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跑合却摆了摆手,“那些的话和那个楚小姐的话有啥区别,你也信?只要咱们把门一关,有铁皮大门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咱们头上。”
说着又看向屋角几只箱子,“等这批货卖了,我打算给珍珍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米铺王掌柜家的公子,人品模样都不差,我前些天跟王掌柜喝过酒,人家对咱珍珍也有意思。这婚事要是成了,咱郭家往后在东王镇也有了体面的亲家。”
说完转头看向做针线活的大女儿,声音柔了几分:“珍珍,你想不想嫁给隔壁街王掌柜家的公子?”
大女儿郭珍珍十八岁,正是花朵一样含苞欲放的年龄,听到爹提及王掌柜家的公子,脸颊唰地泛起一层红晕,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吟:“爹……您说啥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郭跑合看着大女儿这副羞涩的模样,心情总算好了几分,哈哈笑了两声:“八字没一撇?爹去给你描上一撇不就得了!你等着,等这批货出手了,爹就给你风风光光地置办嫁妆,到时候让王家八抬大轿来娶你,咱在东王镇也扬眉吐气了一回,看谁还敢说你爹是个倒买倒卖的跑合!”
二女儿郭珠珠十四岁稚气未脱,见姐姐害羞便凑过去,笑嘻嘻地扯了扯姐姐的袖子:“姐,你脸都红到耳根了!”
郭珍珍被她这么一闹,羞得抬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姐妹俩笑作一团。
郭跑合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重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咂咂嘴说道:“你们就安安心心在家待着,咱又不跟楚家一起打鬼子,鬼子不可能杀咱。再者就算鬼子来了,图的是地盘,图的是粮食,图的是楚家的金银财宝。咱小门小户的,鬼子是看不上的。放心,不会有事的。”
王氏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毕竟她也晓得自己男人太自以为是,总觉得旁人不如他聪明,再说下去免不了又是一顿吵闹。
王氏轻叹了口气,把怀里已经睡着的儿子放到榻上,扯过被子盖好。
郭跑合见妻子不开口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门洞往外瞅了一眼。
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铜钟的余响。郭跑合心想镇上的蠢瓜真多,被楚家一两句话就吓得拖家带口走了,等明儿个天一亮鬼子没来,看他们怎么灰溜溜地回来。
与此同时。
楚家宅院。
楚玉娇已经赶回楚家,一边往堂屋走一边喊:“二哥!六哥!”
堂屋里,楚英雄和楚英义坐在太师椅上,两个长工正在给两人包扎伤口。
二哥楚英雄那条断腿已经用木板做了简单的固定,缠了几层绷带却还是渗血。
楚玉娇一进堂屋瞧见这番光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二哥!六哥!你们怎么伤成这样!”
楚英雄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额头沁着一层冷汗却依旧扯出一个笑容,“没啥大事,被鬼子的炮弹咬了一口。小妹你别哭,二哥命硬,阎王爷不收。”
楚玉娇咬着嘴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对旁边一个长工吩咐道:“你,赶紧去叫张大夫!”
“不必了。”楚英雄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急切:“小妹,别管我们的伤了。赶紧让家里人撤离,鬼子火力太猛,大哥在新塘村那边扛不住了,伤亡惨重,已经撤到东王镇和新塘村中间的土路上继续布防,给咱们争取时间!”
楚玉娇心头一沉,没想到局势危急到了这个地步。
当即走出堂屋,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明伯!”
老管家明伯急匆匆跑过来:“小姐,老奴在这儿!”
“明伯,让所有家眷丫鬟佣人即刻收拾,往镇西撤离!一刻都不要耽搁!你亲自带着,路上不要走散!”
明伯吃了一惊,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办!”说完转身便去安排。
楚玉娇目送明伯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往客院走去。
“陆大哥!”
楚玉娇进入陆牧生的屋子,“可能挡不住鬼子了,楚家上下都得撤离。我已经让明伯带着家眷和丫鬟佣人往镇西走,你也跟着明伯她们一起走。”
陆牧生看着楚玉娇,声音低沉,“玉娇妹子,让我留下,我这腿虽走路不便,但打枪没问题。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不行!”楚玉娇断然拒绝,“陆大哥你有伤在身,必须走,现在就走!”
