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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轰隆——！”
可没等陆牧生细想下去，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从城南方向炸开。
炮声密集如鼓，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颤动。
只见远处的城南上空出现无数密麻的黑点，那是鬼子轰炸机群如同蝗虫一般，铺天盖地压向雨花台方向，炸弹呼啸而下，火光和浓烟接连冲天而起。
卢参谋脸色一变：“是雨花台！”
“鬼子啃不下紫金山，主力改攻雨花台了？”
毕竟金陵城的范围内除了紫金山之外，就属雨花台的位置最高，只要拿下雨花台，炮火同样能够覆盖整座金陵城。
“走！回阵地！”
一回到第二峰阵地，陆牧生立刻召集预备营残存弟兄，将还能作战的不到七十人分成三组，分别扼守战壕缺口、碉堡侧翼和反斜面阵地，手榴弹集中分配，死死盯紧山脚，严防鬼子随时可能发起的新一轮冲锋。
然而奇怪的是，从清晨一直等到晌午，山脚下的鬼子安静得反常，不闻哨音，不见人影，连试探性的枪声都没有。
唯有雨花台方向的炮声和爆炸声，一刻未停，隔着数里地都能感受到那种惨烈和厮杀。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雨花台方向的炮声骤然停歇。
天地间猛地一静，静得让人发慌。
副营长王怀安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对陆牧生说道：“营长……雨花台那边……怎么没动静了？该不会……该不会是被鬼子攻破了吧？”
旁边的卢参谋听后立刻摇头，语气笃定：“不可能！雨花台阵地有88师守卫，两个旅近万弟兄，全是德械精锐，鬼子之前已经攻了两日，都攻不下，雨花台阵地依旧牢牢掌握在守军手里。”
只是话音刚落，山道上一道身影跌跌撞撞狂奔而来，来到陆牧生等人面前：
“陆营长！陆营长！”
正是余参谋，双腿一软险些跪倒，手里攥着一张电报，声音满是颤抖：
“电报……刚收到的电报……雨花台……雨花台阵地失守了！”
“朱旅长、高旅长……两位旅长全都阵亡了，88师在雨花台几乎全军覆没！”
什么？
余参谋话音落下，阵地瞬间陷入死寂。
山风卷着硝烟，掠过残破的战壕，连伤员压抑的呻吟都轻了几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卢参谋猛地向前一步，声音有些哆嗦，带着难以置信：“朱旅长、高旅长那都是出了名的猛将啊！88师又是德械师，打淞沪的时候，他们带着部队硬顶鬼子主力师团，硬是把阵地守了半个多月，浑身是伤都不下战场！
雨花台布防那么严密，明暗碉堡，战壕纵横，还有近万弟兄死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三天时间就失守了？两位旅长还都阵亡了？88师可是咱们金陵城卫戍部队的顶梁柱啊，全军覆没……这……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卢参谋越说越急，声音都破了音，哪怕接过电报反复看了又看，还是不愿相信这封电报上的文字。
副营长王怀安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字字沉重：“雨花台，是整个金陵城南的制高点，居高临下，扼守中华门要道。现在雨花台一丢，鬼子的重炮就能直接覆盖中华门和金陵城整个南面区域，中华门无险可守，必定撑不了多久……中华门一破，金陵城的南大门洞开，到时候整座城……怕是守不住了。”
这话一出，周围弟兄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没人说话，没人反驳，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脚下焦土和同胞尸体。
尽管所有人都不愿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但心里清楚，王怀安说的是铁一般的事实。
