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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无颜面对淮南父老

作者:枕戈郎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10-20 17:54:38
第262章 无颜面对淮南父老

夜色沉沉,笼罩在了整座县城。

街巷灯火稀疏,行人寥寥,晚风卷着一股子萧瑟的凉意拂过街巷。

周山海脚步沉稳,枪口暗压顶着余呈章的后腰。余呈章脸色惨白,一路不敢抬头,只得乖乖在前引路,不敢有半分异动。

一行人就这样押着余呈章,穿行在有些清冷街巷。沿途巡逻的保安团士兵见着这阵仗,个个不敢上前阻拦,远远侧身避让。

不一会儿,巍峨的北门城楼便映入眼帘,青灰色城墙斑驳老旧,犹如一位垂暮老人。

此时,城中宵禁的梆子声尚未敲响,城门口值守的士兵虽神色警惕,但也不敢贸然拦阻这般荷枪实弹的队伍。

余呈章被推了出去,强打几分精神,亮出身份压下盘查,几句含糊说辞便搪塞过去。

一行人脚步不停,从容踏出了城门口,离开县城。

城外荒草连片,远处江水似乎隐隐泛着暗波,天地间那是一片沉寂,只有旷野晚风扑面而来。

又走了一段路,彻底远离城门口后,余呈章双腿一软,慌忙屈膝跪下,满脸惶恐地哀求起来:

“周营长,陆营长,你们二位英雄好汉,求求二位高抬贵手,饶我一条性命。都是我私心作祟,贪生怕死,行事龌龊,构陷袍泽,一切过错皆在我一人。往后我定然安分守己,绝不再作恶,绝不再妄行不义之事,绝不再敢与诸位作对。今日之事还望能够大人大量,放我回城去吧。”

余呈章佝偻着身子跪在地上,额头渗满冷汗,往日那副傲慢架子荡然无存,只剩一股子贪生乞活的恐惧和狼狈。

陆牧生冷眼俯瞰着余呈章,按住腰间匣子枪,字字带着震慑:“余呈章,今日留你性命,不是我陆牧生放过你,而是不愿滥杀军官,坏了军纪。但你记住,我预备营数百弟兄的血,我陆牧生断去的臂膀,这笔账暂且给你记着,回头我会亲自给总队和军法执行部写一封书涵说明情况,也包括你擅离职守的事,等候上级裁决。眼下就让你在这座县城多活几日,若再敢颠倒黑白,构陷袍泽,我必定新仇旧账一并跟你算。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多谢陆营长高抬贵手!”余呈章一听松了口气,当即就要磕头,只要不杀他就万事好商量,何况他的职务比陆牧生高,陆牧生也无权杀他。

可周山海却一脚踹在余呈章的身上,“牧生兄弟是一个有骨气的军人,固守军纪,但老子不是牧生兄弟。余呈章,你给老子记牢一点,如果你还找牧生兄弟的麻烦,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老子定会亲手摘了你项上人头,祭奠那些枉死的弟兄,别忘了老子可是土匪出身。”

余呈章被周山海一脚踹得当场翻倒下来,却顾不上身上疼痛,反而如蒙大赦,连连磕下三个响头,“不敢!不敢!多谢周营长,多谢陆营长大人大量。”

余呈章的额头磕出了血,还沾上了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周山海斜眼睨着他,面上冷硬依旧,“滚回城里去,收起你的小人心思,好自为之。”

余呈章不敢有半句怨言,赶忙站起身,连滚带爬地逃往城门口方向。

可脚步刚挪出两步,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枪响。

砰!

枪声短促刺耳,划破旷野寂静。

余呈章的后背猛然炸开一团血花,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重重扑倒在地,双眼圆睁,至死都带着惶恐和不甘。

“你……你们……”

只是话没说完,余呈章的四肢抽搐两下,便失去了动静。

全场瞬间一静。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梁石头攥着一杆步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硝烟,胸膛起伏,满眼猩红。

“石头!”