陆牧生还想说什么,楚玉娇已经对阿翠吩咐道:“阿翠,你扶着陆大哥,路上好生照看着。”
楚家宅院的后门。
明伯把家眷丫鬟和佣人全都集合了。四十几个家眷都是老幼妇孺,三十几个丫鬟和佣人,再加上十几个长工,浩浩荡荡百来号人。
二哥楚英雄被两个长工用门板抬着,旁边还有拄着枪当拐棍的楚英义。
陆牧生拄着拐棍和阿翠一起汇入人群,明伯见人到齐了,便招呼大家跟上,出了后门汇入东王镇百姓向镇西撤离的人潮中。
楚玉娇目送明伯众人远去,然后带着几个护院前往镇东方向。
东王镇的镇口外围,几道简易工事横在入口处。
土包、沙袋、门板和石碾子堆起来的掩体一字排开。三十名留守的民团弟兄和东王镇保公所的十几个保丁守在工事后面,有的端着枪,有的握着大刀,神色紧张地盯着前方的土路。
四哥楚英骏的腰里别着匣子枪,手正站在工事后头朝远处张望。
楚玉娇走到楚英骏身边,楚英骏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小妹?你怎么来了?不跟着明伯一起撤吗!”
楚玉娇从腰间拔出匣子枪,“四哥,我要留下来打鬼子。”
轰!轰!轰!
就在这时一阵爆炸声从前方的土路上传来,那想必是之前埋的土雷被鬼子踩到了。
不到一刻钟,前方的土路上出现了十几道人影,踉踉跄跄地跑着,满脸血污,狼狈不堪。
楚玉娇眯眼一瞧,失声喊道:“是大哥和五哥他们!”
她和楚英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工事冲了出去。
大哥楚英岳被五哥楚英仁架着一条胳膊,军装的袖子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右臂上还在渗血。
“人都撤离了吗?”楚英岳问道。
楚玉娇点了点头:“都撤了,银钱和粮食大部分也转移了。二哥六哥还有家眷们,跟着全镇的老百姓一起往镇西走了。大哥,你受伤了!”
楚英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喘着气抬头望向面前东王镇,“撤了就好,新塘村许多村民还没来得及走就被鬼子杀死。咱们也该撤了。眼下不能在镇口外围硬拼,鬼子的兵力比我们多出好几倍,机枪迫击炮一应俱全,如今县城援兵未至,硬守不是法子。先撤再找机会打回来。”
听到楚英岳这话,十几个保公所的保丁纷纷从工事里爬了出来。楚英骏也只好让一连的弟兄从工事里出来,一行人在暮色的掩护下匆匆往镇西方向的八仙山撤去。
约莫一刻钟后,大批鬼子兵和汉奸护院出现在了东王镇的镇口。
歪把子轻机枪架在镇口位置,黑黢黢的枪口对着空荡荡的街巷。
鬼子指挥官骑在一匹战马上,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面前东王镇。
整座东王镇安静得出奇,除了风声和几声犬吠,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怎么滴这么安静?”鬼子指挥官皱了皱眉,用汉语说了一句。
汪春荃和金川海两个汉奸头子跟在鬼子指挥官身后,互相对视了一眼。汪春荃催马上前,满脸谄媚地说道:“太君不必多虑。东王镇的人知道皇军要来,可能躲起来了,或者往西边逃了。不过就算逃,也逃得匆忙,家里的东西肯定来不及全都带走。粮食、衣物、值钱的物件总有剩下的。”
金川海也凑上来补充道:“太君!楚家在东王镇经营百年,镇上的富裕人家不少。虽说比不上楚家,可一家一户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再者人多心不齐,肯定也会有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不听楚家的话,不撤离偷偷留下来。”
鬼子指挥官听完两人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慢悠悠地说道:“一家一家滴……搜。不要留活口……抢光!杀光!烧光滴!!”
汪春荃和金川海两个汉奸头子齐声应道:“遵命!”
命令一下,鬼子兵和汉奸护院如狼似虎地冲进东王镇的街巷铺面。
很快,有三个鬼子兵冲入东巷,走到最当头的一户人家门口。
正是郭跑合的家。
领头的鬼子军曹打量了一下院门,往后退了半步摸出一颗手雷,随手往门口一丢。
轰——
一声巨响,整扇铁皮大门被炸得四分五裂,碎木屑和瓦砾四处飞溅。
屋里头的王氏吓得浑身一哆嗦,从榻沿上起来一把将男娃搂进怀里,“德光,外头好大声响,发生啥事了?”
