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指挥官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挥刀上的血渍,鬼子指挥官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东王镇,有多少人?”
汪春荃抢着回答:“回太君!东王镇是个大镇子,平日里有五六百户人家,加上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家,拢共有近三千人!不过人多就会心不齐,只是楚家经营多年,镇上依旧很多人的心都向着楚家,怕是……”
可话还没说完,金川海就打断了他,脸上堆着笑接着说道:“太君放心!东王镇虽说人多,可都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何况东王镇民团还没来得及扩充,根本不足为虑。”
鬼子指挥官把指挥刀插回刀鞘,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到了东王镇,所有的房子,统统烧了。所有的人,统统死啦死啦的。”
汪春荃和金川海同时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有些后怕。
他们本以为鬼子占了东王镇,顶多是把楚家的家产抄了,把楚家的人杀了,其余的留着当顺民,往后还能收租子过日子。可没想到这个太君一开口就是屠镇,连房子都要烧光。
但两人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间。
汪春荃这个汉奸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谄笑又重新堆了起来,腰弯得更低了:“太君英明!楚家在东王镇经营百年,镇上的人留着也是祸害!烧了好,杀了好,以绝后患,还能让楚家无人可招!”
金川海这个汉奸也赶紧跟着点头,八字胡一翘一翘的:“对对对!楚家在东王镇根深蒂固,若是不彻底杀尽,日后必定死灰复燃!必须永绝后患!”
鬼子指挥官似乎对两人的恭维很是受用,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楚家的东西……田产、宅院、铺面,统统由你们俩……分了。皇军……只要粮食和银钱,剩下滴你们……自己处置。”
这话一出,汪春荃和金川海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两块肥肉从天而降砸在了他们嘴里。
楚家在东王镇经营了上百年,光是上好的水浇地就有几千亩,镇上的铺面、粮行、油坊,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的产业?
更别提楚家宅子里那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值十万大洋。
汪春荃这个汉奸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拱手作揖几乎要跪下去:“多谢太君!多谢太君!太君的大恩大德,汪某没齿难忘!往后皇军有什么差遣,汪某定当万死不辞!”
金川海也激动得八字胡抖个不停,连声说道:“太君恩重如山!太君恩重如山!从今往后,金家就是皇军最忠心的臣仆!皇军指东,金家绝不往西!皇军要粮给粮,要人给人,金家绝不含糊!”
鬼子指挥官看着两人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那笑意里满是嘲讽和轻蔑。
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日语,传令兵立刻跑到打谷场边,朝着土路方向挥动信号旗。
正在追击的鬼子兵接到命令,加快了推进的速度。歪把子轻机枪被重新架了起来,架在一个汉奸护院的肩膀上,一边追一边朝土路前方扫射。
子弹嗖嗖地划过田野,打在土路两旁的树干和土坎上,溅起一片片碎屑和尘土。
汪春荃和金川海跟在鬼子队伍后头,两人骑马并排走着,脸上都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金川海压低声音对汪春荃说道:“汪老哥,这回咱们可是押对宝了。当年楚家那个老顽固在的时候,就不肯跟咱们两家合伙,如今倒好,不光楚家完了,连东王镇都要改姓了。”
汪春荃嘿嘿一笑,捋了捋胡须,“金老弟说得是。如今楚家一群二青头后辈,给他们指了条明路不走,偏要跟皇军硬碰硬,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如今好了,不光把命搭进去了,连祖宗的基业都保不住。倒是便宜了咱们俩,你说楚家那几千亩上好的水浇地,咱俩怎么个分法?”
“好说好说。”
金川海眼里闪着精光,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楚家宅子归你,楚家在广集县城铺面归我,东王镇的铺面咱们二一添作五。至于田产嘛,我七你三,毕竟这回是我金家先跟太君搭上的线。”
汪春荃的脸色微微一变,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金老弟这话说的,要不是我带着人给皇军带路,皇军能这么快摸到东王镇?楚家的田产,怎么着也得五五开吧?”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争执,谁也不肯让步,活像两条抢肉的饿狼。
前头的鬼子指挥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满是鄙夷,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在鬼子指挥官眼里,这两个汉奸不过是用来消耗的货色罢了,他们的命连一条军犬都不如。
与此同时,东王镇。
铜钟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浑厚的钟声在街巷里回荡,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攥紧了每个人的心。
街巷里到处都是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有女人在哭喊着孩子的名字,有老人在催促着家人赶紧走,有汉子扛着包袱拉着板车纷纷往镇西方向走去。
板车的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混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格外急促。
“鬼子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大伙儿赶紧往镇西撤!别带太多东西,带上干粮和衣裳就走!老人孩子先走,青壮断后!”
楚玉娇正带着几个护院和长工在街巷上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她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边,鬓边的发丝也散了几缕黏在额角上,可她丝毫顾不上这些。
镇上的百姓大多数人听到钟声和楚玉娇的喊话,都已经拖家带口地纷纷往镇西方向涌去。有背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推着独轮车上面堆着被褥和粮食的。
一条条巷子里,人流像溪水一样汇向镇西的主街,再沿着主街往镇外的山坡方向移动。
“小姐!”
这时,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长工急匆匆跑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气喘吁吁地喊道,“东巷那边……还有七八户人家死活不肯撤离!”
楚玉娇正指挥着几辆驴车离开,听到这话转过身,眉头一皱,“你没跟他们说鬼子来了,已经到新塘村了吗?”
