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楚玉娇这番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陷入思索,有人偷偷拿眼瞟郭跑合。
可郭跑合依旧是那副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晃脑袋:“楚小姐,瞧见真相的往往是少数人。这世道,看得明白的人从来不多。如果你楚家真心为大伙儿好,你楚家平日里怎么不给我郭某送吃的送喝的?怎么不给大伙儿发粮食发银钱?如今鬼子来了,你楚家倒是为咱们的死活着想了?搁这能信吗?”
说着面对二十几个人摊开双手,满脸无辜:“大伙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楚家说鬼子来了,鬼子在哪?谁瞧见了?我郭某前些天还去了一趟县城,路上太平得很,连个土匪都没撞见,哪来的鬼子?楚家分明是想把咱们骗出去,把咱们的东西搜刮给鬼子,好保住他们楚家的产业!”
楚玉娇心里头的怒火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目光冷冷地扫过郭跑合,“你自己不走也就算了,别搅和连累这些乡邻跟你一起送死。鬼子之所以还没出现在这儿,是因为如今民团正在镇外抵挡鬼子,守护着东王镇,鬼子才没能来得那么快。”
郭跑合轻蔑地笑了一声:“楚小姐,别费口舌了。我郭某不信你楚家会为我好,我郭某能在东王镇混到今天,靠的可不是轻信于人。”
接着又转向周围二十几个人,“大伙儿,你们想一想,楚家平日里在东王镇管东管西,咱们连说话都得看楚家的脸色,这种日子你们还没过够吗?如今楚家一句话,咱们就得拖家带口地跑出去,凭什么?反正我郭某是不会信的。”
这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起来。
有人扯着嗓子喊道:“郭大哥说得对!楚家怎么这么好心管咱们的死活?咱们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不能信楚家!”
楚玉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再度苦口婆心地劝道:“大家长点心,郭跑合啥也不懂,别信他的鬼话!赶紧收拾东西走,等鬼子来了就晚了!难道要等鬼子端着刺刀捅进心口,才后悔吗?”
可那群人依旧是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挪步的意思。
“楚小姐,你瞧瞧,没人会信楚家的话。”郭跑合嘴角挂着一抹笑容,像一只斗赢了架的公鸡。
楚玉娇见状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一步上前,一脚踹向了郭跑合。
嘭的一声!
郭跑合被踹得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郭跑合你真该死!”
楚玉娇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一双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你满嘴歪理,一堆一堆的。仗着比别人多跑了几个地方,就自以为看透了世事,以为旁人都是蠢货,就你郭跑合一个人是大智者?说鬼子来了,你郭跑合不信。等鬼子的刺刀捅进你心窝的时候,你那些歪理能帮你挡刀吗?”
郭跑合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退后几步躲到人群里嚷嚷道:“怎么着?说不过就打人?楚小姐你这是恼羞成怒!骗不到咱们就气急败坏了,是不是?大伙儿瞧一瞧,这就是楚家的做派!说不过就动手!这样的人说的话,能信吗!”
楚玉娇冷冷地扫了郭跑合一眼,又看了一眼二十几人依旧犹豫不决的面孔,心里头涌起一股悲凉和无力。
这些乡邻很朴实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被郭跑合这种自以为是的嘴给带偏了,加上平日里对楚家积攒下来的不满和怨气给裹挟了,面对如今楚家让人撤离的行为,正好有了个发泄口。
可有些道理,是没办法一五一十掰扯出来讲明白的。
“小姐!小姐!”
这时,一个楚家护院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二爷和六爷,回来了。”
“我二哥和六哥,回来了?他们怎么样?”楚玉娇闻声,连忙开口问道。
楚家护院的神情露出低落之色,“二爷和六爷是被搀着回来的……”
楚玉娇一听这话就明白情况的严重性。
“我再最后说一句。”
然后楚玉娇的目光重新投向周围二十几个人,声调降了下来,“想活命的,立马收拾物什往西走。鬼子已经到了新塘村,离东王镇不过十来里地,留给你们脚下的时间不多了。我现在得回一趟楚家,你们要抓紧撤离!”
