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参谋,你去传令,让各碉堡剩余弟兄 ,前来集合。”陆牧生对卢参谋说了一句。
“是。”卢参谋听后,转身出去。
陆牧生上前一步,看向梁石头沉声问道:“宋大志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梁石头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里满是愧疚:“营长……进城之后,街上全是溃兵和百姓,一些从城南窜到城北的鬼子开始到处杀人,当时一颗炮弹在旁边炸开,俺和宋大志当场就被人流冲散了。俺找了好几条巷子,喊破了嗓子也没寻着他,实在没法子,只能先赶回来报信……”
陆牧生听后闭了闭眼,不再多问,拍了拍梁石头的肩膀:“让卫生员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很快,周边几个碉堡残存的弟兄们,都互相聚拢了过来。
一番清点,整整二十八人,其中还有六名轻伤弟兄,胳膊和腿上缠着染血的破布,却依旧撑着枪站得笔直。
晨光斜斜照进残破的碉堡,落在满地血迹和尸体上,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牧生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布满硝烟和血污的脸庞,声音沙哑却是字字清晰:“弟兄们,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大家。金陵城已经沦陷,卫戍司令部早在昨日下午五时,便下达了全线撤退命令,咱们因为断了联络,没有接到撤退命令,被落在了阵地上。”
“从即刻起,咱们需要执行撤退命令,准备突围出去!”
话音落下,碉堡里瞬间响起了压抑的哽咽,有人低下头暗暗抹着眼泪。
死了那么多弟兄,浴血拼杀到最后,金陵城还是破了,阵地还是丢了,满心的悲愤和不甘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要突围了吗,死了……死了这么多兄弟,还是没能守得住,就这么白白死了……”
有个年轻士兵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对着满地弟兄尸体和金陵城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不起,俺们没守住。”
“对不起,俺们没守住!”
接着,一个个弟兄都哽咽着跪倒下来,重重地对着死去弟兄和金陵城方向磕了一个头。
陆牧生胸口剧烈起伏,其实他比谁都痛,比谁都不甘,可他作为长官,需要克制情绪。
然后抬高声音,压住所有悲愤,语气铿锵如铁:
“他们没有白死!他们守住了,他们打光了子弹,流尽了热血,没有一个当孬种,没有一个投降鬼子!他们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这笔血债,咱们记着,总有一天要让小鬼子加倍偿还!”
“但现在,咱们不能死在这里。死,很容易。活下去,报仇雪恨才最难。咱们要活着出去,把紫金山的事说出去,把弟兄们的英勇讲出去,把鬼子的暴行昭告天下!从即刻起,咱们突围。”
所有人都抬起头,泪眼朦胧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陆牧生,等待陆牧生的决断。
陆牧生弯下腰身,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染满血污的军用地图,铺在残破的木桌上,沉声道:
“眼下咱们能走的路,只有两条。
第一条,往西北走,然后顺着城墙根去下关渡口,再乘船过江,前往滁县。这条路近,看上去平坦,也最容易走,大家心里想的,多半都是这条路。”
“营长,那就去下关!”
立刻有人急声开口,“距离近,突围也快,何况太平门那一带还没有被占领。”
“对,去下关,过江就活了!”
众人纷纷附和,眼中都透出了一丝求生的急切。
陆牧生等众人声浪稍歇,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如铁:
“下关好去,却不好活。刚才石头也说了,很多人都往下关跑,如今城里溃兵和百姓,但凡想逃命的,全都挤在那一处小小的渡口。这么多人堵在下关,渡口就那么大,对岸就算有船过来,又能装下多少人?
