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兄弟,你有什么提议但讲无妨!”楚英岳道。
陆牧生拄着拐棍,深吸了一口气,“楚司令!布防山口,固守待援,的确是个法子。虽说如今鬼子未至,但我有直觉鬼子肯定会追来。他们在新塘村吃了亏,当发现东王镇是一座空镇,绝不会轻易放过撤到八仙山的两千多口人。我提议还得派出一队奇兵,提前绕出去,等鬼子追来进攻八仙山的时候,从后方杀出搅乱鬼子阵脚,让鬼子没法全力进攻,可以减少八仙山的压力。”
楚英岳听后眉头微微紧锁,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陆兄弟,你的这个提议,我明白。可眼下民团弟兄和保丁加起来也就不到六十人,如果再分出一队奇兵,正面防守的力量就更薄弱了。万一正面顶不住,奇兵还没发挥作用,山口阵地就先丢了,那可就全完了。”
陆牧生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楚司令,请恕我直言,正因为是兵力不足,才更要派出一队奇兵。哪怕只抽出二十人也行。鬼子人多势众,有迫击炮有机枪,一旦全力压上来,咱们这点人手正面硬扛,根本撑不了多久。你们之前在新塘村土地庙那一仗,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可要是有一支奇兵在鬼子背后打响,鬼子就会以为咱们有援兵到了,阵脚一乱,正面防线的压力就能减轻大半。楚司令,你也是带兵打过仗的人,自古以来背后受敌乃兵家大忌,这个道理想必你比我更明白,用在鬼子身上最为合适。”
楚英岳沉默了,目光从陆牧生脸上移开,望向前方那条蜿蜒的山路。
他也知道陆牧生说的话有道理。
硬扛是扛不住的,必须有奇招。
可六十人分出二十人,正面只剩四十人,一旦奇兵没有奏效,八仙山就危险了。
东王镇近两千父老乡亲如今都在这儿,这个风险不是一般人敢去冒的。
楚玉娇站在一旁听了半晌,看了看陷入沉思的大哥楚英岳,然后开口说道:“大哥,我赞同陆大哥的提议。眼下咱们兵力虽少,但只是固守待援,真的不是办法。与其坐等鬼子全部压上来被动挨打,不如咱们主动出击,哪怕只是从背后放几排冷枪,也能让鬼子一时间摸不清虚实。”
此时陆牧生见楚英岳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楚司令,要是担心兵力不足,我这儿还有一个法子能够弥补兵力不足。”
“什么法子?”楚英岳问道。
陆牧生望了一眼聚集在不远处的人群,“咱们可以抽一百名二十岁到三十岁的青壮,一半协助正面守山,一半跟着奇兵当疑兵。这样正面的弟兄不会减少,奇兵也能凑出足够的人手来造声势。”
楚英岳摇了摇头,国字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抽青壮?不行。他们没上过战场,见了鬼子的机枪和迫击炮就怕,到时候腿软得连枪都端不稳,反而会拖累阵脚。面对凶神恶煞,毫无人性的鬼子兵,很多人心里头都怕得很。”
陆牧生的目光凝了下来,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楚司令,如今已是生死关头。一旦守不住八仙山,山上的两千多口人全都得死,老人、女人、孩子,谁都跑不掉。”
说到这里,陆牧生顿了顿继续道,“楚司令,不如就让我去跟他们说。要是他们听明白了道理,还是不肯站出来,那我也认了。”
楚英岳盯着陆牧生看了好几息的功夫。
这个独臂青年拄着拐杖,腿上还带伤,可眼神没有半分畏惧和动摇。
“好。”
楚英岳终于点了点头,“只要你能说服一百个青壮站出来协助防守,我立马从民团里挑二十个人,加上五十个青壮,组成一支奇兵,绕出去埋伏。等鬼子进攻八仙山,正面打响之后,奇兵从鬼子背后杀出,打它个措手不及。”
陆牧生点了点头,转身朝山坡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走去。
楚玉娇跟在陆牧生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山坳中间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
篝火已经生起来了,火光在暮色中摇曳不定,把山坡上的人群照得忽明忽暗。
两千多口人密密麻麻地挤在树林里和山石间,老人靠在树下闭着眼养神,妇人抱着孩子小声哄着,一些半大的娃子靠在娘亲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恐惧之色。
“乡亲们!”
楚玉娇率先开口,声音在山坳里传得格外清晰,“大伙儿,听我说一句!”
山坡上的人纷纷抬起头,目光集中到楚玉娇和陆牧生两人身上。
有人认出了楚玉娇,低声对身旁的人说“是楚家小姐”,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楚玉娇抬手指了指陆牧生,高声说道:“这位是陆牧生陆队长,他是姑桥镇白家大院的民团队长,之前去过金陵城跟鬼子干过仗,有经验也有本事。他有话要跟大伙儿讲,关乎咱们所有人的生死存亡,请大伙儿认真听着!”