陆牧生站在战壕边缘，肩头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整个人一言不发，只有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片刻过后，卢参谋颓然叹了口气，终于接受现实：“难怪……难怪今天一上午鬼子都没对紫金山发起一次进攻，原来是把主力、重炮、飞机全都集中去攻打雨花台了。紫金山虽位置最高，但山势险峻，易守难攻，鬼子知道硬冲代价太大，索性转攻相对好突破的雨花台阵地，只要拿下雨花台，金陵城便等于丢了半条命。”
王怀安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对陆牧生说道：“营长！雨花台一丢，金陵城陷落就在眼前，咱们再死守这儿已经毫无意义！鬼子随时能从雨花台炮轰金陵城，紫金山已经成了一处绝地，咱们也已经成了孤军一支，到时候鬼子就会把咱们直接给包饺子了！趁着现在鬼子还没攻破金陵城，赶紧下令撤吧，留着性命，日后还能再跟小鬼子算账！”
周围预备营残存的弟兄们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牧生身上，有慌乱，有期盼，也有认命般的绝望，一个个等待着陆牧生的决断。
陆牧生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是异常坚定：“不能撤！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死守第二峰阵地，人在阵地在，没有总座的撤退命令，谁也不能擅自后退一步。”
“鬼子都不来进攻了，还留在这里干等着，就是等死啊。”
王怀安急得提高了声调，“营长！这仗已经打得明明白白，雨花台失守，金陵城注定是守不住了，紫金山守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了！”
“万一雨花台还有弟兄在反扑呢，万一还能重新夺回雨花台呢？”
陆牧生抬眼看向王怀安，“紫金山仍是金陵城的东面屏障和制高点，绝不容有闪失，我们必须守到最后一刻，除非接到总座明确的撤退命令，否则半步不退。”
“总座？总座和邱参谋长早就进城，不在阵地上了！”王怀安脱口而出，“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弃阵先走了！”
“住口！”
陆牧生厉声喝断，眼神锐利如刀，“军令如山，不许妄议长官！”
王怀安一噎，满脸焦急，却再也不敢多言。
余参谋在一旁重重点头，对陆牧生面露敬佩之色：“陆营长，好一个军人本色！总座果然没有看错你！我得赶紧回去盯着电报机，你们务必按照原定命令，坚守阵地！”
说罢，余参谋转身匆匆而去。
待余参谋的身影离开，陆牧生缓缓转头，目光投向紫金山的南麓方向。
那里是第三峰老虎洞阵地，可今天一上午，那里安静得太过反常，连一声枪响都未曾传来。
“宝柱。”
“到！”
“你立刻跑一趟老虎洞阵地，去看看雷副旅长他们的情况，阵地是否还在咱们手里，速去速回。”
宝柱二话不说，应了声“明白”，猫着腰钻出战壕，借着弹坑和乱石掩护，飞快向南麓方向奔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宝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浑身尘土，胳膊上还擦破了皮，喘着粗气急声道：“营长！不好了！老虎洞阵地……空了！一个弟兄都没有！鬼子已经悄悄摸上第三峰，俺靠近的时候差点被鬼子哨兵发现，好不容易才绕回来！”
陆牧生心头一沉：“雷副旅长他们……全都阵亡了？”
“不清楚，俺没瞧见阵地上还有活着的弟兄，也许阵亡了，昨夜老虎洞阵地也遭到鬼子攻击。”宝柱道。
真的全部阵亡了？
陆牧生闻言，心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
然而，旁边的卢参谋却开口道：“或许是撤退了。紫金山原有防守预案，若是主峰顶不住，便逐级撤往西山阵地和孝陵卫的第二道防线，继续依托山势阻击鬼子。这个方案只有总队团级以上军官才知晓。”
（备注：西山属于紫金山南麓偏西的一处小高地，在孝陵卫西北侧，是中山门外围的最后一道阵地，与紫金山主峰形成整体防线。）
“还有这个预案？”陆牧生一愣。
