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婕走得很是急促,步伐有些虚浮回到院子,推门进入正屋,里头灯火亮得晃眼。
只见白承煊立在铜镜跟前,一身大红喜服穿在身上,领口绣着缠枝牡丹,丫鬟流苏正踮着脚替他捋平衣襟盘扣。
白承煊歪着脑袋瞅向铜镜里的自个儿,得意洋洋晃了晃肩头,当瞥见杜玉婕进门,立马转了个身,兴冲冲地开口问道,“玉婕,你瞅瞅,这身喜褂穿我身上可排场?好看不?”
杜玉婕垂着杏眼,腮帮子还泛着酒后的潮红,半句话都懒得搭,径直走到中间桌子,倒了一杯茶水喝下去。
白承煊见杜玉婕闷声不吭,转头对身旁丫鬟流苏:“你来讲,本少爷我穿这身喜服咋样?”
流苏连忙露出一脸讨好笑容,嘴里甜得跟抹了蜜:“二少爷那还用讲?你穿上这件红喜褂,真是玉树临风,活脱脱就跟说书先生嘴里的风流俏公子一般模样,方圆十里八村都寻不着您这般体面人物!”
“还是你这小丫头会讲话,本少爷有赏。”
白承煊听得心花怒放,直接掏出两块大洋递给丫鬟流苏。
流苏很是高兴,赶忙接过大洋,“谢谢二少爷。”
白承煊眼角余光瞟见喝茶的杜玉婕,鼻子微动,当即皱起眉头,“你方才去哪儿了?一身酒气,成何体统?”
杜玉婕依旧垂着一双杏眼,压根不搭白承煊的话 ,甚至连瞧都不瞧他一眼。
喝完一杯茶水后,杜玉婕放下茶碗往里间走去,同时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流苏,进来伺候我更衣。”
丫鬟流苏闻声连忙敛了笑意,“二少爷,我去帮二少奶奶了。”
然后快步走到里间伺候。
帘子落下,流苏替杜玉婕脱去沾着酒气的外衣,换上一身寝衣,动作轻手轻脚,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白承煊对着铜镜继续整理喜服,隔着帘子扬声开口,语气满是不耐:“跟你说一声,西侧厢房早已收拾妥当,明日我把娆娆接进门,便让她住在西侧屋。往后这间正屋就算你让我来也不来,瞧你这副冷脸,倒像是谁欠了你天大的债一般。”
里间安安静静,杜玉婕垂着杏眼任由丫鬟流苏替她系好衣带,自始至终没有半句回话,如同未曾听见白承煊这番言语。
待到更衣完毕,流苏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杜玉婕身子有些晃悠地径直走向红鸾帐,掀开帐子,一头钻进去便没了动静。
眼见杜玉婕摆着一张死人脸,从头到尾都不肯搭一句话,白承煊心里头很不痛快,却想着明儿个就要接王娆娆进门,懒得跟杜玉婕置气,自顾自对着铜镜摆弄喜服,不再搭理心如死灰的杜玉婕。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白家大院。
陆牧生从杂物屋出来,拢了拢身上褂裳,便抬脚往伙房走去。
当穿过中庭时,便听见人声鼎沸,吵吵嚷嚷闹作一团。
陆牧生抬头瞧去,中庭聚着不少人闹哄哄,看样子接亲的人马都收拾妥当了,扁担、喜盒、红绸和唢呐锣鼓之类摆了满满一院子。
白承河一手叉着腰侧,一手指着这那,正在指手画脚地指挥长工捆扎礼盒。邢管事手里捏着一卷红纸清单,挨个数点现场物件,时不时扬声叮嘱两句,忙得脚不沾地。
陆牧生扫了两眼,没多停留,径直走向伙房。
在伙房扒拉完一碗杂粮粥,吃了两个窝窝头,陆牧生又往布袋里塞了几个窝窝头,便出门寻上张铁蛋。
很快,二人牵马出了大院,策马奔往东郭乡地界。
一路土路扬尘,行到飞鹰崖附近,陆牧生勒马和张铁蛋拐进一条岔道。
再往岔道走了几里,来到一处山坡脚下,山坡上面有一座破庙。
那是一座塌了大半的破庙,远远就看见黑子和宝柱站在庙门口,瞧见陆牧生和张铁蛋俩人立马迎上来。
陆牧生翻身下马,开口问道:“乔常威的情况怎么样?没闹什么幺蛾子吧?”