陆牧生拄着拐棍,往前站了一步。
篝火的光芒映在陆牧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右腿的绷带上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山坡上的老百姓们看着陆牧生这副模样,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了下来。
“各位乡亲,我叫陆牧生。”
陆牧生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山坳里传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人心上,“你们不认得我,这不打紧。可你们一定听说过鬼子兵奸淫掳掠,烧村屠镇的事。我在金陵城遇到过鬼子,也瞧见过鬼子犯下那些毫无人性的兽行。他们一路上烧村屠镇,见人就杀,见女就淫,连刚出生的娃儿都不放过。”
“我之前在金陵城的时候,亲眼在城外瞧见过一些村庄的惨状。”
陆牧生的声音顿了顿,有些沙哑哽咽,“满地都是尸体,男人、女人、老人、没断奶的孩子……那么多鲜活的生命,鬼子一个都没放过!好些年轻姑娘和媳妇,衣裳被扒光赤条条的,或挂着或倒地,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被鬼子糟蹋了多少回,还有半岁大的娃子被石碾子活生生给碾死。而类似的事刚才也发生在新塘村,全村一百多口只逃出十几个人。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但那些毫无人性的鬼子能干得出来。大伙儿千万不要对鬼子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人群里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攥紧了拳头。
说着陆牧生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左袖,“我这条胳膊是当时离开金陵城在半路上遭遇鬼子,被鬼子的炮弹炸没的。至于我这腿——”接着又指了指右腿上的绷带,“是前几天被一伙响马打的,还没好利索。可我今儿个站在这儿,不是来跟你们讲我受了多少罪的。”
陆牧生的话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山坡上每一张脸孔上扫过,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鬼子极有可能已经追来,正往八仙山追来。”
什么?
听到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都慌了起来。
“咋办,鬼子咋追来了,是不是没进镇子?早晓得留在镇子可能会更好一些。”
“民团呢保公所的人呢,县城保安团的援兵怎么还没到?是不是他们害怕鬼子不敢来了?”
“俺瞧这里不能待嘞,要不还是赶紧下山继续跑吧?”
……
一时间,有些人已经惊慌失色,惶惶不安。
“大伙儿!大伙儿别慌张!请放心,咱们有把握能够守住八仙山,等待援兵到来。”
陆牧生开口安抚了句 ,说着话锋一转,“但如今民团弟兄已经损失惨重,加上保丁,依旧人手不够,现在需要一百名青壮协助防守,请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乡亲弟兄站出来,一起协助防守。”
随着陆牧生的话语落下,人群是安静下来了,可没有人站出来。
旁边的楚玉娇扫了一眼人群说道,“是个带把的爷们,就吱一声!你们现在不站出来,等鬼子攻上来了,你们的爹娘妻儿,你们的亲人姐妹,就会被鬼子用刺刀捅死,被炮弹炸死,被糟蹋了之后抛尸荒野!难道你们愿意看到这种惨状发生吗?”
面对楚玉娇这番话,山坡上有人摇了摇头。
“请你们抬头,好好看看你们身边的人,看看你们的爹娘,看看你们的妻子,看看怀里抱着的娃。”
陆牧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挡住鬼子,才有活路。哪怕咱们都战死了,但咱们家人能活下去!”
山坡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孩童啼哭。
“我晓得有人怕鬼子。”
陆牧生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沙哑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重,“可鬼子不会因为你怕,就放过你。怕,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敌寇再凶也是两个肩膀扛一颗脑袋,被大刀砍中也会疼,被子弹打到也会死。只要咱们齐心同力,一样能够杀死它们打败它们。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拼一把尚有一线生机!咱们身边的这些老人、女人、孩子,他们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日头,全看咱们爷们有没有胆子站出来,挡在他们前头!”
然后陆牧生抬起右手,指着山脚下那条通往东王镇的山路,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鬼子有枪有炮不假,可咱们也不是赤手空拳!咱们有地势,有几十个打过仗的弟兄,只要咱们齐心同力守住这个山口,鬼子就攻不上来!要是咱们自己先怕了,先乱了,那就是自寻死路!”
“现在就问你们一句,你们是愿意等着被鬼子捅死,还是愿意跟鬼子拼个你死我活?你们是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姐妹被鬼子糟蹋,还是愿意挺身而出替她们挡一回子弹?”
“俺不怕!俺不愿意等死!”
人群里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脸色涨得通红,放开自家婆娘的手大步走了出来,“陆队长,俺叫王小壮,俺要跟你们打鬼子!”
“俺也去!”
又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站了起来,“俺不是东王镇的,爹娘都死在了来安县城,是被鬼子用刺刀捅死的!俺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今儿个不拉几个鬼子垫背,俺对不住爹娘的在天之灵!”
“算俺一个!”
“还有俺!”
……
山坡上的人群被这股热血点燃了。一个接一个的青壮汉子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有扛着铁叉的,有握着柴刀的,也有空着手的,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炽热坚定。
连一些十几岁年轻后生和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也站了出来,拍着胸膛嚷着要打鬼子。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站出来的青壮就超过了一百人。
但陆牧生只挑一百名青壮。
楚玉娇站在陆牧生身旁,看着这一张张从犹豫到坚定的面庞,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她侧头看了陆牧生一眼,这个独臂青年依旧站得笔直,火光映在脸上,把陆牧生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座山。
陆牧生和楚玉娇回到楚英岳面前。
“楚司令,一百名青壮已经站出来,下面请您来部署。”
“陆兄弟,真是能文能武,在白家当队长屈才了,如果这场仗能活下来,本座要向刘将军举荐你。”楚英岳拍了拍陆牧生的肩膀,露出几分欣赏的目光。
毕竟这不是征壮丁的青壮,这是自个儿站出来的青壮,意志力和主动性完全不可同语。
陆牧生摆了摆手说,“多谢楚司令的盛意,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楚姑娘也说了话,举荐的事以后再说,还是赶紧安排青壮协助防守。”
“好。”
楚英岳大步走上土坡,望着眼前这一百名热血沸腾的青壮,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头的激荡,高声说道:“好!好!你们都是好样的!咱们东王镇没有孬种!站出来的弟兄们分成两队。会打枪的,耍过刀的靠前两步。五十个人让老五带着,同时带着一队二十人奇兵下山绕出去埋伏,等鬼子进攻的时候从背后杀出来搅乱鬼子。剩下的人跟着我和老四,守住正面山口!今儿个就让鬼子看看,咱们东王镇的儿郎子弟不是任由宰割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