陆牧生脸色一沉,厉声喝止。

梁石头咬牙扭头,目光决绝,声音沙哑坚决:“营长,这种小人留不得!他敢诬陷你,就该死!如今雷副旅长没了,无人能替你作证,今日放他走,来日这种小人必定暗中作祟,必须要杀了他。”

陆牧生眉头紧锁,完全没料到梁石头会开枪打死余呈章。

看了一眼余呈章的尸体,陆牧生又看向满眼怒火的梁石头,终究没有斥责,只是沉沉叹气。

旁边的周山海开口说道,“牧生兄弟,这等败类,构陷将士,死不足惜,杀便杀了。今日一死,也算给战死殉国的弟兄们,讨了一分公道。”

然后,周山海给了宝柱一个眼色:“宝柱,你和石头速速处理尸体,不宜久留,抓紧赶路。”

宝柱立刻走上前,跟梁石头一起将余呈章的尸体,埋进路边草丛。

晚风萧瑟。

陆牧生立在北门外的官道上,挺直的身躯衬着苍茫夜色,左侧空荡荡的袖管被晚风吹得晃动,然后回头望向灯火零星的县城。

这座未曾遭战火屠戮的小城,本来是收容突围出来的溃兵,却也藏着小人苟且,黑白颠倒的龌龊。浴血死战的将士九死一生逃出重围,没有死于鬼子枪炮,反倒险些折在自家小人的构陷算计里。

一念及此,满心悲愤。

想起阵亡殉国的雷副旅长,想起王怀安和那些战死的弟兄们,陆牧生心里头便涌上无尽怅然,万千感慨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轻叹。

“别想那么多了,牧生兄弟。”

周山海走上前,拍了拍陆牧生的肩头,嗓音放缓几分带着宽慰:“世道浑浊,小人当道,不是你的错。你守住军人的本份,对得起家国,对得起同胞,就够了。咱们一身热血,满腔报国志,清白自在人心。天大地大,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前路可走。”

陆牧生听后,压下心里头翻涌的情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沉定,收回望向县城的目光。

夜色渐深,旷野寂静无声。

周山海转过身,看向周围二十几名新编361团弟兄,高声开口,声音穿透晚风,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弟兄们,如今金陵已破,防线溃散,前路难测。眼下有两条路摆在你们面前,任由诸位选择。其一,你们可以留在此地,投靠收拢残部的各路部队,就地整编;其二,可以随我一同返回淮南家乡,到时候拉队伍,继续打鬼子。你们皆是从淮南出来的子弟,心里自有决断,愿走愿留,绝不勉强。”

话音落地,一众弟兄彼此对视,无人犹豫半分。

一名满身血污的老兵率先踏出一步,目光坚定:“周营长,俺们不想留在这里!俺们都是淮南乡下的,本是跟龙团长出来抗日救国的,如今龙团长下落不明,身边大部分弟兄都已经阵亡了,俺们也想家了!俺们回淮南!”

“俺也回淮南!”

“俺跟着周营长去哪就去哪!”

“不留这里,宁愿回家种地,也不受小人窝囊气!”

一声声应答接连响起,整齐决绝,没有一人选择留下。

周山海望着众人纷纷赞同,心里头泛起暖意,重重点头:“好!既然众人心意一致,那咱们即刻动身,前往几里外的牛渚渡口。先乘船顺江而上,赶往安庆,再走旱路向北回淮南。”

一听要坐船返乡,梁石头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通红。

连日血战奔逃,九死一生蒙冤之辱,所有的委屈和煎熬,在此刻尽数翻涌。

然后泪水顺着满是尘土的脸颊滑落,哽咽出声:“总算……总算能回去了,虽然只是离开二十来天,但感觉过了好久 。”

宝柱也是红了眼眶,用力抹了把眼角,声音沙哑:“回家,终于要回家了……”

一行人不再耽搁,借着朦胧月色,踏着荒野土路,前往长江沿岸的牛渚渡口。

夜色赶路,众人默契无言,警戒戒备,一路疾行。

约莫两刻钟,抵达灯火零星的牛渚渡口。

江畔晚风浩荡,江水滔滔,浪涛拍打着岸堤,发出沉闷的声响。

渡口码头停泊着几艘木船,夜色里静悄悄的,往来行人稀少。岸边散落着几家简易客栈,饭馆和茶铺,灯火昏黄。

只是夜色里大多闭门歇业,就剩一家客栈还亮着一盏昏黄油灯,收留往来行旅与赶路的溃兵。

众人简单商议,今夜便在此处落脚歇息,养足精神,待到明日清晨天色大亮,再登船出发。

客栈老板见一行人都是负伤将士,并未多问,麻利地收拾出几间客房,又送来热水粗粮。

连日厮杀逃亡,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一番简单擦拭伤口,吃了些许干粮之后,便沉沉睡去,只待明日一早登船渡江。

