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楚英岳转头对楚英骏吩咐道,“老四,带人把家伙都搬出来,发给这些弟兄们。”
不一会儿,楚英骏带着几个民团弟兄从一辆驴车上抬下几只长条木箱,撬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地放着汉阳造、大刀和长矛,还有一箱子弹。
这些是楚家平日里攒下来的家底,之前用不着那么多,如今全都拿了出来。
楚英岳大步走到木箱前,高声说道:“会打枪的,站左边!耍过大刀的,站右边!啥都不会的,站中间,拿长矛!”
一百名青壮闻声而动,一阵脚步声和低语声过后,左边站了十来个人,右边也站了十来个,剩下的七十来人站在中间。
毕竟这些青壮都大多都是普通百姓,摸过枪耍过刀的没几个。
楚英岳亲自把汉阳造发到左边那十来个青壮手里,每人又配了两排子弹。楚英骏把大刀发到右边那十来个青壮手里,刀刃在篝火下闪着光芒。
剩下的七十来个青壮都领了长矛和铁叉,虽说比不上枪炮,但总比空手强。
楚玉娇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我做什么?”
楚英岳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牧生,对楚玉娇说道:“你照顾好陆兄弟,他腿上有伤,行动不便,你就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大哥!”
楚玉娇急了,“我要上阵地打鬼子!你让我留在后头算怎么回事?”
“这是命令。”
楚英岳转过身看着自家妹子,语气不容商量,“陆兄弟有伤在身,你给我把陆兄弟照顾好了,少一根汗毛拿你是问。”
陆牧生在旁想要开口说什么,楚英岳已经抬手制止:“陆兄弟不必多言。你能帮咱们动员一百名青壮,已经是出了一份力。接下来你且在山坳里看着,守住山口交给咱。”
陆牧生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老五楚英仁带着二十名民团弟兄和五十名青壮,出了山口绕出去埋伏。
陆牧生在队伍出发前拉住楚英仁,低声叮嘱了一句:“楚五哥,等鬼子全力进攻山口的时候再动手,打它个措手不及。记住,目的是搅乱鬼子阵脚,不是硬拼,打完一轮冷枪就撤,保住弟兄们的命才有下一次。”
剩下的二十来名民团弟兄和十几个保公所的保丁,加上五十名青壮,在楚英岳和楚英骏的指挥下,依托山口的天然地势构筑起一道简易防线。
大石头被搬来堆成掩体,沙袋和木头横在路口,几条交叉火力线沿着山坡两侧布置妥当。
山坳里的人群看着下方山口这些忙碌的身影,心里的恐惧稍稍减退了几分,有些人开始帮着搬石头,有些人把自己的干粮送到山口阵地。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两刻钟后,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皮靴踏地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一面沉重的鼓在每个人心口上擂动。
“鬼子来了!”
山口阵地前沿,趴在掩体后面的老四楚英骏透过暮色看到前方土路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瞳孔猛地一缩,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山坳里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女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老人颤巍巍地朝山脚望去,更多人的目光集中到下方那个狭窄的山口。
两千多口人的生死,全都系在那道单薄的山口防线上。
大批鬼子和汉奸护院从土路上涌来,三八大盖上的刺刀闪着冷冽的寒光。
近两百人的队伍在距离山口三百米左右停了下来,迅速展开队形,几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两侧,四门迫击炮也在队伍面前架设完毕,黑黢黢的炮口对准了山口阵地。
有几十名鬼子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和几十个汉奸护院继续前进一段距离,在距离山口约莫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列好了阵势,队形严整,气势汹汹。
鬼子指挥官骑着战马立在队伍中央,拄着指挥刀,那双细长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一眼前方的山口阵地,然后侧过头,对身旁的汪春荃和金川海两个汉奸头子叽里呱啦地说了两句日语。
汪春荃连忙点头哈腰,催马上前几步,扯着嗓子朝山口方向喊道:“山上的乡亲们!楚家的老少爷们!太君说了,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下山投降,皇军一个不杀,既往不咎!东王镇还是你们的东王镇,房子铺子都还给你们,皇军给你们发良民证,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要是执迷不悟跟皇军作对,炮火无情,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金川海也跟着上前,语气倒比汪春荃温和几分,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替山上的人着想:“大郎,你们都是聪明人,何必为了逞一时之勇把全族老小的命都搭上?皇军的炮火你们在新塘村也见识过了,就凭你们的武器装备,能顶得住吗?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放下武器,皇军不但不杀你们,还会重用你们,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别再拿鸡蛋碰石头了!”
山坳里的人群开始低声议论,有些人脸上露出动摇之色。毕竟鬼子的阵势实在太吓人了,光是那黑压压的队列和明晃晃的刺刀,就让人腿肚子发软。
楚英岳站在山口阵地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听完两个汉奸头子的喊话,扯开嗓子怒骂道:“汪春荃!金川海!你们两个汉奸,卖国求荣,数典忘祖,还有脸在这儿劝降?我们东王镇楚家,从祖上跟永福将军和黑旗军在宝岛打东洋人那天起,就没出过一个孬种!今日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当汉奸!你们把家国同胞和父老乡亲卖了换荣华富贵,等你们到了阴曹地府,看你们的列祖列宗认不认你们这两个不忠不孝的东西!”
楚英岳的嗓门大得整个山口似乎都在嗡嗡回响,震得山坳里的老人群也都安静了下来。方才还有些动摇的人,听到楚英岳这番话,脸上重新渐渐露出坚定的神色。
汪春荃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八字胡直翘,却也顾不上跟楚英岳对骂,灰溜溜地退回鬼子指挥官身边,弯着腰说道:“太君,楚家这帮人不识抬举,死不投降,不用再跟他们客气了!”