宝柱挠了挠后脑勺,咧嘴回话:“人就在里头躺着,昨儿半夜不老实,拼了命想要挣开麻绳想逃,俺跟黑子实在不耐烦,揍了他一顿,之后变得安生得很,一动不敢乱动。”
陆牧生把装有窝窝头的布袋丢给二人:“先填填肚子,守一夜也饿坏了。”
说完, 陆牧生弯腰跨进破庙,天光从破屋顶部漏了下来。
乔常威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眼角还挂着块淤紫,双眼紧闭,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在装死。
陆牧生走上前,抬手“啪”地一巴掌扇在乔常威的半边脸上,喝道:“别装死,赶紧睁眼,今日放你回去。”
乔常威猛地一个哆嗦,慌忙睁开眼皮,眼里瞬间涌上喜色,嗓子哑得厉害:“真……真肯放我回去?”
“铁蛋,给他松绑。”
张铁蛋上前几步,掏出短刀割断捆着手脚的麻绳。
麻绳一散,乔常威立马活动发麻的手腕脚踝,慌慌忙忙从地上站起来,对着陆牧生连连作揖:“多谢好汉手下留情!”
陆牧生面色冷淡,摆了摆手:“少废话,赶紧滚回乔家,往后安分些。”
乔常威哪敢多耽搁,生怕陆牧生反悔,连滚带爬地冲出破庙,顺着山路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张铁蛋望着乔常威撒腿逃窜的背影,撇了撇嘴跟陆牧生嘀咕:“陆哥,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他放走,也太便宜这横行霸道的东西了,依俺看,该多留他两天好好教训。”
望着乔常威跑远的背影,陆牧生淡淡开口:“是便宜他不假,但昨日飞鹰崖跟那个乔管家说好,拿机枪换人,放他归家,做人得讲个信义,不能出尔反尔,否则咱们跟乔家那帮人有什么区别。”
说罢,招呼了一声站在庙门口啃窝窝头的黑子和宝柱,“抓紧吃完,咱们回白家大院。”
不一会儿,四人齐齐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顺着来路赶回姑桥镇。
刚出岔道,往官道走了二三里地,迎面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堵满整条大路,正是白家接亲的队伍,三十多号人拖拖拉拉排了老长一截,十来名护院挎着汉阳造走在两侧护道。
白承煊一身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腰上系着红绸,满面春风走在最前头;白承河和二叔白鸣昌各自骑马,一左一右伴在身侧。
后头邢管事领着十来人的鼓乐班子,唢呐、铜锣、喜鼓吹吹打打,热闹震天;中间有着八名轿夫扛着一顶大红花轿,轿身缀满绸缎绣球,时不时还有鞭炮炸响。
八抬大轿,真是气派!
“承煊,你比二叔厉害多了,说纳姨太太就纳姨太太,那个王姑娘到底是有多俏,才让你如此迫不及待,下聘第二日就来接亲?二叔真是好奇得很,那是个咋样的美人儿?”
二叔白鸣昌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白承煊满是得意说道,“很俏,她是我见过最俏的女子,就是我嫂子在我眼里也不如她。”
陆牧生勒住马,驱马往前靠了两步,看向走在最前头骑着马背上的白承煊说道:“恭喜二少爷纳吉,一路往东郭乡行路,路上还需警醒些。到了王家布庄接完新人,返程尽量赶回大院。”
白承煊此时满心满眼都是王娆娆,瞥了一眼陆牧生,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晓得了,陆护院,有这么多人跟着,出不了啥事,等本少爷把娆娆接回府,赏你喜糖喜饼!”
陆牧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张铁蛋三人往路边避让,目送接亲队伍往东郭乡方向而去。
等队伍彻底消失在路尽头,陆牧生才招呼张铁蛋、黑子和宝柱:“走,咱们回姑桥镇。”
四骑马蹄翻飞,踏着尘土一路疾驰返回姑桥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