郭珍珍和郭珠珠两姐妹也吓得抱在一起,脸色有些苍白。
郭跑合正在喝茶也被吓了一跳,茶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然后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朝妻子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别慌,都别慌。你们在屋里待着,我出去看看。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说完整了整身上的长衫,脸上堆起一副讨好的笑容,迈步往外走去。
郭跑合心想,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鬼子来了,自己一个生意人又没跟鬼子作对,总不至于为难他,说不定还能跟鬼子做洋货生意。
当走出堂屋,迎面就从门口冲进来三个端着刺刀的鬼子兵。
三八大盖上的刺刀在暮色里闪着冷冽摄人的寒光,映得郭跑合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三个鬼子兵满脸横肉,眼露凶光,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太……太君!”
郭跑合连忙弯下腰挤出笑脸,双手合十作了个揖,声音里满是谄媚和讨好,“小人是良民,本分的商人,不是楚家的人!小人跟楚家不是一路人,小人的家就在这儿,皇军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人一定照办!小人家里还有洋货都是好东西,太君要是喜欢,尽管拿些——”
领头的鬼子兵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絮絮叨叨,然后一言不发地抬起刺刀,猛地往前一捅。
噗嗤——
一道刺刀入肉的声音,在狭小的堂屋格外沉闷。
郭跑合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猛地一僵,低头看了看捅进自己肚子的刺刀,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那张冷漠的鬼子兵面孔,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住,已经变成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怎么会……”
郭跑合双手捂着肚子,鲜血从指间汩汩往外冒,嘴里流出鲜血哆嗦着含糊不清的声音,“我和楚家……没有共同利益……就……就没有共同敌人……鬼子……鬼子怎么杀我……”
他想往后退,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软塌塌地跪倒在地。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长衫,顺着大腿淌到青砖地面上,很快便聚成了一滩血泊。
郭跑合的脑海里在最后一刻,闪过了楚玉娇苦口婆心的劝说,也闪过了他自个儿自以为‘看透一切’的歪理。
“我……错了……楚小姐没有骗人……”他想明白了,可已经晚了。
郭跑合的身子往前一栽,趴倒在血泊里,那双眼睛还睁着却再也没任何声息。
“当家的!!!”
王氏目睹丈夫郭跑合被鬼子捅死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抱着儿子往后退到墙壁,整个人筛糠似的抖成一团。
两个女儿更是吓得抱在一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大女儿郭珍珍死死护着妹妹在后面,整个身子都在不住地打颤。
三个鬼子兵已经跨过郭跑合的尸体,往屋里走来。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王氏母女三人身上,原本冷漠无情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淫邪的笑容。
“大大滴花姑娘!”
领头的鬼子兵露出满口黄牙,用生硬的汉语喊了一声,然后朝两个同伴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日语。
另外两个鬼子兵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像三头饿狼在低嗥。
领头的鬼子兵把三八大盖往墙上一靠,搓着手向王氏走过去。另外两个鬼子兵把目光投向缩在角落里的郭珍珍和郭珠珠两姐妹。
“别过来!求求你们别过来!”
王氏把儿子死死搂在怀里,声嘶力竭地哭喊,可身后是墙壁,退无可退。
她怀里的男娃被惊醒过来,睁眼就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鬼子扑来,吓得哇哇大哭。
那个鬼子兵一把揪住王氏的头发,把她从榻上拖下来,然后俯身去扯怀里的孩子。
王氏拼尽力气护住儿子不肯松手,鬼子兵不耐烦了,抬起皮靴一脚踹在她肚子上,王氏惨叫一声弓成了虾米状。
鬼子兵把哭闹不止的男娃往旁边一丢,砰的一声脑袋落地,瞬间头破血流,蹬了蹬腿失去动静。
“小宝!小宝!”王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唤,挣扎着想要爬过去看儿子。却被那个鬼子兵从后面扑倒在地,身上的衣裳被直接撕裂……
另外两个鬼子兵已经扑向墙角里的姐妹俩。
“爹娘!娘!爹!救我!”
大女儿郭珍珍惊恐地哭喊着挣扎。可一个十八岁姑娘哪挣得过鬼子兵,双手被鬼子兵一把攥住摁在墙上动弹不得,“花姑娘,嫩嫩滴。”
“姐——”小女儿郭珠珠伸手想要去拉姐姐,却被另一个鬼子兵揪住提了起来。
小姑娘惊恐地尖叫着,两条腿不停乱蹬,鬼子兵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往旁边墙角拖去。
姐妹俩哭喊着爹娘救命,可回答她们的只有王氏同样凄厉的哭喊声……
而东巷不远处的鬼子兵听到有女人的哭喊声,都纷纷往这边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