金川海也跟着回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太君,让迫击炮轰吧,轰上几轮他们就老实了。”
鬼子指挥官冷笑了一声,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用日语吼了一声。
然后早已待命的炮手立刻行动起来,调整仰角,填入炮弹,四门迫击炮几乎同时发出沉闷的发射声。
“掩蔽!”
楚英岳见状嘶吼一声扑倒在地,紧挨着一块大石头。
几乎在同一瞬间,四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在山口阵地上轰然炸开,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一截树干被拦腰炸断,哗啦啦地砸在掩体上。
整个山口阵地都在颤抖,似乎连山坳里的地面都跟着震了几震。
其中一发炮弹更是炸出一个大坑,有两个躲在那边掩体的青壮不幸被击中,掀倒在地没了动静。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炸得碎石乱飞,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几发炮弹越过了山口,落在山坡上的人群附近,炸得树枝断裂、泥土飞溅,妇人和孩童的哭喊声一下子炸开了锅。
“都趴下!别乱跑!”
明伯在山坡上扯着嗓子不断叫喊,嗓子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在维持人群秩序。楚玉娇和陆牧生把面前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护在身下,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碎石和泥土。
“陆大哥,你没事吧?”楚玉娇往陆牧生那边喊了一句问道。
陆牧生抖了抖身上的泥土,把护在面前的孩子交给老人,对楚玉娇回道,“我没事,你也小心些。”
炮击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面对四门迫击炮轮番轰炸,山口阵地已是被炸得坑坑洼洼,碎石和弹片四处飞溅。
楚英岳从土里拱出来,晃了晃脑袋上的灰土,回头看了一眼山坳的方向,确认没有造成什么伤亡,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扯着嗓子朝周围阵地上的青壮们喊道:“弟兄们都别慌!缩在掩体后头别冒头!”
当炮击突然停下,一阵尖锐的哨子声便从山脚传来。
“杀给给——!”
只见二十来个鬼子兵和三十多个汉奸护院端着枪,嚎叫着往山口阵地冲来。
打头的是汉奸护院,他们被鬼子驱赶着冲在最前头当炮灰,后面才是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兵,队形拉得很开,步速极快。
歪把子轻机枪架在后方两侧有些地势的位置,不断喷吐着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山口阵地的掩体上,溅起一片片石屑。
“别慌!稳住!”
楚英岳压低身形趴在掩体后头,从石缝里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手里的匣子枪瞄着前方。
等冲在最前头的汉奸护院进入四五十米范围,这才猛地扣动扳机,一个汉奸护院应声倒地。
“打!”
随着楚英岳一声令下,阵地上的民团弟兄和保丁们纷纷开火。
汉阳造和匣子枪的子弹嗖嗖地往山下招呼过去,冲在前头的几个汉奸护院惨叫着倒下,剩下的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但后面的鬼子兵立刻举枪还击,子弹精准地打在掩体上,两个探头开枪的青壮被子弹瞬间击中,当场仰面倒下。
楚英岳和楚英骏带着民团弟兄和保丁不停地开枪压制,两人手里的匣子枪一枪一个地撂倒冲在最前头的敌人。
旁边那些手持大刀长矛铁叉的青壮虽然没有开火,但也没闲着,帮着搬石头修补被炮弹炸开的掩体缺口,有人把伤员往山坳里抬上去。
双方交火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鬼子的第一波试探性冲锋被压了下去,丢下十来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山脚。
山口阵地也倒下了六个青壮和两个保丁,四个民团弟兄,鲜血浸透了掩地上的泥土。
不过看到鬼子兵被打退回去,山口阵地还是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有个青壮兴奋得从掩体后面站起来,被楚英岳一把按了回去。
然而这短暂的胜利,并没有持续多久。
鬼子又开始炮击了,四门迫击炮再次轰炸。
这一回的炮火比上一次更加密集猛烈,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掩体前后,炸得碎石横飞,几个躲闪不及的青壮和保丁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身后的石头上,当场便没了气息。
密集的轰炸压得楚英岳和楚英骏等人根本抬不起头,只能缩在掩体后面,用胳膊护住脑袋,咬着牙承受一轮又一轮的爆炸冲击。
就在迫击炮轰炸的同时,鬼子兵和汉奸护院发起了第二波进攻。
这一回鬼子不再试探,而是动用一个小队的百人兵力,从正面和右翼同时压上来,歪把子机枪的火力也更加密集,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在山口阵地上,压得楚英岳等人连探头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趁着楚英岳等人被火力压制,一些鬼子兵和汉奸护院猫着腰借着硝烟的掩护,已经迅速逼近到距离山口阵地不到十丈的地方。
等到炮声戛然而止,楚英岳等人从掩体后面抬起头的时候,冲在最前头的鬼子距离山口已经不到七八丈。
楚英骏当即朝楚英岳喊了一声:“大哥,鬼子已经摸上来,开枪不及了,你守住阵地,我带人出去把他们撵下去!”
话音落下,不等楚英岳回话,楚英骏拔出大刀从掩体后头一跃而起,回头朝身后吼道:“不怕死的,跟我来冲!”
二十几个青壮和几个民团弟兄跟着楚英骏冲了出去。
楚英骏一马当先,一刀劈向一个要冲到掩体跟前的鬼子兵,鲜血喷了一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又扑向第二个鬼子。
身后的青壮们拿着大刀、长矛和铁叉,一个个跟着涌上来。一时间,阵地上血肉横飞,喊杀声和惨叫声混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