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昏迷五天了?”
陆牧生听到这话,不由一惊,没想到自己昏迷了这么久。
然后问道,“石头,宝柱,你们在这几天里有没有金陵城的一些消息?三少爷他们有没有突围出来?雷副旅长还有教导总队怎么样?”
“没有。”梁石头摇了摇头,“陆哥,这地儿是个小山村,位置过于偏僻,啥消息都不晓得,俺也问过主人家,如果想知道金陵城的消息,得去几十里外的县城。”
“这都是那个卢参谋,没有按约定从侧后偷袭鬼子,人也不晓得跑哪儿了,否则营长你又咋会受伤,那个卢参谋真是该死。”宝柱满脸愤慨说道。
三人正说着话,一位衣着体面,六旬左右的老财主走了进来,见陆牧生醒了,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宽慰:“长官啊终于醒了,大夫说你伤得不轻,万幸没有伤及性命,歇养些日子便能好转。”
陆牧生勉强支起身子,“多谢老人家收留搭救,大恩没齿难忘。”
老财主摆了摆手,神色渐渐变得忐忑焦灼,迟疑着开口道:“长官,老朽有一事相问……老朽看你们穿着,是从金陵城那边撤下来的吧?”
陆牧生点点头:“我们是教导总队的,从紫金山突围出来。”
老财主身子微微一颤,眼圈瞬间便红了几分,声音也跟着发颤:“不瞒长官,老朽的大儿子也在金陵城当兵,是教导总队的中尉排长,名叫陈守义,不知长官可曾见过?”
陆牧生心中一沉,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老人家,对不住,教导总队弟兄众多,实在不曾听过令郎名号。”
说着看了一眼老财主,继续道,“虽然金陵城已然陷落,但总队弟兄奋勇敢战,我相信令郎他们也一定能够突围出来……”
“但愿吧,借长官吉言。”
老财主闻言叹了口气,似乎不太相信陆牧生的话,又希望陆牧生的话是真的,眼眶渐渐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陆牧生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国破家亡,这样的生离死别,这样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在多少户人家上演。
他终究是不忍告诉实情,教导总队在紫金山和中山门一线跟鬼子进行血战,伤亡惨重,早已十不存一。
稍作歇息过后,陆牧生感觉气力恢复了几分,便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圆法币,抬手递到面前:“老人家,多谢您的收留救治,大恩之情铭记于心。如今已是叨扰多日,我们有军务在身,还要继续赶路,想向老人家您买一辆驴车代步,这点银钱还请您务必收下。”
老财主连忙摆手:“长官,使不得使不得,你们为了保家卫国,九死一生,一辆驴车算什么,老朽送你们便是!”
“只是长官的伤,还得休养,何不在老朽家多住几日?”
老财主说着,看了一眼陆牧生的断臂。
“多谢老人家的盛情,我的伤势已无什么大碍,打仗挂些彩那是平常事。”
陆牧生说完,执意将法币塞到手里:“老人家,您拿着。国难当头,百姓不易,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
老财主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法币,然后转身出去,又给陆牧生三人准备了满满一袋干粮。
不多时,一名长工牵来一头灰驴,拉着一辆简陋的驴车。
“先往南走几里地,见着岔路口,再往西走,傍晚经过象山镇可以进去歇上一宿,第二日日落前应该能到郸屯县城,在县城如果能走水路,去省城安庆,也就两日左右。”
老财主给陆牧生三人说了一下前往县城的方向。
陆牧生三人辞别老财主,便坐上驴车,赶着毛驴离开了。
路上,宝柱坐在前面车辕赶着驴车,忍不住问道:“营长,咱们教导总队的弟兄,是不是都约好往安庆去汇合?”
陆牧生靠在车板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轻轻摇了摇头,“咱们和大部队断了联络,自始至终,没接到过明确的撤退命令,更别提总队汇合地点。到底该往何处去,我心里也没有定数。只是安庆是周边几百里最大的省城,想来不少突围的部队都会往安庆,咱们先去安庆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活着的总队弟兄。”
毛驴慢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声。
晌午时分,三人随便在路边歇了一刻钟,吃些干粮。
傍晚到了象山镇歇上一宿,第二日继续赶路。
随着暮色渐渐笼罩大地,远处一座县城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出现在眼前。
“陆哥,郸屯县城,到了。”
暮色沉沉。
驴车碾过县城外面的土路,吱呀吱呀地来到县城的城门口。
此刻城门口的气氛似乎有些紧绷,站着几个保安团士兵,周围还有十几名保安团士兵挎着枪来回巡逻,个个神色警惕,对进出的行人挨个进行盘查。
郸屯县城距离金陵城两百多里地,虽然鬼子还没打来,但显然是怕鬼子探子提前混进城里。
为首一名保安团小队长见驴车上坐着三个满身泥土血污,军装破烂不堪的军人,立刻横枪拦住,厉声喝问:“干什么的?从哪儿来,进城出示身份凭证!”
