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晌午时分。
白家大院里里外外热闹得跟赶大集似的。
中庭早已摆开十来张桌子,铺着大红桌布,配着长条板凳。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喜糖和蜜饯,红纸剪的喜字贴得满院都是。
佣人和丫鬟们端着茶壶穿梭其间,忙着给陆续到来的宾客添茶倒水。
三叔白鸣盛正陪着几位族里几位长辈,坐在廊下闲聊。其中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正是七叔公,拄着拐杖笑呵呵地听着众人时不时几句恭维话语。
伙房那边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门前空地上支起了两口大铁锅,十来只鸡鸭已经宰杀干净,光溜溜地放在大木盆里。旁边还架着一只宰好的山羊和一头肥猪,猪头已经割下来摆在案板上,几个伙夫围着案板忙得脚不沾地。
伙房掌厨老孙头正挥着勺子在一口大锅里翻炒,锅里红焖羊排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裹着羊排,香气四溢。另一个伙夫在旁边切葱姜蒜,还有一个正往蒸笼里摆入几盘鲈鱼,蒸汽腾腾地往上窜。
陆牧生从伙房门口走进来,几个伙夫抬头一瞧是他,连忙笑着打起招呼。
“陆队长来了!”
掌厨老孙头一边翻着锅里的羊排,一边扭头招呼陆牧生,“正好羊排出锅,您来尝一尝咸淡咋样!”
陆牧生也不客气,上前拣了一块羊排,吹了吹热气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点点头:“行!老孙头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羊排焖得烂糊,味道也足。”
老孙头被夸得眉开眼笑,拿过抹布擦了擦手:“陆队长抬举俺了!今儿个二少爷纳姨太太,二太太吩咐下来要办四桌正席,八桌偏席,正席八凉八热,偏席六凉六热,鸡鸭鱼肉样样不能少,俺们几个从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旁边一个年轻伙夫凑过来插嘴:“二少爷纳个姨太太这么大排场,都要比得上娶正房嘞。”
陆牧生没接话,又拿起一块羊排,跟老孙头扯了几句闲篇,便抬脚出了伙房。
穿过中庭时,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一些白家族里的婶娘们围坐一起嗑着瓜子闲聊,有几个半大的孩童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嬉闹,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陆护院!”
陆牧生走到回廊拐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叫唤。回头一瞧,正是苏韫婠身边的丫鬟喜桃。
“喜桃,什么事?”
“大少奶奶喊您过去一趟。”
陆牧生跟着喜桃穿过几道回廊,进了苏韫婠的院子。
喜桃在正屋门口站定,侧身让开:“陆护院,您自个儿进去吧,大少奶奶在里头。”
陆牧生推门进了正屋,苏韫婠正坐在榻上翻看一本册子,穿着一件灰褐色大襟衫,乌发挽成髻,插着一支银簪,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端庄温婉的气韵。
“大少奶奶,您找我?”
苏韫婠放下册子,抬起凤眸看向陆牧生,“明儿个你带几个护院,陪我往灵水镇走一趟。上回跟魏家定下的买卖,该去交割了,需要把三万大洋一并送过去。”
陆牧生点头应下:“晓得了,我待会儿就去安排人手。”
“还有一桩事。”苏韫婠顿了顿,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魏记酒坊盘下来之后,得派护院进驻看守,毕竟那是白家新置的产业,不容有失。你从护院里挑十个得力的人手,要有个领头的,挑好了把名单给我过目。”
陆牧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心里头先琢磨琢磨,挑好了就报给您。”
毕竟守护酒坊是个要紧差事,领头的人得稳重可靠,能力胆识也得过关,不能马虎。
陆牧生在心里头开始琢磨人选,当即就要转身离去。
“等一等。”苏韫婠叫了一声。
陆牧生闻声回过身,“大少奶奶,还有别的吩咐?”