一旦等鬼子反应过来,架起机枪封锁江面,把渡口一围,下关渡口就成了绝地 ,想要反抗都不可能。到时候进不得,退不得,只能束手待毙,任人宰割。”
说到这里,陆牧生再度扫视一眼众人,“可能许多人都会存在一个侥幸,觉得自己是那个能乘船过江的万分之一,既然只有万分之一活命的机会,为啥还要去下关渡口?何不把那个万分之一留下来,让已经去下关渡口的人,多一丝活命的机会。”
听到陆牧生这番话,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心想着既然要突围出去,那就是在逃命。第一选择,当然就是最容易逃出去的地方,倒是没有考虑到那么多。
然后,陆牧生指头重重一点地图南侧:
“既然下关去不得了,那就只有第二条路,向南突围,穿过鬼子外围阵地,先在秣陵关高家村汇合,再向西迂回,前往安庆。这条路山多路险,要穿越敌占区,凶险百倍。但如今,鬼子主力已经开始进入金陵城,全都集中在城南一带和部分城内,外围力量已经薄弱,空隙最大,只要我们小心隐蔽,不恋战,不暴露,就能有很大把握突围出去,这才是一条活路。”
一张地图
众人听后一时沉默,脸上露出犹豫。
谁都想走轻松的路,前往下关渡口,无疑是最快捷最轻松 。可谁都听得出来,陆牧生说的是实打实的实在话。
周大生挎着一支花机关,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往前站出一步,声音沙哑带着无比坚定:
“俺信营长!下关去不得,咱们也不往那挤!营长说往哪走,咱们就往哪走!”
有他这位一连长带头,赵二柱也抹了把泪,咬牙点头:“营长,俺也听你的!你指哪,弟兄们就跟你打哪!”
“没错,听营长的。”
其余弟兄们也纷纷应声,再无异议。
陆牧生见状微微颔首,当即下达突围命令,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好,那就向南突围。所有人立刻整理装备,只带枪支、子弹和手榴弹,多余杂物全部扔掉,轻装简行,越快越好。一连长周大生带着十个人负责前面开路,搜索警戒;我和二连长赵二柱带着六个人断后,以防追兵;卢参谋带着其余人和伤员居中,互相照应。眼下正是清晨,鬼子早饭换岗时间,防备最是松懈,我们就趁这个机会,从鬼子阵地空隙悄悄摸出去。
记住,此次突围行动,尽量不要跟鬼子正面接触战斗,如若遇到零散哨兵和巡逻队,近身解决,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不准喧哗,不准恋战,以脱身突围为主。”
说完目光扫过每一人,沉声问道:“都听明白了没有?”
二十八道声音压得很低,整齐划一带着决绝:“明白!”
“陆营长,在下有个建议。”这时卢参谋开口插了一句。
“讲。”
“咱们可以换上鬼子军装,更加利于突围成功。”卢参谋看了一眼外面的那些鬼子尸体。
陆牧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穿上鬼子的皮,确实是更利于突围。可阵地上那么多尸体,唯一能拿来认人的,就是这身军装,一旦穿了鬼子的皮,死后可能就会被当成鬼子,跟鬼子埋在一起。这得问一问弟兄们愿不愿意穿上鬼子的皮?”
“俺不愿意!”
“俺也不愿意!”
“让俺穿上鬼子的皮,死后会跟鬼子埋在一起,俺宁愿战死!”
……
众人听后,纷纷抵触起来。
卢参谋悻悻摆手,“我就是一个建议,其实我也不愿意。”
陆牧生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碉堡内满地的弟兄遗体,看了一眼王怀安冰冷的身躯,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庄重沉痛的军礼。
众人也跟着立正敬礼。
礼毕,陆牧生转身,手里抓着一把花机关,率先踏出碉堡大门。
MP18冲锋枪,又称花机关
山外,晨雾弥漫,硝烟未尽,金陵城已陷敌手。
山中,忠魂长眠,英气长存,紫金山满目疮痍。
“出发。”
一声低喝,二十八道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没入山间晨雾中,向着南方,向着生路,向着突围希望毅然前行。
杂草上挂着晨雾凝成的水珠,踩上去沙沙作响。
二十八人分成前后三股,贴着山岩沟壑边缘穿行,所有人都压低了身形,枪弹上膛,刺刀出鞘,连呼吸都放得很低。
周大生带着两个身手健壮的士兵走在最前面,没走出多远,便撞见两个放哨的鬼子。一个鬼子靠在松树上,枪斜挎在肩头,正低头啃着饭团,另一个鬼子面对着一块石头撒尿吹着口哨。
周大生使了个眼色,两名弟兄左右包抄,一人捂住那个啃着饭团的鬼子口鼻,另一人短刀直入后腰,动作干脆利落,连一声闷哼都没放出,鬼子便软软滑落在草丛里。另一个鬼子听到动作刚要转头,就被周大生一刀扎进喉咙。
很快,两具鬼子尸体被迅速拖进了沟壑。
一路向南,接连又遇上三处岗哨,除去绕开一处;一处是岩石后的单人哨,被周大生摸上去用枪托砸晕,再补一刀了结;一处是三个鬼子凑在一起说笑,极为猥琐不堪,周大生亲自带队,勒颈,捅刀,一气呵成。
全程没有一声枪响,没有一次多余纠缠,所有痕迹都被迅速掩盖。
弟兄们越走心越定,眼看前方山势渐缓,树木稀疏,再翻过眼前这座矮坡,便彻底走出紫金山范围。
“营长,再往前就走出紫金山,咱们……”
只是周大生的话还没说完,矮坡下方突然传来整齐的皮鞋踩踏声,伴随着日语的呵斥以及枪托碰撞的声响。
一支二十人的鬼子巡逻队呈扇形搜索队形压上来,队头有个开路哨兵,队尾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战术动作标准,显然是鬼子的精锐。
距离已不足三十步,晨雾已散,避无可避。
“伏倒!”
