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浩荡,船帆鼓荡。
船只顺着滔滔江水溯流而上,一路行过两岸层叠丘林。
整整两日航程,晨行暮歇,避开战乱纷扰,远离烽火硝烟。待到第三日晌午,日头高悬天际,暖光铺洒江面,一座规模恢弘、屋舍连绵的沿江大城,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安庆码头,到了。
人声鼎沸,帆樯林立。
相较于郸屯县城的萧瑟压抑,作为皖地重镇的安庆,虽也被战事阴霾笼罩,却依旧保有省城繁闹的烟火气。
大小商船、客船、货船……密密麻麻泊靠江岸,挑夫脚夫往来穿梭,商贩叫卖、行人闲谈、车马嘶鸣交织一处,人声鼎沸,烟火气混杂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岸边长街纵横,酒楼客栈、杂货商号鳞次栉比,往来行人衣着各异,南来北往的旅人、行商、流民混杂其间,一派乱世里难得的喧嚣景象。
船只缓缓靠岸,船工抛下缆绳,牢牢系在码头石柱之上。
船上众人陆续起身,踩着跳板踏上江岸青石地面,连日江上风霜,人人面色略显疲惫,当踏上江岸的那一刻,方才稍稍松了紧绷多日的心弦。
一众人身穿破烂军装,满身血污伤痕,风尘仆仆,刚一落脚,便引得码头行人频频侧目,目光里藏着戒备,以及疏离。
乱世之中,溃兵流窜劫掠时有发生,这般成群的残兵,最是惹人忌惮。
周山海扶着拄拐的韩帽儿,环顾四周市井景象,目光扫过城门口巡逻的城防士兵,眉头微微皱起,看向身侧的陆牧生压低声音说道:“牧生兄弟,不能就这般模样进城。安庆城防森严,咱们二十多号人穿着破烂军装,成群走动,必定被当成散兵溃卒严加盘查,稍有不慎便会被强行收编扣押。咱们没必要再平白惹麻烦,节外生枝。”
陆牧生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又扫过身后一众弟兄,眼底神色沉凝,点点头道:“老周大哥你说得没错。想要安稳赶路,避开盘查,唯有换上平民百姓衣衫。”
沉吟片刻,陆牧生当即定下主意:“让石头和宝柱先进城,寻一家成衣铺子,置办粗布短褂和长衫,每人一套,咱们都换成平民百姓衣裳。”
说着陆牧生伸手摸入兜里,掏出一张百圆法币递给梁石头,“石头,这钱拿去,你和宝柱先进城给咱们每人置办一套衣裳,粗布布衣便可,不必奢华,耐穿利落就好。花销仔细些,余下的钱财看看在城里能不能雇上些车马赶路。”
梁石头伸手接过法币,重重点头,“放心吧,陆哥,俺们晓得分寸。”
“咱们就在边上客栈歇脚,你俩买完东西直接过来找咱们就行。”
“晓得了,俺这就跟石头进城,速去速回,绝不耽搁。”宝柱应声道。
二人收拾好随身短枪,藏于衣襟内侧,便顺着码头街巷,快步往安庆城内走去。
目送两人走后,陆牧生看向周山海,“老周大哥,咱们就在码头边上的客栈落脚等候,暂且不要四处走动,也切莫与人争执惹事。”
随后跟周山海一起,带着韩帽儿以及余下弟兄,走进码头边上一间简陋的临江客栈。
客栈不大,陈设朴素,往来多是赶路的行商旅人。众人要了几间通铺客房,简单吃些东西,静坐歇脚,等候梁石头二人归来。
日头渐渐西移,约莫过去一个时辰。
梁石头和宝柱匆匆赶回,二人脸上带着几分风尘,肩头各扛着两大捆布衫衣物。
“陆哥,俺们回来了。”
两人快步走进客房,将捆好的衣裳就地铺开,整整二十八套整齐罗列。
灰布短褂、粗布长裤、素面长衫、耐磨布鞋,皆是乡间百姓最常见的款式,料子粗糙厚实,颜色暗沉低调,毫无花哨之处。
“省城铺子齐全,价钱也实在。”梁石头抹了把汗,开口禀报:“成衣铺就在城内南街,粗布衣裳价钱便宜,一套短褂长衫加起来还不到一块大洋。”
说着,梁石头将剩余的钱款掏出来,“买衣裳一共花去二十五块,剩下的钱俺和宝柱就近找了老字号骡马店,提前雇好了代步车马。四辆马车、四辆驴车,刚好够咱们所有人乘坐,不拥挤,行路也省力。”
“车夫一共八人,每人结算一块大洋工钱,工钱拢共八块。八辆车马,每辆五块大洋,车马佣金拢共四十块。省城行当规矩规整,车马齐全,车夫都是常年跑官道的老手,熟悉沿途州县路况,赶路安稳。”
尽管有些行业遭受战事冲击,但省城这边依旧运转周全。车马行、成衣铺、粮栈……各类行当一应俱全,比起沿途破败小镇,确实便利太多。
陆牧生点点头,“你俩干得不错,赶紧分发衣裳,就地换装。”
众人纷纷动手,有的拿粗布短褂,有的拿长衫,在客房里逐一更换。
随着换上素色粗布布衣,一身铁血戾气悄然收敛,瞬间化作寻常赶路的老百姓,再无半分军人锋芒。
