑,踩上去鞋底都被黏住。
空气中除了血腥,还飘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炮火灼烧过衣物和皮肉的气味。
梁石头一路看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声音哽咽,“营长……教导总队的弟兄……他们……他们全都……”
“别出声!低头看路!快!”
陆牧生低声回了一句,嗓音有些干涩喊道,“所有人立刻进入阵地!把能用的枪、手榴弹、子弹带全部捡起来!快!!”
三百多人立刻跳进了一条条残破的战壕,蹲下身来快速整理,收拾装备。
陆牧生踩着地上黏稠的血泥,走到阵地最中央。
那是一座半塌的混凝土碉堡,堡身布满弹坑,裂痕纵横。
陆牧生一眼便看见站在碉堡面前的桂总队长。
这位不到四十岁的将军,一身笔挺的褐绿色军装早已破烂不堪,衣袖撕裂,裤腿凝结着黑红血痂,身上数处伤口仍在渗血。
只见这位桂总队长腰间别着的手枪,枪身磨得发亮,双手举着望远镜正在眺看,目光方向注视着山脚的动静。
身边站着十几名卫兵,个个浑身是血,有的胳膊耷拉变形,有的脸上裹着染血绷带,却依旧站得笔直,面容如铁,无一人露出胆怯。
“总座!”
陆牧生快步上前,立定敬礼,声音铿锵有力,“教导总队第三旅预备营,营长陆牧生,率部三百三十二人,前来增援!”
桂总队长放下望远镜,缓缓转过头,看了陆牧生一眼,又扫过那些脸上尚带青涩的新兵,
“陆牧生,虽然你带的是预备营,但依旧是咱们教导总队的人。接下来,我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教导总队这四个字。”
说着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第二峰阵地,就交给你了。我也会在这里,与你一同守着。紫金山在,金陵城在;教导总队在,紫金山在。你明白吗?”
陆牧生心头一热,立正敬礼:“总座放心!属下明白,就算死也不会让鬼子踏上一步!”
“好!不愧是曾经担任过教导总队独立营的营长。”桂总队长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身边一个青年军官,“孔团长,带你的人撤下阵地休整,把阵地交给陆营长。”
“是!”
就在此时,山脚突然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火光,如同鬼火蔓延,从山脚迅速窜上来。
紧接着,一连串整齐刺耳的炮声,骤然撕裂夜空!
“轰——轰——轰——!”
不再是重炮那种沉闷巨响,而是更加那种急促密集的尖啸。
“隐蔽!快!这是鬼子的野战炮和山炮!”
“重炮已经轰完,如今轮到野山炮和山炮,还会伴随鬼子步兵冲锋!”
桂总队长一边拉过陆牧生,一边解释起来。
陆牧生跟桂总队长进了身后那座半塌的碉堡,碎石从头顶上簌簌掉落。
这座碉堡很大,看起来近五十平米,这里也是一个临时指挥部。
“隐蔽!卧倒!”
预备营各个连排军官招呼着士兵们按照操练的办法,来寻找掩体进行隐蔽,或者原地卧倒。
炮火刚一停歇,一阵整齐冷酷如同恶鬼嘶吼的呐喊,便顺着夜风从东麓山脚飘了上来:
“桑滴滴——!”
“板载——!”
陆牧生探头向下一望,心口骤然一缩。
黑压压的鬼子士兵如同潮水,趁着炮击之际,已经冲到了山腰位置。
一个个鬼子士兵端着三八式步枪,以散兵线和密集冲锋交替的阵型,向着第二峰疯狂扑来。
前排是步兵突击组,中间是机枪组,后方是迫击炮手。更令人心沉的是,山腰处传来了履带碾压土石的沉闷声响,鬼子坦克和战车正在缓缓逼近。
“是坦克!小鬼子的坦克上来了!”
有人失声低呼。
陆牧生闻言,瞳孔骤缩。
自己这支预备营别说战防炮,就连炸药包都寥寥无几,能对付坦克的只有手榴弹和人命。
“传令下去,紫金山上各线阵地,还能动的士兵各就各位,还没死的团级包括团级以下军官全部下到前线指挥战斗,鬼子已经开始新一轮冲锋,各部必须死守阵地!”
桂总队长拔出手枪,直接下达命令。
几个通信兵听后,纷纷快速走出碉堡。
然后桂总队长看向陆牧生,拍了两下他的肩膀,“陆营长,你也去吧!”
“卢参谋,你随陆营长一起行动,随时听候陆营长的命令需要。”
“是!”
陆牧生敬了个礼,也便转身离开……
第二峰的茅山阵地。
最前面的几条战壕里,陆牧生亲自带着预备营守在此处。
“来了!”
旁边三连长刘根子握紧手中的中正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狗日的小鬼子,终于上来了!”
陆牧生压下心中惊涛,厉声下令,“全体准备!周大生,你带着一连去左翼守住断崖,警惕鬼子狙击手!
