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时分,陆牧生一行七人拖着满身疲惫,终于走到了秣陵关地界的高家村。
才刚靠近村口,一股混杂着血腥、焦糊和腐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呛得人眉头紧蹙。
只见村口一株老槐树上,竟直直吊着几具村民的尸体,衣衫破烂,面目青紫。
本该是个鸡鸣犬吠,炊烟袅袅的村子,此刻死寂得如同坟茔,放眼望去,断壁残垣随处可见,不少屋舍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架。
整个村子没有半个活人的身影,一具具村民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院子里、门槛旁、屋檐下。有的脑门留着弹孔,有的被刺刀捅穿,有老人佝偻着身躯护着孩童,孩童也死在老人怀里,有妇人倒在院子里,不着寸缕,惨状令人不忍直视,就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能幸免。
显然,全村都遭了鬼子的毒手。
“这帮没娘养的小鬼子……”
梁石头攥紧枪托,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着骂了一句,却不敢太大声,生怕引来鬼子。
陆牧生几人进入村子绕了一圈,望着这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咬着牙根,眼里翻涌着滔天怒火和沉痛。
然后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小心翼翼出了村子,生怕惊扰了这些枉死的村民,也防备着暗处可能还有逗留的鬼子。
整个高家村,鸡犬不闻,人烟断绝,只剩下满目疮痍,以及无尽悲凉。
几人来到村口一处土坡后面,趴在那里静静等候着周大生和赵二柱,以及那些失散弟兄的身影。
然而从晌午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熬到夜幕逐渐笼罩大地,山间风声呜咽,却始终没有等来一个人。
卢参谋在旁有些神色焦急:“陆营长,不能再等了!这里离金陵城不远,鬼子随时可能来往”
陆牧生望着漆黑的村子,沉声道:“再等一个晚上,若是明天早上,他们还没来汇合,咱们再走。”
其实陆牧生心里头清楚,周大生他们多半已是凶多吉少,可最后一丝希望,终究不想轻易掐灭。
夜色渐深,寒意侵人。
几人转移到村口不远处一座残破不堪的关帝庙歇息。
神像早已落满灰尘,半边屋顶塌了一角,供桌歪在一旁,倒也能够勉强遮风挡雨。
梁石头趁着夜色在村里摸索了一圈,竟在一户塌了半边的灶房里,寻到半袋藏在陶罐里的高粱米,还有几颗被遗落的鸡蛋。
宝柱找来一只豁了口的铁锅,还有几个缺边的粗瓷碗。
几人拾来干柴生火,铁锅架在火上,添上泉水,将高粱米倒入,再打入鸡蛋,慢慢熬煮起来。
不多时,一股淡淡的米香混着鸡蛋的味道,便向整个破庙内弥漫开来。
在这饥寒交迫的夜里,显得格外珍贵。
几人捧着温热的高粱粥小口喝着,连日血战奔逃,这一口热粥下去,稍稍暖了些冰冷的肠胃。
就在这时,庙门口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呜咽声,一只瘦骨嶙峋,不足膝高的小黄狗溜了进来,浑身沾满泥土草屑,耳朵耷拉着,只是腿似乎还有些跛,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火堆这边。
显然是饿极了,却又有些害怕。
宝柱当即抄起身边木棍,眼神一喜:“正好缺口吃的。”
“别杀它。”
陆牧生伸手拦住宝柱,望着这只瘦弱的小黄狗,声音低沉带着哀伤,“这个村子的人都没了,鸡犬不留……它能从鬼子手里活下来,不容易,就让它留下来守村吧!这满村枉死的亡魂,需要它来守着!若是日后有人路过,瞧见它,就能知道这个村子曾经有过人烟。”
说着,陆牧生舀出小半碗粥,轻轻放在庙门口。
小黄狗迟疑片刻,还是凑上来小口舔舐着,尾巴微微晃了晃。
夜里,几人轮番守夜警戒,不敢有半分松懈。
后半夜轮到宝柱和陆牧生两人值守,宝柱凑到陆牧生身边,蹲在门口旁边,压低声音开口:“营长,你说……三少爷白承志在光华门那边,能突围出来不?”