这名长工叫杨红缨,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在楚家做了十来年的长工,平日里办事利索,极少这般慌张。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回道:“说了!俺嘴皮子都磨破了,可他们就是不信!尤其是那个倒卖洋货的郭跑合,他不光自己不走,还忽悠左邻右舍不让走,说啥这是楚家编出来哄人的瞎话,让大家别上当!他这么一搅和,那七八户人家全都不肯动了!俺跟他理论了半天,他反倒把俺骂了一顿,说俺是楚家的狗腿子,帮着楚家糊弄大伙儿。”
楚玉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东巷拢共五十多户人家,四十多户都撤了,就这几户怎么就不肯走?那个郭跑合到底想干什么!”
杨红缨苦着脸说道:“小姐,俺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们就是不听。那个郭跑合还说什么‘没有共同利益就没有共同敌人’,说楚家的敌人不一定是他们的敌人,说什么鬼子来了抢的是楚家,跟他们平头老百姓没关系。俺也听不懂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就知道这人是铁了心不肯走,还把邻居们都给带偏了。”
楚玉娇咬了咬牙,对杨红缨说道:“走,带我去东巷。我亲自去跟他们说。”
杨红缨应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带路。
东巷位于东王镇东南角,是一条窄长的巷子,绝大部分人都已经撤了,铺面门板紧锁,门前散落着一些掉落的家什。
楚玉娇赶到的时候,巷子口围了二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抱着娃,有的背着包袱,有的还拎着几只老母鸡。这些人本是准备撤离的,可此刻都站在巷子里不肯挪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犹豫和迟疑。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高男人,穿着一件有些发白的绸缎长衫,料子虽旧却看得出是个体面人。他一张瘦长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楚家长工争辩着什么。
这人便是郭跑合,平日里靠在县城和东王镇之间倒卖洋火、洋油和洋布之类的洋货为生,也兼做些中间人的勾当,在镇子里也算个能说会道的人物。
可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自以为是,总觉得旁人都不如他聪明,什么事他都要唱几句反调,才算显出他的见识。
杨红缨上前几步挤进人群,高声喊道:“让一让!让一让!小姐来了!”
人群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
楚玉娇大步走到人群中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郭跑合身上。
“郭跑合,你闹够了没?”
楚玉娇压着嗓子说道,语气里裹着一股子怒火,“鬼子已经打到新塘村了,我楚家民团都在新塘村拼命。整个东王镇的人几乎已经撤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郭跑合见是楚玉娇,先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直了腰板,脸上挂起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悠悠地朝楚玉娇拱了拱手:“楚小姐,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不是我们不撤,是根本没有鬼子嘛!您楚家说鬼子来了,可鬼子在哪儿呢?谁亲眼瞧见了。”
楚玉娇皱紧了眉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全镇的人几乎都撤离了,你非要等鬼子端着刺刀,捅到你眼前才信吗?”
郭跑合嘿嘿一笑摇了摇头,那副表情像是看穿了一切似的,“楚小姐,容我斗胆问一句,您亲眼瞧见鬼子来了在哪?说来说去,都是楚家的一面之词嘛?楚小姐,你不要动不动就说‘我们’,你是你,我是我。没有共同利益,就没有共同敌人,你们楚家的敌人不一定是我郭跑合的敌人。任何还没有伤害到我的人都不是我的敌人。如果有人非要帮我树立一个敌人,那么他才是我的敌人。”
楚玉娇听得火冒三丈,手指攥得嘎嘣作响:“郭跑合!亏你平日里走南闯北做买卖,也算有点见识的人,没想到这种愚蠢透顶的话居然从你嘴里说出来?鬼子要杀你难道还分你是不是共同敌人?鬼子的恶行有多么凶狠,杀了多少人,屠了多少村子,你难道一点都没听说?滁县、来安那边的难民你没见过?他们的惨状你没听过?”
郭跑合不慌不忙地挂着那副开智的笑容:“楚小姐,正因为我有点见识,才不会被你楚家骗。鬼子来了,你们楚家才是最怕的。你们楚家有粮有钱有田有地,鬼子来了头一个抢的就是你们楚家。楚家想把大伙儿绑在一条船上,让大伙儿和楚家一起撤离,这才是死路一条!我郭跑合才不会上这个当。”
这话说出,周围二十几个人纷纷交头接耳地起来。
“郭跑合的话好像说的有理儿,咱们跟楚家非亲非故,咱们和楚家没有共同敌人。”有人小声嘟囔道。
“就是,郭跑合在外做买卖见过世面。平日里楚家在镇上说一不二,这回楚家凭啥这么替咱们着想?”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
“咱们不走了!咱们也不走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立刻引来应和。
楚玉娇被气得胸口起伏,深吸了一口气后,看了看周围这些朴实的乡邻面孔,还是继续劝导。
“大伙儿听我说!”
楚玉娇提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几分苦口婆心,“你们好好想一想楚家为什么要骗你们?骗你们撤离对楚家有什么好处?再者,东王镇民团已经被三十一军改编任命为东王镇抗日游击营,要对全镇百姓的安危负责。如今东巷这边五十多户已经有四十多户撤离了,难不成他一个郭跑合比四十多户人家还聪明?比全镇两千多口人还看得明白?”
“还有一点,你们要清楚,鬼子不仅仅是我楚家的敌人,还是我们所有人和我们全民族的共同敌人!鬼子来了无数人会家破人亡,家国民族也会亡国灭种!如今民团在新塘村拼死阻挡鬼子,才没瞧见鬼子来了,一旦瞧见,想跑都跑不了,快撤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