陆牧生取过一身藏青色素面长衫,由梁石头帮忙打理穿戴整齐。
长衫宽松素雅,恰好遮住左侧空荡荡的袖管,遮掩住断臂的残缺,身形挺拔依旧,只是眉宇间的沉郁愈发浓重。
“营长,你穿上长衫,看起来像个有文化的教书先生。”
宝柱在旁说了一句。
陆牧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长衫,对梁石头和宝柱道:“往后再无营长的称呼,军中过往,暂且尘封不提,你俩照旧唤我陆哥即可。”
“记下了,陆哥。”
梁石头和宝柱郑重应下。
一切收拾妥当,众人结清客栈房钱,走出客栈。八辆马车和驴车早已整齐停在街口,车夫皆是本地老手,熟稔路况。
众人依次登车,分批落座,车马缓缓启动离开省城安庆,沿着官道往淮南地界而去。
官道平坦开阔,沿途村落错落,田畴连绵,虽说远离前线战场,周遭少了炮火硝烟,但也随处可见的萧瑟冷清。
车马行至暮色四合,天色昏沉之际,一行人抵达桐城县。
众人进城寻了一间客栈,用过晚饭,各自歇息,明日继续赶路。
一夜无事。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众人早早起身,吃过早饭,车马再度启程,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疾驰。
随着日头攀升,临近晌午时分,车马行至怀县境内官道。
道路两旁村落错落,田野阡陌,行人熟悉的乡音渐渐多了,风吹过田野裹挟着熟悉的乡土气息。
只见几名弟兄从驴车跳下来,走到周山海和陆牧生身前,神色复杂,眼眶泛红。
“周营长!陆营长!俺们都是怀县本地人,当初前往九原镇,响应龙团长的抗日救国号召,投军报国。如今突围出来,侥幸留得一条性命,俺们不想再远行了,俺们想回家。”
“你们不跟咱一起走了?”周山海皱了皱眉。
“周营长,回到了这怀县家乡,俺们想家人了。”
话音落下,又有几名弟兄跳下马车附和,皆是怀县人士,归心似箭。
当初龙文曜在怀县九原镇招兵买马,组建新编361团,半数弟兄皆是出自怀县,如今浴血千里出征,九死一生归来,最念不过故土家门。
周山海望着这群满身伤疤,死里逃生的弟兄,心中五味杂陈,转头看向陆牧生。
陆牧生望着一张张渴望归家的脸庞,声音温和:“离家日久,思乡心切,人之常情。乱世飘摇,能平安归乡已是莫大福气。前路未知,各自安好,不必强求同行。”
“罢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皆是血性汉子,为国拼杀过,一路保重,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周山海摆了摆手,在旁补上一句,语气厚重。
一众怀县籍弟兄纷纷躬身行礼,含泪道别。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劫后余生的感慨,以及对袍泽的不舍。
他们卸辞别众人,转身踏上通往各村各户的乡间小路,走向思念已久的家园,渐渐消失在田野阡陌间。
目送众人远去,车马队伍少了大半人手,再度启程,继续向北行进。
午后日头偏西,暖风吹拂。
车马驶入定城县境内,又有数名定城县籍的弟兄依依不舍辞别,各自寻路归家。
一路走走停停,不断有人挥手离别,奔赴各自家乡。
沙场同生死,聚散终有时。
原本二十几人的队伍,最后只剩下寥寥八名弟兄。
再加上陆牧生、周山海、韩帽儿、梁石头、宝柱五人,一行十三人继续前行。
进入定城县城寻了一处客栈,吃饭歇息,决定在定城县城留宿一晚。
次日破晓,晨光微亮,车马再度出发。
一路马不停蹄,赶在天黑之前,终于踏入定城县与凤台县交界之处。
双花镇。
镇子不大,青砖老街,石桥流水,风土人情依旧如昔。
陆牧生望着这座熟悉的双花镇,心底里泛起一丝苦涩和落寞。
之前他曾随同二少奶奶杜玉婕,一起途经过双花镇,昔日光景依旧历历在目,二少奶奶向他诉说情意绵绵。谁也未曾料到,短短月余,物是人非,他已经落得断臂残躯,满身伤痕。
世事浮沉,造化弄人,一念回想,满是唏嘘。
众人寻了一间小店,住下歇息一夜。
翌日清晨,破晓而行。
官道蜿蜒向前,距离姑桥镇越来越近,空气里的乡土气息愈发浓烈。
待到午后日头西斜,姑桥镇的轮廓终于映入了眼帘。
青石牌坊、石桥杨柳、巷弄炊烟……一幕幕熟悉的景象出现前方。
宝柱眼眶瞬间通红,整个人激动起来,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到了!姑桥镇到了!俺们终于回来了!”