陆牧生望着天上的月色,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不晓得。”
顿了顿,又补充道:“三少爷性子果敢谦厚,心怀家国大义,但愿他吉人天相,能平安冲出来。”
其实陆牧生担心的人,又何止三少爷白承志一人,龙文耀团长,老周大哥他们,还有雷副旅长和教导总队那些弟兄,此刻是生是死,一概不知。
一夜无事,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陆牧生走出关帝庙,望着空荡荡的村口,最后一丝希望也落了空。
周大生和赵二柱,以及那些留在紫金山断后的弟兄,终究还是没能过来汇合。
十有八九,已经埋骨青山,壮烈殉国。
“走吧。”
陆牧生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往西走,去安庆。”
几人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小路前行。
一路上经过三四个村子,皆是一片死寂,有的村子和高家村一样遭到鬼子屠戮殆尽,有的村子没有瞧见尸体,应该是村民提前得到消息,举家暂时躲进山里,只剩下一座座空荡的屋舍。
整整走了一天,约莫几十里地,脚下的小路渐渐宽了些,前方传来了隐约的人声。
很快,一座名为“朱门”的镇子出现在眼前,总算瞧见了些行人,还有不少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国军溃兵,三三两两聚在路边,神色茫然。
只是几人正要走入镇口,便被几个持枪的士兵拦住去路。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身着军装,自称是74军的团长姓关,正在收拢溃兵,准备向黟县一带进行转移。
“你们是哪支部队的?现在跟老子走,整编之后一起转移!”
关团长骑着一匹战马,目光打量着几人满身泥土,伤痕累累的模样,便直接下令说道。
陆牧生听后,当场开口拒绝:“我们是教导总队的,不入地方部队。”
“教导总队?”
关团长脸色一沉,陆牧生不再多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却依旧完好的委任状,递了过去。
关团长接过委任状,认真看了看,又抬眼打量着陆牧生身上那件满身泥土的军装,仔细辨认一番还是可以辨出是教导总队标识的军装。
随后,眉头微蹙问了一句:“你们要去哪?”
“去安庆。”陆牧生直言。
关团长闻言,脸色顿时冷了下来,语气带着讥讽:“安庆?你们这是当了逃兵,弃阵而逃了吧!”
“放屁!”
陆牧生面色不变,沉声回应:“我们弟兄们浴血紫金山,跟鬼子奋战到了最后一刻,十不存一,只是接到的命令,与贵部不同,何来逃兵一说。”
“没错,我是总队参谋卢本升,又岂能是你可以污蔑的。”卢参谋也挺直腰板,在旁怒目回了一句。
关团长盯着陆牧生几人看了片刻,终究没再强求。
如今金陵城已然沦陷,安庆是周边几百里最大的一座省城,从金陵城突围出来的很多部队,十有八九都会往那边靠拢。
“你们最好不是逃兵,否则老子一样也能毙了你们。”
当即关团长冷哼一声,也懒得再多做纠缠,便带着手下士兵离开朱门镇。
当晚,陆牧生几人在镇里一家客栈落脚,打算休整一夜再行赶路。
卢参谋亲自掏出三块大洋要了三间房子,他和陆牧生各自一间,剩下一间给宝柱他们。
谁知半夜时分,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炮声和密集的枪声,紧接着便是百姓惊慌失措的哭喊:“鬼子打来了!快跑啊!”
陆牧生瞬间惊醒,抄起枪就冲出房间。
“什么情况,鬼子打到这儿了?”
卢参谋也从房间里出来,神色有些慌乱,同时宝柱和梁石头他们也走出房间。
“走,出去看看。”陆牧生率先往外走去。
只见街上一片混乱,百姓扶老携幼,四处奔逃,哭喊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远处十几道黑影端着枪冲入街巷,枪声骤然响起,一些百姓接连倒地,血流满地。看架势,来的只是一支十几人的鬼子小队,却是凶残暴戾,肆意屠戮。
卢参谋拉着陆牧生的胳膊,急声道:“营长,别管了,咱们赶紧从后街突围!”
陆牧生望着被鬼子追杀的百姓,看着哭喊着四散奔逃的老弱妇孺,没有选择掉头就跑。
“不能走!百姓在这儿逃命,咱们是军人不能抛下百姓,看着百姓被这些鬼子屠戮!”