陆牧生低喝一声刚落,那名鬼子哨兵已然发现异动,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举枪射击,子弹穿过一名弟兄的脑门,打入岩石溅起碎石。
突突——
同一时间,陆牧生也开枪干掉那名鬼子哨兵。
“敌袭!”
枪声骤然爆发。
鬼子巡逻队根本不需过多指挥,瞬间散开队形,机枪手就地架枪,子弹如同暴雨般泼上来,笼罩在各处隐蔽点,凶狠刁钻,压制得众人头都抬不起。
“营长,俺带几个人绕到侧后,分散鬼子火力。”
周大生喊了一句,当即就带着几个人往侧后一处山坡走去。
果然,这边鬼子巡逻队的火力,很快转移过去。
只是随着枪声一响,周边哨位鬼子闻声也往这边快速靠拢,战术合围极快,短短片刻,包围圈便已成型。
“营长!鬼子越来越多,再不走就被包饺子了!”
旁边的赵二柱甩手扔出两枚手榴弹,借着烟尘嘶吼。
“交替掩护,向南撤!”
然而陆牧生话音刚落,东面突然窜出一队十几个鬼子,不仅枪法准,而且战术穿插极为刁钻。
陆牧生只能带着弟兄们边打边后退,只是山路崎岖,在后退过程中,队伍不小心就被鬼子从中截断。
几名试图汇合阵线的弟兄,却被鬼子机枪一顿疯狂扫射,瞬间倒地。
赵二柱带着一半弟兄和伤员,被鬼子机枪硬生生地逼回北边山坳,与陆牧生和卢参谋这边彻底隔绝。
“营长!不要管俺们,你们先突围出去,能走一个是一个!”
赵二柱的吼声被枪声吞没。
陆牧生看着赵二柱和弟兄们被鬼子的火力步步逼回到北边,心如刀割,然而这些鬼子枪法准,战术配合严密,远超想象,一旦被缠上,绝无生还可能。
“陆营长,赵连长说得没错,咱们赶紧先走,再打下去,谁也走不掉。”
卢参谋瞧见远处还有鬼子奔来,脸色有些苍白地对陆牧生催促道。
此时在鬼子侧后那边的周大生,一边还击一边嘶吼:“营长,你听俺们一回,你们快撤!”
“弟兄们,跟俺冲,杀一个小鬼子够本,杀两个小鬼子大赚。小鬼子,爷爷给你们索命来了!”
周大生吼了一声,端起花机关,带着几个弟兄不顾一切冲向鬼子。
“走!跟我走!”
陆牧生见状咬牙呲目,最终嘶吼一声,带着身边仅剩的卢参谋,梁石头和宝柱等六人,借着岩石树木掩护,眼里含着热泪趁机冲下矮坡,甩开鬼子包围。
只是身后枪声、爆炸声和鬼子的呐喊还在,如同恶鬼肆虐人间。
几人一刻没有停歇,伤口崩裂,鲜血淋漓,也没有一人放慢脚步。
直到跑出紫金山范围,几人这才停下脚步。
“营长,周连长他们能不能突围出来?”
梁石头有些哽咽地问道。
不等陆牧生回答,卢参谋点了点头像在喃喃自语,“肯定能,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陆牧生回头望了一眼硝烟滚滚的紫金山,掩住眼里热泪,没有回答梁石头,只是沉声道:“走,去秣陵关高家村,到那里等周大生和赵二柱他们。不管他们能不能赶过来,咱们先到汇合点。”
晨风吹散最后一缕山雾,几道疲惫的身影往秣陵关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