“睁开你的……”宝柱刚要开口呵斥,陆牧生叫住一声,“宝柱。”
接着撑起身子坐直,声音沙哑沉稳:“我们是从金陵城突围出来的,教导总队预备营。”
说话间,陆牧生把身份凭证和一张委任状递过来。
保安团小队长接过看了看,脸色微变,然后上下打量三人,目光落在陆牧生肩头残缺的袖管、染满血污的军装,还有那身虽破旧却依旧能辨出的教导总队标识,神色顿时一敛,当即抬手敬了个礼:
“原来是前线下来的长官!失敬失敬!城里警察署设了点,专门接收各部队突围弟兄,几位长官直接进去就行。”
陆牧生微微颔首,收回身份凭证和委任状,让宝柱赶着驴车进了城。
街道上行人稀疏,随处可见三五成群,衣衫不整的溃兵,有的垂头丧气蹲在墙角,有的漫无目的地游荡,脸上满是茫然,以及疲惫,还有劫后余生的麻木。街边店铺大多关着门,偶有开着的也只敢留一条缝,路过百姓行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
整座县城虽未遭兵火,却也被金陵城的阴霾压得喘不过气。
“营长,咱们去哪儿?是先住店,还是去警察署瞧瞧?”宝柱问了一句。
“先去警察署看看吧,说不定能打听到总队的消息。”
宝柱听后,赶着驴车,径直往警察署方向走去。
到了警察署门口,果然一字排开好几个接收点,木牌上分别写着:教导总队、88师87师、66军、74军……
陆牧生目光一扫,径直落在最边上那块“教导总队”的木牌下。
然而就这么一眼,他浑身血液便猛地一冲。
只见桌后坐着的军官,一身还算整洁的军官服,戴着军帽,神态悠闲地翻着名册。不是别人,赫然是那个在紫金山大碉堡里的余参谋。
梁石头和宝柱也看清了,瞬间怒目圆睁,攥紧了拳头。
陆牧生压着心头怒火,带着梁石头和宝柱径直走了过去。
余参谋正低头写着什么,察觉到有人站在桌前,不耐烦地抬头:“哪个部分的,报上番号……”
只是话音到了一半,戛然而止。
他看清陆牧生的脸,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瞬间崩裂,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随即又强行压下去,勉强挤出一点僵硬的惊讶:
“陆……陆营长?你还活着?这太好了!”
余参谋故作惊讶地开口。
陆牧生站在桌前,断臂处的绷带隐隐作痛,眼神冷冽如刀:“余参谋,别来无恙。”
余参谋干咳一声,强作镇定:“真是没想到……陆营长您能突围出来,实属万幸。”
“万幸?”陆牧生声音陡然加重,“我倒是想问问你,当日在阵地上,你为何带着电台擅自撤离?致使我预备营跟总队断了联络,没能接到撤退命令,害我全营弟兄几近死伤殆尽!”
余参谋脸色微变,赶忙站起身,出声安抚:“陆营长,这不是兄弟我想这样做的,实属无奈之举。当日战局突变,上面命我火速撤离,传递紧急命令,并非擅离职守!如今我奉总座之命,在此收拢突围弟兄,你们预备营坚守阵地,恪尽职守,我必如实上报总座,总座知晓之后必定嘉奖。现在咱们先归队登记,后续的事日后再细谈。”
说罢,朝旁边两个卫兵一挥手:“带陆长官去他们去临时营地歇息。”
两名挎着步枪的卫兵应声上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态度客气。
余参谋继续出声安抚,“陆营长,兄弟我知道自己不该那样做,对不起您和那么多弟兄,只是一路赶路辛苦,先安顿下来,有事咱们明日再议,兄弟我到时候必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您看可否?”