赵二柱,你带着二连去右翼堵死交通沟,防止鬼子迂回包抄!
刘根子,你带着三连跟我坐镇中路!所有人注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等鬼子靠近,听我口令再打!都把脑袋压低,别给鬼子当活靶子!”
“晓得!”
“明白!”
“遵命!”
三百多人就这样趴伏在战壕里,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汗水从额头滑落,眼睛一眨不眨,盯住下面不断逼近的鬼子。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夜色下,一头头鬼子的面容隐约可见。
那是一张张面孔狰狞凶狠,却是面无表情,战术动作标准至极,弯腰低姿,交替掩护,三人一组互为犄角,绝非胡乱冲锋。
而且鬼子也很狡诈,分开三波段冲锋,第一波只有几十头鬼子在最前面,拉开一定距离到了第二波,那是两三百头鬼子,再后面的第三波,就看不清楚了。
在鬼子队伍中还有几人忽快忽慢,专找地形死角隐蔽,那应该是鬼子机枪手!
“砰——!”
一声清脆的三八式步枪响。
旁边一条战壕里,一名探头观察的弟兄应声倒地,额头正中一枪,血花溅在战壕壁上。
“鬼子是在乱射探路,全部压低身形!”陆牧生低吼。
可鬼子的射杀并未停止。
砰、砰、砰——
接连数声枪响,又有两名弟兄被当场爆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直接栽倒。
六十米……
五十米……
最前面的鬼子已经进入手榴弹的投掷距离。
“打——!”
陆牧生一声怒吼,率先扣动扳机。
砰!
一名冲在最前的鬼子曹长应声倒地。
刹那间,枪声大作。
哒哒哒——砰砰砰——!
捷克式轻机枪、汉阳造、中正式、几挺缴获的歪把子同时开火。
手榴弹接连甩出,在夜色中划出弧线,火光冲天。
冲在最前排的日军一排排倒下,惨叫、爆炸、枪响和金属撞击声混作一团,震得人的耳膜一阵生疼,整个茅山阵地都在颤抖。
可鬼子的战术极为凶狠,瞬间就调整进攻的方式。
鬼子的迫击炮观测手早已标定好方位,十几发迫击炮的炮弹带着尖啸精准砸落,几乎全都落在几挺捷克式机枪的火力点上。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直接掀翻了半截战壕,泥土碎石混着血肉,漫天飞溅。
守在几个机枪位的弟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直接被炸得支离破碎,机枪零件扭曲着飞出去老远。
左翼瞬间哑火,缺口一下被撕开。
“迫击炮呢?咱们的迫击炮呢?卢参谋,让迫击炮手给我还击!”
陆牧生下令使用迫击炮进行还击,可卢参谋却皱眉无奈说道,“陆营长,阵地上已经没有迫击炮,早被鬼子坦克和山炮打掉了。”
“山炮呢?步兵炮呢?总得有一门吧。”
“之前有十几门 ,可短短两日都没了,都被炸没了。”
“……”
与此同时。
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以及大正十一式轻机枪立刻跟进,架在山腰岩石后,疯狂扫射。无数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战壕,打得土石飞溅,烟尘弥漫。
不少预备营弟兄刚一抬头还击,就被密集的弹雨扫中,胸口瞬间爆出一团血雾,重重扑倒在血泥里。
战壕边缘接连有人中弹滚落,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还算完整的防线,瞬间就被打得支离破碎。
砰砰砰——
尽管陆牧生端起一杆中正式,一连开了几枪,成功干掉几个机枪手,但鬼子随便来个士兵都能开机枪,枪法极准,丝毫没有影响到鬼子的冲锋速度。
“手榴弹!手榴弹!扔——!”
陆牧生察觉不对劲,立刻喝令起来。
一颗颗手榴弹在鬼子人群中炸开,火光一闪,便是一片残肢断臂。
可鬼子却悍不畏死,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位,踩着同伴尸体,低姿、滚进、跃进,整套战术动作行云流水,冲锋节奏丝毫不乱。
战术素养之恐怖,前所未有。
加上鬼子的迫击炮不断调整射角,死死压制战壕内每一处火力点。同时鬼子十几挺机枪弹链哗哗作响,更是打得弟兄们根本无法抬头,连扔个手榴弹都要冒着被当场爆头的风险。
很快,鬼子已冲到了战壕边缘。
毕竟没有重火力压制,根本挡不住鬼子的冲锋。守在战壕内完全处于被动挨打,面对鬼子迫击炮和机枪的双重压制,只能等着鬼子一步步冲上来。
“上刺刀!”
陆牧生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刺刀,“咔嚓”一声装在了一杆中正式的枪口,高声吼道:“弟兄们!为国尽忠的时刻到了!跟小鬼子拼了!把他们压下去!”
(备注:紫金山(又称钟山)是南京东郊的山体,由三座主峰组成,大致从北往南:第一峰(北高峰,海拔448.9米)、第二峰(茅山,海拔368.5米)和第三峰(老虎洞,海拔244.5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