说完,楚英娇转身急匆匆地走出巷子,护院和长工紧随其后。
郭跑合望着楚玉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揉了揉还疼着的肚子,嗤笑了一声扭头对周围二十几个人说道:“你们瞧见了吧?急了!骗不到咱们,她就气急败坏踢了我!要真是鬼子来了,她还能有这闲工夫跟咱们磨嘴皮子?早带着楚家的人跑了!”
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伸懒腰,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反正我郭某是不可能被楚家骗的。楚家的敌人又不是我郭某的敌人,我不走,回家睡觉去了。今儿个被折腾了这大半天,累了。”
说完走到旁边推开一扇院门,头也不回地进去,随手把门一关,砰地一声在巷子里回荡。
巷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二十几个人站在巷子里,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往巷口看,还有人在瞅着郭跑合关上的那扇门。
“俺说……”
一个抱着娃的年轻妇人迟疑着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要不咱们还是撤离吧?俺看楚小姐不像骗人的样子。她那几个哥哥也都是说一不二的汉子,楚家在镇上这么多年虽说霸道是霸道了些,但从来没害过咱们。何况大半个镇子的人都走了。”
旁边一个汉子也点了点头:“是啊,俺听说前些天楚家在仓县那边打死了鬼子兵,还缴获不少物资,这些确确实实是真的,说明鬼子确实来了咱们淮南地界。”
这时,郭跑合的声音从院子里头飘出来,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子自以为是:“信楚家干什么?楚家给你吃了给你穿了?楚家平日里在东王镇管这管那,弄得大家一点自由都没有,你们就没觉得憋屈?如今楚家一句鬼子来了,你们就信了怕了,就跟着楚家走了?”
“你们有没有听过牧羊人和羊群的故事?牧羊人平日里总喜欢对羊群说,外面有狼,狼来了会吃羊,羊信了怕了,都乖乖听牧羊人的话!而现在,楚家就是那个牧羊人,咱们就是那些羊!”郭跑合一副自以为‘看透一切’地说道,隔着门板清了清嗓子,愈发振振有词:“你们谁亲眼见过鬼子的恶行吗?都是楚家一家之言。我郭某虽然不是什么大智者,可我郭某外出做买卖多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你们要是信了楚家,那就完了。反正我郭某是不信楚家,我要睡了。”
院子里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然后就没动静了。
院子里头安静了下来,巷子里的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挪步。
“咱相信跑合的话,牧羊人可不就是这么哄羊的嘛。”有个掌柜打扮的人瓮声瓮气地说道,“跑合和咱都是普通人。楚家和咱们不一样,不能信楚家。”
“对,哪能因为楚家一句话就拖家带口地撤离?再说楚家平日里在东王镇管东管西的,可不就跟牧羊人一样嘛?”另一个商人打扮的人也跟着附和。
毕竟东巷这边住的多是做生意或伺弄生意的人家。
这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最终还是留下来,在楚家和郭跑合之间,选择相信郭跑合的话。
三三两两地各自转身回家去了,巷子里的二十几个人渐渐散了个干净。
可人群散尽之后,有两户人家却留在了最后。
一对是住在巷子尽头的老夫妻,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孙子。老汉叫赵老根,今年六十好几,在东王镇住了一辈子,脾气倔得很,但心里头却有一杆秤。
方才人多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等人都散了,他拉过自家老伴的手,压低声音说道:“老婆子,咱看这事不对劲。楚家二少爷和六少爷都出去了,楚家大少爷也带着人走了,要是没鬼子,楚家犯得着把家底都掏出来?”