陆牧生听到余参谋这么说了,又看了一眼梁石头和宝柱,一路赶路奔逃确实早已疲惫不堪,自己也是伤势未愈需要歇息。
“那就明日再说。”
当即陆牧生哼了一声,随后不再多言,跟着两个卫兵往城里临时营地走去。
所谓营地,就是县城保安团腾出的一片空场,隔出一个个不同区域。
教导总队这边只有几间打通的空房,十来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有连长,也有排长,也有普通士兵,个个面带疲惫,军装破烂,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陆牧生三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接过卫兵递来的糙米饭和腌菜,一边低头吃着一边跟十来个人搭话。
一聊才知道,这些弟兄大多来自光华门、中山门一线,全是拼杀到最后才突围出来的,唯独没有紫金山出来的人。
“长官,你们是从哪道城门撤出来的?”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瞧了瞧陆牧生的断臂问道。
“紫金山。”陆牧生道。
十来个人闻言都露出惊色:“紫金山?那地方打得最凶,能突围出来不容易啊。”
“你们光华门的谢团长呢?”陆牧生沉声问了两个从光华门突围的教导总队老兵。
其中一名老兵眼圈一红,放下碗筷,“谢团长……没了。突围的时候亲自断后掩护,被鬼子围住负了重伤 ,最后拉响手榴弹,跟鬼子同归于尽了。”
陆牧生心里一沉,又追问:“那你们在光华门,有没有见过87师的白承志副连长?还有新编361团的龙文曜团长?他们突围出来了吗?”
两名老兵听后都是摇头,只说混乱之中各自为战,根本顾不上旁人。
陆牧生当即对梁石头和宝柱道:“你们俩吃完东西,等下就去隔壁87师的营地问问,说不定能碰到他们部队的人。”
“是!”
梁石头和宝柱三下五除二地扒拉几口,就放下了碗筷,起身往隔壁87师的营地区域走去。
就在两人离开没多久,营地入口处忽然一阵骚动。
陆牧生回头一看,只见余参谋带着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兵,面色阴鸷地走了进来,目光直直锁定他的位置。
“把他抓起来!”
还没等陆牧生说话,随着余参谋抬手一指,卫兵一拥而上,瞬间将陆牧生按住。
陆牧生一阵惊怒,挣扎着喝道:“余参谋!你这是干什么?”
余参谋冷着脸色,居高临下,哼了一声:“陆牧生,你身为营长,临阵脱逃,弃阵先走,致使全营覆灭,当了逃兵,按军法当斩!”
“逃兵?”
陆牧生闻言瞬间就愣住了,气得浑身发抖,断臂处的伤口崩裂渗出血迹,“你……你放屁!我和全营弟兄在阵地死守到了最后一刻,三百多弟兄死伤殆尽,王副营长也死了,三连长刘根子更是以身炸毁鬼子坦克,尸骨无存,伤员全部壮烈殉国!突围时候遭遇鬼子,我的一连长和二连长下落不明,九死一生,如今我也断了左臂,何来逃兵之说!”
说到这,陆牧生似乎想到什么,一双怒目瞪向余参谋,“你……怕我向上面揭穿你擅离职守,弃阵先逃的丑事,所以现在反倒倒打一耙,诬陷我是逃兵?”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余参谋厉声打断,“给我拖走!”
“余呈章!你这个卑鄙小人,真正的逃兵是你,贪生怕死,构陷袍泽,你不得好死!”
陆牧生奋力挣扎怒骂,可断臂疼痛却架不住卫兵人高马大,被强行拽着往外走。
营地内十来个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站起身,面面相觑,有人面露疑惑,有人满脸愤慨。
余参谋转过身,对着众人沉脸训话:
“此人陆牧生,罪大恶极,临阵脱逃,害死全营弟兄,你们切勿受他话语蒙骗!待我呈报上级之后,必以军法从严论处!”
说完目光一扫,冷声问道:“他身边那两个士兵呢?”
有人小声答道:“好像……去隔壁87师营地了。”
话音刚落,营地门口人影一闪,梁石头正好匆匆赶回来,一眼就看见陆牧生被卫兵死死按住,往外拖拽,嘴巴还被破布堵住。
“陆哥!营长!你们干啥抓我们营长!”
梁石头顿时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上去却被两名卫兵当场摁住。
“放开我们营长!你们这群混账东西!”梁石头拼命挣扎,破口大骂。
余参谋冷哼一声,“你们营长临阵脱逃,是个逃兵,你也一样,一并带走。”
“我们营长不是逃兵,也没有临阵脱逃!他在阵地跟鬼子血战到底,为了救百姓连胳膊都没了!你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颠倒黑白,陷害忠良!还有天理吗?”梁石头越骂越激动,声音嘶哑,“国府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小人横行,才守不住金陵城,才让老百姓遭殃!这样的国府早晚得亡!”
余参谋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堵上他的嘴!”
卫兵立刻上前掏出破布,狠狠地塞进梁石头嘴里,怒骂声瞬间被闷在喉咙里,只剩下通红的双眼和不甘的挣扎。
余参谋冷着眼,手一挥:“你们几个把人带走,严加看管,等候发落!其余人跟我去隔壁营地把另一个人找出去!”
卫兵不顾陆牧生的愤怒和梁石头的挣扎,押着两人脚步匆匆消失在营地门外。
余参谋带着另外几名卫兵,往隔壁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