只听到陆牧生低吼一声,端起花机关便朝着鬼子方向开火。
“打!只要咱们在这儿守住多一刻,就能多一些百姓活命下去。”
突突——
瞬间,两名鬼子栽倒在地。
毕竟在陆牧生看来 ,只要战术配合得当,他们七人还是可以打得这十几头鬼子措手不及的,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掩护多一些百姓离开。
只是枪声一响,几人瞬间被鬼子盯上。
子弹呼啸着掠过耳畔,对面鬼子迅速往这边合围过来,墙面碎屑飞溅。
陆牧生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吩咐:“卢参谋!你带王全、孙福、唐沟三人从侧边巷子绕后,偷袭鬼子侧翼!我跟石头、宝柱在正面顶住!”
“明白!”
卢参谋重重点头,当即领着另外三人钻进旁边狭窄的巷弄,很快消失在混乱的夜色里。
陆牧生带着梁石头和宝柱依托街边墙角和门柱做掩护,端着花机关交替射击,子弹不断压制着冲上来的鬼子。
三人都是经过数日血战出来的,早已配合默契,一时竟将对面十余名鬼子死死拖住,让不少百姓有机会往镇外逃命。
可打着打着,陆牧生心里头渐渐沉了下去。
侧面巷口始终没有传来枪声,卢参谋四人如同石沉大海,半点偷袭的动静都没有。
宝柱越打越急,忍不住低吼:“营长!不对劲啊!卢参谋他们怎么还没动静?该不会……该不会是跑了吧!”
陆牧生心头一紧,却没时间细想,鬼子的攻势越来越猛,后方架起一门迫击炮,炮弹开始朝着这边轰击。
“营长,鬼子放迫击炮了!”
“边打边撤!”
三人只能一边还击,一边交替掩护向后撤退,混乱中的百姓也在哭喊奔逃。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呼啸着飞过来,陆牧生瞥见街边站着一个五六岁,哭着喊娘的女娃,眼看正是炮弹的击落点。
当即陆牧生想也没想,下意识地扑过去将女娃护在身下。
一道剧烈的爆炸声轰然在耳边响起,气浪裹挟着碎石泥土狠狠地砸在背上,陆牧生只觉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营长!”
梁石头和宝柱两人见状,目眦欲裂地冲上前,然后一人架着一条胳膊背起陆牧生,混在逃跑的百姓人流里,拼死朝着镇外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陆牧生再次睁开眼,入目却是简陋干净的屋梁,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和烟火气息。
“营长,你终于醒来了。”
旁边的梁石头凑着脑袋过来,一副喜极而泣,眼眶有些红红的。
然后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宝柱,宝柱,营长醒了。”
随着话音落下,便见宝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陆哥,你可算醒了。”
陆牧生只觉肩头钝痛麻木,脑袋昏沉得厉害,想要抬起左臂,却发现整条胳膊没了知觉。然后低头一看,只见左臂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被一层层渗着暗红血渍的绷带。
陆牧生瞳孔骤然一缩,声音发颤,几乎低吼而出:“我的胳膊呢?我的胳膊怎么不见了?”
梁石头和宝柱瞬间红了眼眶,哽咽着按住陆牧生,“营长……陆哥你别激动……”
“当时那颗炮弹炸得太狠,您为了护那个女娃……胳膊当场就……就……”
陆牧生僵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残废了。
他成了废人。
他没了一条胳膊。
“陆哥,你伤得重,大夫说要好好养着,千万别激动。”
梁石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陆牧生,很担心陆牧生的情况。
陆牧生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怔怔望着房梁一直发呆,过了好长一会儿,才转头看向眼前两个满脸泪痕,拼死把他从朱门镇背出来的弟兄,又想起当时街边那个哭喊着找娘的小女娃,缓缓闭上眼问道,“那个小女娃,没事吧?”
“没事,被她娘抱走了,她娘当时还跪下感谢你,说下辈子要给你当牛做马报答。”梁石头道。
陆牧生听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当再度睁开眼的时候,眼里只剩一片沉定,算是默默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用自己一条手臂,能换那个女娃一条命,值了。
比起那些阵亡牺牲的弟兄们,自己如今能够留下一条命,已是上天不薄。何况还有另一条胳膊,依旧可以拿起枪。
然后陆牧生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屋里布置不认识,声音沙哑问道,“石头,宝柱,咱们这是在哪儿?”
“营长,从朱门镇逃出来后,俺和宝柱就一直背着你,跑啊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就来到这个红岭村,被村里一个老财主收留,你已经昏迷足足五天。”梁石头三言两语地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