老伴抱着孙子,眼里满是担忧:“可郭跑合说……”
“郭跑合?”赵老根摆了摆手,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人就是一张嘴,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来几句反调。可你想想楚家在东王镇这么多年,剿匪死了多少人。楚家就算在东王镇管得多些,那也是为了镇子好。鬼子这事,楚家犯得着编瞎话?”
老伴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咱们走?”
“走。”
赵老根斩钉截铁地说道,“要是鬼子真的来了,咱们这把老骨头死了不打紧,可不能让咱们孙子也担这个险。”
另一户是住在郭跑合隔壁的一对年轻夫妇,叫刘二牛,平日里跟郭跑合关系还算不错,也没少被自以为‘看透一切’的郭跑合灌迷糊汤。
可他刚才站在人群里听着楚玉娇那番话,总觉得心里头不对劲。
楚玉娇说民团在新塘村阻挡鬼子,眼眶都红了,那分明是咬着牙在忍泪。他也在楚家大院做过短工,知道这位楚小姐的性子刚烈得很,从来不在人前掉泪,能让她差点哭出来,这事得有多严重?
他咬了咬牙,拉过刚才说话的年轻妇人道:“孩他娘,咱们也走。”
“当家的,俺听你的。”年轻妇人点点头不再多问,抱着娃跟丈夫刘二牛一起往外走。
不消片刻,赵老根一家和刘二牛一家前后离开了巷子……
此时。
郭跑合的家里,堂屋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把不大的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正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娃坐在榻沿,脸上满是忧色。这妇人是郭跑合的妻子王氏,比郭跑合小几岁,虽说是已经生过三个娃的,可保养得还算不错,面皮白净,身段丰满,在东巷里也算得上是数得着的体面媳妇。
王氏旁边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穿着一件碎花布衫,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头,眉眼秀气,正是郭跑合的大女儿郭珍珍。这姑娘随了王氏的模样,生得水灵,亭亭玉立的,在东巷里是出了名的俊俏闺女,平日里不少媒婆上门提亲,郭跑合都嫌人家门第不够,一直没松口。
大女儿郭珍珍旁边还偎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姑娘,圆圆的脸蛋,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是二女儿郭珠珠。珠珠还不大懂事,正拿着一块碎布头逗弟弟玩耍,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王氏看了一眼郭跑合,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德光,俺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要不……咱们也收拾收拾,跟着大伙儿一块撤离吧?楚小姐那话……俺听着不像是骗人的,镇子的人差不多都走了,咱留在这儿,万一鬼子真来了可咋整?”
德光,才是郭跑合的名字,跑合只是旁人对他中间客这个职业的称呼,不过叫着叫着很多人都不晓得他的名字是啥,也就直接称呼‘郭跑合’。
郭跑合坐在八仙桌旁端着茶碗,一听这话就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满脸不耐烦地瞪着王氏:“你个娘们懂啥?头发长见识短!楚家说啥你就信啥?楚家是你爹还是你娘?咱在东王镇住了这么多年,楚家啥时候真心替咱想过?如今鬼子一来,楚家倒成了活菩萨?呸!”
王氏被劈头盖脸一顿训,嘴唇动了动,低下头不敢再吭声,只把怀里的儿子搂得更紧了些。儿子今年才五岁生得虎头虎脑,浑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郭跑合抬手指着堆在屋角几只木箱子和几个麻袋,语气里满是肉疼:“你瞧瞧这些货加起来值一百多块大洋!咱要是撤了,这些东西能带走吗?带不走!留在这儿还能见得着,一百多块大洋啊!是我这一年攒下来的家底,咋能说扔就扔了?”
“德光,货没了可以再置办,银钱没了可以再挣。可要是鬼子真的来了,咱一家五口的命可就……珍珍才十八岁,珠珠才十四,福娃才五岁。俺听人说鬼子在滁县那边见人就杀,奸淫掳掠,连吃奶的娃都不放过,那些逃难过来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王氏脸上的忧色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