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娘的,姓余的那个混账东西,居然诬陷营长是逃兵?”
此时,宝柱在街边墙角刚刚解完手,裤带还没系利索,就瞧见教导总队接收营地门口的这一幕,心里头不由猛地揪紧。
只见两个卫兵死死押着陆牧生,陆牧生断臂的位置渗出血迹,嘴里更是被塞了块破布,双目赤红却发不出声;旁边梁石头同样被两个卫兵押得结结实实,本来还在挣扎怒骂,可很快也被强行堵了嘴,如今两人正被押着离开营地门口。
面对这一幕情形,宝柱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在街边墙角并未冲出来。
本来他和梁石头奉了陆牧生吩咐,到隔壁87师营地打听消息,也打听到了,只是回来中途尿急,他便让石头先回营地,他在墙角撒一泡尿再回去。
可万万没想到,陆牧生被那个余参谋扣上了临阵脱逃的逃兵帽子,要被带走处置。
更要命的是,那个余参谋一挥手说还要找他,径直带着卫兵直奔隔壁87师的接收营地走来,这是要连他一起抓。
宝柱当即不敢多耽搁,猫着腰贴着墙根一溜烟地返回87师接收营地。
这边接收营地明显多了些人。
只见宝柱慌不择路跑进营地,一边撞开人群,一边大声嚷着,“周山海大哥!周山海大哥!”
里面人群中有个穿着军装,身材魁梧的四十岁左右汉子,正蹲在地上跟几个弟兄就着腌菜吃糙米饭。
正是周山海。
“宝柱,出了啥事嚷着这么大声?咱不是告诉你,让你和石头先回去,咱等下就过去看牧生兄弟。 ”周山海端着碗,抬起头问了一句。
“周山海大哥!”
宝柱直接冲到近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急切的语气道:
“不好了!俺们营长,还有石头被抓了!那个姓余的参谋颠倒黑白,说俺们营长是逃兵,临阵脱逃,要军法处置他!”
“啥?竟有这等事?”
周山海闻言猛地站起身,“哐当”一声,手里的瓷碗掼在地上,一个粗粮馍馍滚出去老远。
“千真……万确,刚才俺在墙角小解没跟着石头一起回去,亲眼看见的!他们把俺们营长押着出了营地门口,现在那个余参谋正带着人往这边来了,也要抓俺!”宝柱喘了一口气把事情经过说出来。
“逃兵?!”
周山海瞬间虎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口浓重的粗口当场骂了出来:
“放他娘的狗屁!逃兵不仅是死罪,还是一辈子的奇耻大辱!牧生兄弟在阵地上跟鬼子死拼到最后,连胳膊都没了,咋可能是逃兵?这样的人要是逃兵,天底下还有带种的汉子吗?”
话音落下,周山海直接抬手,往周围一个招呼喊道:
“新编361团的弟兄,都给老子聚拢过来!”
原本散坐在各处吃东西的二十几名士兵,“唰”地齐齐站起身,虽个个衣衫破烂、带伤挂彩,但人人眼神剽悍,应声整齐利落:
“在!”
“听周营长吩咐!”
这些人都是从光华门血战里撕杀出来的,突围时候遭遇鬼子重兵阻击,团长龙文曜他们被冲散失联了,周山海便带着这队弟兄一路向西,辗转撤到郸屯县城。
“走!跟老子去救人!老子倒要看看,哪个混账东西敢在这儿颠倒黑白,构陷袍泽,把在前线拼死厮杀的将士当逃兵!”
周山海说着,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支花机关,正要带人往外冲,营地入口处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只见余参谋带着几名卫兵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87师的接收军官汪参谋。
余呈章目光一扫,立刻锁定站在周山海身边的宝柱,抬手一指:
“就是他!把这个逃兵给一并拿下!”
几名卫兵立刻上前,就要动手抓人。
“谁敢动!”
周山海横步往前一挡,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直接将宝柱护在身后,花机关一横,厉声喝止。
跟在旁边的汪参谋眉头一皱,上前呵斥:“周营长,你做什么!这是教导总队内部处置逃兵,让开!”