一夜无事,天光破晓。

清晨的江雾弥漫江面,水汽氤氲,微凉的晨风拂过渡口。

众人早早起身,收拾好枪械行囊,轻装简行,走到街边早市小摊。

一碗热粥,一碟腌菜,几个粗粮馍馍,简单的早饭下肚,驱散了晨间的凉意,也补足了赶路的力气。

吃过早饭,众人沿着江岸石阶,走向码头渡口。

船家早已备好船只,风帆整理妥当,只待客人登船,便可扬帆启程。

周山海走在前头,陆牧生跟着旁边,梁石头和宝柱两人位于身侧,二十几名弟兄紧随其后,眼看就要踏上跳板,登上船只。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熟悉的喊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周二哥!牧生兄弟!!”

众人脚步一顿,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江岸石阶,一道单薄的身影倚着拐杖,一瘸一拐走来,衣衫破烂,左腿明显伤残,步履艰难。

待到看清面容,周山海瞳孔骤缩,随即眼中涌上惊喜,大步迎了上去,“老十?竟是你!你也从金陵重围里杀出来了,太好了,老天有眼!只是你的腿……”

来人正是十当家韩帽儿,往日矫健利落的青年,此刻左腿伤残,只得依靠拐杖行走,满脸尽是风霜疲惫。

韩帽儿勉强扯出一抹苦笑,拄着拐杖稳住身形,“突围途中遭遇鬼子伏击,挨了一枪,腿算是废了,往后再也提不动大刀,冲不得阵了,但好歹捡回一条性命,算是万幸。倒是萧七哥他死了,突围途中拉了手榴弹跟几头鬼子同归于尽。”

“老七死了?”

周山海闻言错愕片刻,露出一脸哀恸。

陆牧生心头微沉,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韩帽儿伤残的左腿,拍了拍韩帽儿的肩膀,“韩兄弟,你是好样的。萧七哥,他是个英雄。”

陆牧生不由想到当时跟萧贵分别的时候,萧贵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咱就一个土匪,如果有一天能进将士公墓,这辈子值了!

“牧生兄弟,你的胳膊怎么……”这时,韩帽儿也注意到陆牧生左侧那只空荡荡的袖子。

“跟你一样,被鬼子的炮弹炸没了。”陆牧生回了一句,然后问出众人最牵挂的心事:“韩兄弟,你可曾见过龙文曜团长他们?”

提及龙文曜,韩帽儿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神色染上浓重的落寞和沉重,缓缓开口诉说:

“突围出来后,俺一路跟在龙团长身边,辗转血战,阻击鬼子追兵,直至前日在黄屋镇,才跟龙团长分开。龙团长说,他领着新编361团两千多子弟兵出淮抗日,奔赴金陵,浴血战场,如今弟兄们死伤殆尽,埋骨异乡,终究没能守住金陵,没能打赢鬼子。他无颜面对淮南父老,更无脸面回乡。”

说着顿了顿,声音低沉悲凉:“所以,龙团长带十几个余下弟兄,转道前往第五战区,继续奔赴前线打鬼子。龙团长还说一日不驱倭寇,一日不回淮南,以残躯报国,赎心中之愧。俺的腿已残废,无力再战,便跟龙团长他们分开,独自一路辗转,准备走水路回淮南。”

一番话说完,全场默然。

江风呼啸,吹得众人心头发沉。

众人都明白龙文曜的心境,皆是肃然起敬。

两千淮南子弟,满怀壮志出乡抗日,最终伤亡殆尽,金陵陷落。那份战败的愧疚和袍泽惨死的悲痛,以及军人的傲骨,终究让龙文曜选择继续远走前线,不肯归乡。

陆牧生望着面前滚滚长江,望着苍茫江水,静默良久,轻声低吟说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山河破碎,英雄洒血,宁死沙场,无颜归乡。

陆牧生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抉择和宿命。

“走吧,登船。”

随后陆牧生收敛心绪,抬手示意众人。

周山海搀扶着韩帽儿,众人依次踏上木质跳板,陆续登上船只。船只迎着江风,缓缓驶离牛渚渡口,向着安庆方向行去。

晨雾渐渐消散,旭日东升,浩荡长江,碧波万里。

船只沿江而上,缓缓前行,两岸草木渐次后退,身后渡口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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