卢参谋点点头说，“这是总队指挥部制定的防守预案，需要进行严格保密，本来我是不便告诉你的。可事到如今，仗已经打到这个份上，保密只会让更多将士平白无故流血。”
陆牧生微微颔首，相信卢参谋的话。
毕竟卢参谋是总队参谋部的，自然会参与到防守预案的指定。
然后对宝柱吩咐道：“你再跑一趟去西山阵地和孝陵卫阵地，确认雷副旅长他们是否撤到那边？”
副营长王怀安一听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劝诫：“营长，既然雷副旅长他们早就按预案撤到第二道防线，如今只剩咱们这支残兵还钉在这儿！那就别等了，咱们也赶紧撤吧！”
陆牧生望着灰蒙蒙的天际，沉声道：“再等等，等宝柱回来再说。”
王怀安只能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比陆牧生大十来岁，比陆牧生更加了解战场上一些事情。
就在宝柱离开不久，城南方向再次爆发出了连绵不绝的轰鸣。
“轰隆——轰隆——！”
那是重炮炮弹接连炸开的巨响声，硝烟顺着风势飘向城南上空。
“是中华门！”
卢参谋见状，脸色骤变，“鬼子拿下雨花台，已经开始进攻中华门了！”
炮声比前两日更加密集，更加凶狠，重重砸向中华门，似乎连紫金山的山石都被震得发颤。
陆牧生等人都在眺望城南方向，却只能在心里头祈祷中华门能够撑住下去。
“营长！山脚有动静！小鬼子上来了！”
突然，旁边的梁石头一把按住步枪，压低声音喊出了一嗓子。
陆牧生瞬间回神，抬手示意所有人隐蔽，高声低喝：“全部进战壕！准备战斗！”
残存的弟兄们立刻趴好握起枪支，死死盯住山下方向。
只见山脚下确实有一队鬼子摸上来，却并非冲锋阵型，只有稀稀拉拉七八个人，走到距离阵地前沿两百多米的位置，便全都停住了脚步。
其中一人举着个铁皮喇叭，扯开嗓子朝着阵地高喊：
“山上的国军弟兄们听着！雨花台已经失守，你们最精锐的88师全军覆没，金陵城马上就要沦陷！如今，你们已经是孤军一支，再抵抗也是白白送命！皇军敬佩你们作战英勇，只要放下武器，保证优待俘虏，绝不伤害你们性命！”
“放屁！”
陆牧生怒喝一声，“小鬼子，少在这儿放屁！有本事就攻上来，爷爷们等着！想要老子投降，下辈子都别想！”
“给你们投降机会，别不识好歹，否则等皇军攻上去，你们统统都得死……”
不等那个翻译再喊下去，陆牧生已经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那只喇叭瞬间被打得碎裂飞溅。
几个鬼子和翻译吓得一缩脖子，没想到距离两百米还能打中，当即连滚带爬掉头就往山下逃窜，片刻便没了踪影。
卢参谋松了口气，沉声跟陆牧生说道：“陆营长，鬼子这是不想再强攻紫金山了。雨花台已经被鬼子拿下，在紫金山再跟咱们死磕下去意义不大，他们也怕付出大伤亡，这才改攻为劝降。”
陆牧生冷哼一声：“不强攻正好，咱们就趁这个间隙喘口气，整理阵地，救治伤员。”
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大生：“周大生，你带两个人，立刻去上面碉堡找余参谋，多要些手榴弹和步枪子弹。”
“是！”周大生应声离去。
副营长王怀安再次上前，声音低沉恳切：“营长，雨花台丢了，中华门正在遭受炮轰，金陵城已经彻底没希望了。你真打算要死守在这儿？”
陆牧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山脚方向的鬼子阵地，心想就算到时候进行突围，也得有足够弹药才能杀出去。
王怀安张了张嘴，见陆牧生没有接话，不再多言，只是望了一眼逐渐西斜的日头。
一刻钟不到，山道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大生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一进战壕就急声道：“营长！不好了！”
（备注：朱赤，第88师262旅旅长。奉命增援雨花台，亲临前线，12日晨，面对日军重兵猛攻，壮烈殉国，时年34岁。
高致嵩，第88师264旅旅长。负责守卫城南中华门，以及雨花台左翼阵地，与朱赤所部协同作战。12日上午，雨花台阵地全部被日军飞机和重炮摧毁，高致嵩在指挥部队反击时中弹牺牲，所部数千人大部壮烈殉国。年仅38岁，追赠中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