梁石头同样满是激动,一路血战逃亡,九死一生,总算回到了姑桥镇。
二人满心欢喜,雀跃难掩,可旁边的陆牧生却截然相反。
陆牧生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神色低落,目光盯着左侧空荡荡的袖管,断臂处传来隐隐作痛,似乎时刻在提醒着他是个残废之人。
昔日的他,英姿挺拔,四肢健全,一身本事撑起白家护院诸事。
可如今的他,左臂尽失,成了残缺废人,早已不复昔日模样。
陆牧生望着姑桥镇的方向,心头情绪复杂,压得喘不过气。
大少奶奶苏韫婠还在白家大院等他归来,日复一日盼着。
只是这般残缺身躯,回到白家大院,该如何面对大少奶奶苏韫婠?
该如何面对白家众人?
苏韫婠会不会嫌弃自己?
怕是到时候自己只会徒增拖累,徒留难堪罢了。
一时间,落寞、茫然、痛苦、自卑……万般情绪,缠绕在陆牧生的心头。
马车停在镇口,不再前行。
周山海搀扶着韩帽儿率先下车,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陆牧生,已然瞧出他的情绪。
“牧生兄弟,姑桥镇到了。你早些回白家大院安顿,好好休养伤势。”
周山海拍了拍陆牧生的肩头,嗓音浑厚,“咱和老十,就不进镇子叨扰了,直接回瓦堡岭。往后你若是烦闷落魄,或是遇上难处,只管来瓦堡岭寻俺们,喝酒唠嗑,山上永远有你一席之位。”
韩帽儿拄着拐杖,也开口道:“牧生兄弟,保重身体。”
二人已然做好告别姿态,准备转身离去。
然而陆牧生却摇摇头,低沉开口:“我不进姑桥镇,不回白家大院。”
周山海一愣,眉头皱起,“不进姑桥镇?不回白家大院?那你要去哪?”
陆牧生抬头望向远处的山林,那是瓦堡岭的方向,“老周大哥,我跟你走,去瓦堡岭,上山当土匪。”
一语落地,周围瞬间死寂。
周山海瞳孔猛地一缩,完全没想到陆牧生会说出这般话。
梁石头和宝柱如同遭了雷击,满脸震惊不解。
“陆哥!你胡说啥呢!”
宝柱瞪大双眼,急切劝阻,“大少奶奶还在等着你回去,你要去瓦堡岭当土匪,这万万不可啊!”
梁石头也跟着附和,“是啊陆哥!大少奶奶如此器重你,还是好好回白家养伤,何苦走上当土匪这条路?”
陆牧生挺直脊背,空荡荡的左袖随风摇曳,眼里翻涌着无尽落寞,一字一句,字字沉重:
“我如今断了一臂,身有残缺,我已是个废人。”
“这副模样怎么回去见大少奶奶,怕是不能为大少奶奶分忧,反倒还会成为拖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陆牧生,无颜再踏入白家大院。”
“与其回白家大院,徒留难堪,不如上山。我的心意已决,你俩不必再劝!”
说完,陆牧生抬眼看向周山海,“老周大哥,韩兄弟,不知瓦堡岭可否收留我这残废之人,让我入瓦堡岭?”
周山海回过神来,看着满心落寞的陆牧生,心头有些发酸,当即大手一挥,故作豪迈大笑,“咱瓦堡岭从来只认情义,什么残缺不残缺的都不重要!只要你愿意上山,咱瓦堡岭永远敞开大门!”
“从今往后,你便是咱瓦堡岭的人,同饮一壶酒,共守一座山!走,跟咱上山!”
黄昏日落,残阳如血。
姑桥镇已经近在眼前,可陆牧生却由于断臂自卑,没有勇气面对大少奶奶苏韫婠和白家众人,选择随同周山海等人去瓦堡岭。
望着陆牧生跟周山海等人离开,梁石头和宝柱根本劝不住,急得不行。
“宝柱,赶紧回白家大院告诉大少奶奶,兴许还能追上,把陆哥给拦下来。”梁石头连忙对宝柱说道。
“好!走,回白家大院告诉大少奶奶。”
宝柱同意梁石头的话,当即两人一起进镇子,往白家大院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