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海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带着几个金家护院慢悠悠地穿过东王镇的街巷,脸上挂着一副志得意满的笑容。
方才他带人搜了几家楚家铺子,虽说没捞着什么大油水,可光是那些布匹、粮食和零散的物资加起来也不算少。他一边盘算着回去后怎么跟汪春荃分摊,一边拿眼角余光扫着两旁的房屋。
当拐进东巷巷口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胯下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金川海扭头望了进去,只见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十来具尸体,有趴着的,有仰着的,有蜷缩成一团的。还有个掌柜模样的人仰面躺在巷子中间,胸口被刺刀捅了个对穿,血已经把身下的青石板浸成了暗红色。
整条东巷临街的屋门 ,更是全都被砸开了,有的门板歪在一边,有的直接被炸成了碎片。
有几户人家隐约传来一阵阵惨叫声和哭喊声,女人的惨叫哭喊和鬼子的狞笑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金川海骑着马立在巷口,面无表情地瞧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桩跟自己无关的热闹。他身后的金家护院倒是有些不安,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有开口。
这时金川海也注意到了,其中一户人家的铁皮院门被炸塌了半边,门口歪歪斜斜地靠着几杆三八大盖。只见二十几个鬼子兵正排着队站在门外,有的在叽里呱啦地嬉笑,有的扒着门框往里头张望,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淫邪之色。还有的鬼子一边整理腰带,一边从门内走出来。
同时里头有女人的惨叫声和哭喊声不断响起,伴随鬼子兵粗重的喘息声和放肆的笑声。那惨叫的声音听着十分凄厉,连金川海这种见惯了世面的老狐狸都皱了皱眉头。
“那些鬼子在门口排队做啥?”金川海虽说猜出来了个大概,但还是侧过头问身旁一个金家护院。
那个金家护院咽了口唾沫,凑到金川海耳边低声回道:“老爷,俺刚才听别的弟兄说了。这户人家里头有个三十来岁的俏妇人,还有两个水灵灵的闺女。鬼子把母女三个都……都堵在里头了……可惨哩。外头这些鬼子是在排队等着……等着进去。”
金川海听后脸色微微一变,八字胡抖了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这些东洋人,真是蛮夷畜牲,兽性不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身旁护院能听见。金川海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催马往前走,打算离开这条巷口。
就在此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疯疯癫癫的笑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跌跌撞撞地从面前走过来,满脸污垢看不出本来面目,手里挥舞着一根竹竿,拴着破布在风里甩来甩去。
“家国有难要齐心哩,莫把它豺狼当客迎。自以为是太聪明,反误了自家性命。哟哩——”
老乞丐一边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扯着嗓子唱起来,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苍凉和讽嘲。
“家国有难要齐心哩,莫把它豺狼当客迎……”
唱完一遍又唱一遍,老乞丐唱到“自以为是太聪明,反误了自家性命”的时候,还拖长了腔调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哭。
经过金川海马前的时候,老乞丐抬起头朝金川海瞧了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滚开……”金川海嫌恶地皱了皱眉,甩了甩马鞭恐吓老乞丐离去。老乞丐也不怕,手里的竹杆挥舞着破布,疯疯癫癫地继续往前晃去,歌谣渐行渐远。
金川海望了望疯疯癫癫的老乞丐,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催马往前走。
还没走出多远,便见一个金家护院骑着马匆匆赶来,跑到金川海跟前翻身下马,拱了拱手气喘吁吁地说道:“老爷,那个鬼子太君让您去楚家宅子一趟,说有要事商议。”
金川海点了点头,拍马往楚家宅子的方向而去。
楚家大院,堂屋里。
汪春荃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从楚家翻出来的青瓷茶碗,慢悠悠地品着茶。他面前摆着几只大木箱子,箱盖敞开着,里头装满了绸缎和古玩器物,都是从楚家库房里搜刮出来的。
金川海跨进堂屋,汪春荃便放下茶碗笑着招呼道:“金老弟,来得正好!瞧瞧,这楚家库房里的东西还真不少,光是绸缎就有几十匹,还有这些器物,少说也值个几千大洋。”
金川海瞅了一眼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汪老哥,你在楚家另外几个铺面收获如何?看你这满面红光,想必收成不小。”
“彼此彼此。”
汪春荃哈哈一笑,捋了捋胡须,“楚家在镇上的粮行和油坊我都派人去搜了,粮食还有几十担,可让皇军拿走了。金老弟那边的收成怎么样?”
金川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一般般。虽说也有些好东西,但都是楚家带不走的。不过手下的人在镇上百姓家里倒是搜出不少东西,也算是聊胜于无吧。”
两人正说着话,堂屋门口传来了一阵皮靴踏地的声响。
只见鬼子指挥官拄着指挥刀,大步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漠中带着几分凶狠的模样。
汪春荃和金川海赶紧站起身,齐声喊道:“太君!”
鬼子指挥官走到堂屋中间站定,扫了两人一眼说道:“刚接到侦察兵滴……报告,楚家和镇上滴……老百姓,都逃到镇西十里外滴……八仙山去了。现决定,派出兵力立刻前往八仙山追击,绝不能让他们跑掉。”
汪春荃愣了一下,放下茶碗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君,那这里镇上怎么办?镇上还有好多人家没搜完……”
鬼子指挥官摆了摆手打断了汪春荃的话:“镇上留另一半兵力继续搜。你滴和金桑滴,也分出一半人跟皇军一起滴……去八仙山。楚家的家产你滴……不想要了?他们滴人跑了,东西肯定带走了不少。追上他们,东西滴……才能到手。”
汪春荃和金川海两个汉奸头子对视了一眼,眼里同时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楚英岳他们带着残余队伍和镇上百姓撤了,楚家几代人的家底大部分都已经被带走。要是能在八仙山把楚家一网打尽,不就全都归他们了?