苏韫婠凤眸落在陆牧生身上,目光变得柔了几分,“陆牧生,我从来没把你当做下人。你有本事,有能力,白家很多事情,辛苦你了。”
陆牧生心头一暖,摇了摇头:“不辛苦。要不是大少奶奶当初……器重我,把我从普通护院提拔上来,我也走不到今天。”
苏韫婠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如今,你也已经晓得自个儿的身份,你是教导总队的营长,本该驰骋战场。可我却把你留在白家这一方院子里,实在委屈你了。可眼下多事之秋,时局混乱,山河破碎,国家有内忧外患,白家也有内忧外患……我……我离不开你。”
我离不开你?
陆牧生听到这话,心头不由一阵悸动,他不知道苏韫婠为什么突然说这番话语。
当即走上前一步,陆牧生伸出仅有的右臂握住苏韫婠的手。
苏韫婠的手有些软软的,滑滑的,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
“大少奶奶,只要您需要我一日,我就会在白家一日。”
陆牧生的嗓音低沉,目光定定地看着苏韫婠。
两人四目相对,正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苏韫婠的凤眸里漾着一层复杂的情愫,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牧生心头一热,下意识地俯下身,想要去吻苏韫婠的唇。
苏韫婠却侧过脸,抬手抵住陆牧生的胸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别……别这样,我是白家的大少奶奶,担着掌家之责,很多双眼睛盯着我,很多事身不由己。你……你能理解我吗?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好吗?”
陆牧生动作一滞,然后缓缓直起身子,只能将心里头那股躁动压了下去,“好,我晓得了。”
噼里啪啦——
就在这时,大院外头传来一阵鞭炮声,紧接着是敲锣打鼓吹唢呐的声响,热闹喧天,隔着几重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韫婠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对陆牧生说道:“参加喜宴的宾客到了,接亲的队伍应该也快回来了。你先下去吧,别忘了安排明儿个去灵水镇的事。”
“好。”陆牧生应了一声,转身退出正屋。
走出苏韫婠的院子,陆牧生顺着回廊往外走,心里头还在想着方才苏韫婠说的那番话,神色难免有些悻悻。
正走着,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四太太马氏和五太太陈氏一前一后,正沿着回廊往中庭方向走去,身后跟着两人各自的丫鬟。
马氏穿着一件棕色大襟衫,外头罩着件浅灰色锦袄,身形高挑依旧健美,却比往日显得更加丰满动人,就连走起路来腰肢也有些扭动,透着一股柔媚之态。
陈氏跟在后头,穿得素净些,只是一件淡青色褂裙,手里捏着块帕子,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马氏一眼就瞧见了陆牧生,脚步顿了顿,开口唤了一声:“陆护院。”
陆牧生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四太太,五太太。”
陈氏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
马氏的目光在陆牧生身上停了一瞬,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两人在屋里头叠罗汉的场景,脸颊的红晕深了几分,下意识地夹了夹双腿。
“四太太、五太太,您们这是去中庭参加喜宴?”
陆牧生问道。
马氏定了定神,声音回话:“是嘞,二太太差人过来请了好几回,再不早点过去倒显得不懂礼数。”
说着顿了顿,抬眼看了陆牧生一下,“陆护院不去坐席?”
陆牧生摇了摇头:“我不是白家主子,哪有资格上桌坐席,就不耽搁二位太太了。”
马氏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陈氏在旁边扯了扯马氏的衣袖,低声催促:“四姐,咱们快走吧,去晚了不好看。”
陆牧生侧身让开道路,目送马氏和陈氏往中庭走去。
马氏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陆牧生一眼,眼波里藏着几分异样,但对上陆牧生的目光,又很快便转过头,继续走向中庭。
陆牧生自然看出马氏眼波里的意思,不由心下一笑,随即收回目光,也抬脚离开往练武场方向而去。
当经过前院时,陆牧生发现不少长工佣人和几个丫鬟都聚在大门附近,伸着脖子往外张望,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接亲队伍回来了!”
“快看快看,好大的排场!”
“花轿可真气派,八抬大轿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