“你也是一位国军军官,怎敢公然阻挠命令执行?你不怕军法处置吗?”余参谋扫了一眼周山海,冷哼了一声道。
“军法处置?”
周山海仰天一声冷笑,满脸悍色,“老子在光华门浴血奋战,九死一生,鬼子的机枪大炮都没怕过,还怕死?!如今袍泽被人诬陷,浴血奋战的将士被当做逃兵问罪,老子要是看着不管,还算个人?”
随着话音一落,身后二十几名新编361团的弟兄立刻呈扇形围了上来,人人子弹上膛,枪口隐隐对准余参谋一行人,气势逼人。
下一刻周山海二话不说,当场冷声下令:“把他们几个的枪下了!”
二十几名弟兄们瞬间一拥而上,动作干脆利落,眨眼就将余呈章和几名卫兵的枪械全部缴走,枪口死死抵住他们胸口。
余呈章不由一阵惊怒,脸色直接煞白,厉声呵斥起来:“你们……你们这群溃兵!怎敢如此大胆,想要哗变……造反不成?我是教导总队参谋,奉总座之命在此收拢残部,顺带处置逃兵,你们这是犯上作乱!要统统枪毙的!”
“哗变?造反?又如何?”
周山海枪口顶住余呈章的脑门,嗓门粗大却是正气十足,“老子本来就是土匪出身,投军是为了打鬼子,保家国,不是看你们这些软蛋小人构陷忠良的,信不信老子现在先毙了你?”
汪参谋也是脸色骤变,没想到周山海二话不说就敢缴了余呈章几人的枪械,行事如此绿林做派,反应过来便连忙打圆场:“周营长,有话好好商量,千万别动武,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动武怎么了?闹大了又如何?”
周山海斜睨了汪参谋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你它娘的少在这和稀泥!老子早就看不惯你们这群人,等你们好好商量,我兄弟的人头都挂城门口了!你们里有哪些混账东西啥德性,是众所周知的,到底谁在浴血拼命,谁在弃阵逃跑,谁是真正逃兵,你们一个个其实比谁都清楚。”
汪参谋被堵得哑口无言,看着绿林土匪出身的周山海,终究不敢再吭声,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山海不再废话,枪口顶着余呈章的脑门,厉声喝道:“走!带咱去放了陆牧生和梁石头!你要是敢耍啥花样,老子就一枪崩了你!”
余呈章被顶得浑身发颤,在周山海面前半点威风都耍不出来,只能哆哆嗦嗦地引路:“……别开枪啊,我带你们去,我带你们去就是……”
周山海一行人押着余参谋几人,穿过半条街,来到城里一处二进小院。
这里院墙高耸,门口守着两名卫兵,正是余呈章在县城的临时办公地兼住处。
两名卫兵见长官被人用枪指着,刚要举枪喝问,余呈章赶忙抢先摆手:“别动手!都别动!自己人!”
周山海一脚踹在余呈章的后腿,余呈章踉跄着扑进院门:“人关在哪儿?”
“在……在西屋……”
西侧一间偏房门窗紧锁,里面正是关押人的地方。
西屋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昏暗的光线中,只见陆牧生被反绑在柱子上,断臂处渗出血迹;梁石头也被捆在一旁,两人嘴上的破布还没取下。
见到出现在门口的周山海,陆牧生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流露出一阵惊喜之色。
“营长,俺带周山海大哥来救你了。”
宝柱跟在旁边进来,开口说了一声。
周山海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扯掉两人嘴里的破布,又挥刀割断绳索。
“老周大哥!”
陆牧生又惊又喜,声音沙哑,“你还活着!太好了!”
“老子命硬,鬼子收不走!”