“谨遵太君命令!”两人齐声应道。
鬼子指挥官点了点头,转身对旁边传令兵叽里呱啦地吼了几句日语。
传令兵立正行礼,快步跑出堂屋去传达命令。
很快,外面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和鬼子兵集结的口令声,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汇向楚家大院门前的空地上。
汪春荃看向门口站着的自家护院队长招了招手:“汪虎,你带一半弟兄随同老爷我跟皇军去八仙山,留下另一半人在镇上继续搜,别给老爷我丢人。”
汪虎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匣子枪,闻言应道:“老爷放心,汪虎一定叮嘱下去搜集东王镇上的好东西!”
金川海也对自己护院队长吩咐道:“金彪,你也带一半弟兄随我去八仙山。”
金彪拱手领命。
不消片刻,楚家大院门前的空地上已经集结了两百来号人马。
其中鬼子兵约莫一百五十个,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满是肃杀之气。汪家和金家的汉奸护院也有四十来个,装备虽然参差不齐,但仗着鬼子撑腰,一个个也是摩拳擦掌,面露凶光。
鬼子指挥官翻身骑上那匹战马,拔出指挥刀往西一指,用日语吼了一声:“出发!”
队伍轰然启动,皮靴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沿着镇西方向的街巷往八仙山开去。
与此同时。
通往八仙山的土路上,近两千名东王镇的老百姓,正拖家带口地匆匆前行。
整条土路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一些板车的轱辘在土坑上颠得咣当作响,坐着板车的老人们神色惶惶地喘着气。妇人们抱着孩子,脸上缀着泪痕和惊恐。孩童们被大人的紧张情绪感染,哭闹声此起彼伏。
队伍的中间是楚家的家眷和佣人长工们,明伯坐在一辆驴车前头,一边张望一边扯着嗓子招呼大家跟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陆牧生坐在驴车后头,阿翠坐在旁边紧紧扶着他的胳膊,后面还有十几辆驴车和马车,车上是楚家家眷们和财货,以及骑马护送的几个楚家护院。
队伍已经走了六七里地,八仙山的轮廓在前方的暮色中早已清晰可见。
那是一座不算太高但地势险要的山,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山腰处有几块天然的巨石平台,可以俯瞰整个山脚的动静。
就在这时,队伍的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有人尖声喊道:“后面有人追上来了!是不是鬼子追来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妇人和孩童的哭喊声一下子拔高了几分,有人开始撒腿往前跑,整个队伍眼看就要彻底乱成一团。
明伯赶紧站起身,扯着嗓子喊道:“大伙儿别慌!别慌!看清楚再说!”
几个楚家护院也纷纷举起手里的汉阳造,紧张地盯着后方土路上越来越近的人影。
人影越来越近,从几十个模糊的黑点渐渐变成了清晰的身形。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身姿挺拔的中年汉子,国字脸上满是灰土和血污,右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步履虽有些踉跄却依旧沉稳有力。
“是楚大爷!是楚大爷他们!”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楚英岳,惊喜地喊了一声。
方才还惊恐万状的老百姓们,纷纷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念叨着“不是鬼子就好,不是鬼子就好”。
楚玉娇跟在楚英岳身旁,一身红衣劲装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她的脸上也沾了不少灰土,可那双眼眸依旧明亮坚定。四哥楚英骏和五哥楚英仁走在队伍两侧,身后跟着的四十来名民团弟兄和十几个保公所的保丁,虽然个个灰头土脸,可步伐还算整齐,并没有溃散。
很快,楚英岳他们追上撤离队伍,明伯连忙迎上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少爷,您们可算回来了!老奴一直担心……”
楚英岳摆了摆手,打断了明伯的话:“县城那边有消息吗?援兵来了没有?”
明伯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没有。
从派出快马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还没有人回来。也不晓得是路上出了事,还是县城那边根本没有派援兵的打算。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抵达八仙山,周围地势明显高了起来。
八仙山其实不算高,胜在山势陡峭,几道山岭纵横交错,长满了松树和灌木丛,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山路蜿蜒着往山腰延伸,队伍沿着山路缓缓前行,终于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这片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山路通向外头,是个天然的防御阵地。
此时已经聚集两千多名从东王镇撤出来的老百姓,密密麻麻地挤在山坡上和林子里。
有人生了篝火,有人铺了被褥,有人正在给受伤的家人包扎伤口。孩童的啼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和妇人的啜泣声混在一起,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楚英岳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举目扫过这片山坳,那张国字脸上满是疲惫和沉重。
“大哥,怎么不见二房的二哥四哥,还有子材他们?”楚玉娇忍不住问了句。
楚英岳露出几分悲怆,“英勇英靖子材他们……都阵亡了,死在新塘村的土地庙 。这个消息你先别告诉二房的婶娘嫂子她们。”
“晓……晓得了。”
楚玉娇忍不住泪水泛出,侧身到了旁边低头擦拭两下。
过了一会儿,大哥楚英岳对四哥楚英骏和五哥楚英仁吩咐道:“老四!老五!把民团剩下的弟兄都集中起来,加上保公所的保丁,依托山势构筑阵地。记住,多捡石头堆在山脚路口,把上山的路堵死,只留一条口子给咱们自己人出入,必须守住八仙山。”
“是,大哥。”
楚英骏和楚英仁应了一声,转身招呼民团弟兄和保丁们往山脚走下去。
这时楚玉娇带着陆牧生,来到楚英岳身边,“大哥,陆大哥有话要对你说。”
“陆兄弟,什么事。”楚英岳看了陆牧生一眼直接问道。
陆牧生拄着拐棍,深吸了一口气,“楚司令,我有个提议,不知当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