周山海扶着陆牧生站稳回了一句,低眉看着陆牧生左侧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心头不免一酸,“委屈你了,牧生兄弟!走,咱现在带你离开。”
陆牧生站稳之后,激动稍退,眉头微微皱起,冷静开口说道:
“老周大哥,你能来救我,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般行事,怕是不妥。咱们现在都是军人,要守军纪的。这事不能硬来,咱们可以去找教导总队第三旅的雷副旅长,他是我直属上司,最清楚我在紫金山的战况,有他作证,我这被当做逃兵的冤屈,自然就能洗清。”
周山海听后,脸上的悍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陆牧生的肩膀:
“牧生兄弟,你的那位直属上司雷副旅长……已经阵亡了。”
“你说什么?”
陆牧生闻言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满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山海:“不可能……雷副旅长率部已经撤到西山阵地,继续扼守防线,怎么会……怎么会……”
“牧生兄弟,你突围之后一路奔逃,消息闭塞,自然不知道。”
周山海沉声解释道,“今日刚发出的号外,你没瞧见?”
说罢,转头看向待在旁边的余呈章,冷声道:
“你这儿肯定有报纸,拿来,给牧生兄弟看看。”
“是!是!”余呈章连连点头,不敢不从,赶忙示意手下一个卫兵,从里屋取来一份有些皱巴巴的号外报刊。
陆牧生伸出仅剩的右手,颤抖着接过报刊,目光飞快扫过版面。
只见头版一行大字,触目惊心:
金陵保卫战众将士喋血孤城,十数位将军壮烈殉国。
下方便是一行行阵亡将官的名单。其中在名单第五行,赫然出现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正是教导总队第三旅雷副旅长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报道小字,清晰写着:
12月13日于下关火车站掩护军民撤退,率部血战日军近卫师团,最终弹尽力竭,壮烈殉国。
报刊从陆牧生手里滑落,飘落在地。
陆牧生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浑身无力,耳边嗡嗡作响,半天发不出来一点声音。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如同滔天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陆牧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眼眶里逐渐泛红湿润了起来。
那个在阵前对他说“国家到了这般生死关头,我等军人当以死报国”的汉子,那个最懂他,信任他的长官,终究还是没走出金陵城。
也就在这一刻,陆牧生彻底明白了。
余呈章之所以胆敢肆无忌惮地倒打一耙,公然诬陷他是逃兵,随意扣上罪名,关押处置。
是因为雷副旅长死了。
那个能为他作证,能压住余呈章这等小人的长官,不在了。
周山海轻轻拍了拍陆牧生的肩膀,声音沉了几分:“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走吧,咱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陆牧生茫然望了一眼外面,声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老周大哥,我如今一个残废的人,又能去哪里?”
“哪里不能去?”
周山海嗓门一提,带着一股豪迈,“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回去边当土匪边打鬼子。”
陆牧生看向周山海,面露愧疚:“老周大哥,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救我,你也不至于……”
“放屁!”
周山海一摆手打断他的话,眼眶已然发红,“是兄弟就别讲见外的话!老子这趟是看透了,前线弟兄们敢打敢拼,浴血阵地,可国府有些大老爷实在不行,贪生无能,最后把仗打成这样,真它娘的叫人憋屈!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连你到最后竟然还被小人诬陷!这憋屈,老子实在是受够了!”
说到这,周山海的眼角竟滚下两行热泪,抬手抹了把脸,“不如回去,自己拉队伍干。牧生兄弟,一起走吧,这儿已经容不下咱们。”
陆牧生望着眼前这位情深义重的老大哥,想起那些因为没有接到撤退命令而埋骨阵地的弟兄们,看了看自己的断臂还被诬陷逃兵,一时间心绪万千。
最终含泪缓缓点头,“好,一起走。”
众人正要动身,一旁的余呈章见势头不对,缩着身子想要悄悄溜走,却被周山海一把薅住衣领,狠狠拽了回来。
“想跑?”
周山海的枪口又顶了上去,“还得劳烦你送我们一趟出城,今儿这事才算完。”
余呈章吓得双腿发软,哪里敢有半分不从,连连点头哈腰,“我送!我送你们出城!一定安全送出城门!”
周山海带着余呈章在前开路,陆牧生和梁石头宝柱在中间,二十几名弟兄护卫在周围。一行人走出二进小院,径直朝着县城北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