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不是撤的时候。”
楚英岳合上怀表塞回兜里,“再坚持一会儿。咱们多顶一炷香,东王镇就能多一炷香的时间。你婶子、你妹子、你娘她们现在都在镇上。”
楚子材咬了咬牙,往右翼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十几个鬼子步兵正借着村尾房屋土墙的掩护,一步步往阵地侧后方摸过去。如果让他们绕到后面,整个土地庙阵地就会被合围。
“岳叔!”
楚子材转过头,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我带十几个弟兄反冲锋,把右翼的鬼子压下去!”
楚英岳皱了皱眉,目光在楚子材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望向右翼那边十几个猫着腰摸过来的鬼子。
他知道如果不把右翼压下去,等鬼子包抄到位,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可反冲锋的代价,他也比谁都清楚,面对鬼子的机枪和精准的枪法,冲锋几乎就等于送死。
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你要小心!”
楚英岳伸手在楚子材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可以从侧面绕过去,别正面硬冲,借着房屋土墙和瓦砾堆的掩护,打个措手不及!”
“明白!”
楚子材应了一声,转身朝身后蹲在掩体后头的弟兄们喊了一嗓子,“三排的弟兄,跟我来!”
十来个汉子从房屋废墟里站了出来,个个满脸灰土,有的胳膊上还挂着彩,可没有一个犹豫的。他们跟着楚子材,借着房屋废墟和土墙的掩护,猫着腰往右翼摸过去。
楚英岳看着楚子材带人奔向右翼,然后转过身对着剩下十来个弟兄吼道:“集中火力,狠狠打!”
子弹嗖嗖地往对面招呼过去。
虽然火力不强,但密集的枪声还是让正面进攻的鬼子慢下了脚步,纷纷寻找掩体还击。
就在这时,右翼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楚英岳循声望去,只见楚子材带着十来个弟兄从侧面杀了出来,借着土墙的掩护,对着正在包抄的鬼子一阵猛打。
鬼子显然没料到侧翼会突然冒出人来,一时间阵脚大乱,两三个鬼子兵被打倒在地,其余的慌忙转身迎敌。
楚子材冲在最前头,手里的汉阳造已经打空了,索性把枪往旁边一扔,抽出一把大刀冲上去,一刀劈在一个鬼子兵的脖子上。
鲜血喷了一脸,楚子材抹了一把眼睛,又扑向第二个鬼子。
十来个弟兄跟在他身后,有的用刺刀捅,有的用大刀砍,有的干脆抡起枪托砸。
一时间右翼阵地上血肉横飞,喊杀声和惨叫声混作一团。
鬼子的机枪手慌忙调转枪口想要扫射,可距离太近,自己的人和楚子材的人已经绞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敌我,机枪手急得满头大汗,不敢扣扳机。
就是这片刻的犹豫,给了楚子材机会。
楚子材一刀砍翻了又一个鬼子兵,然后一脚踹翻了鬼子的机枪,把机枪手也砍倒在地。
右翼的十几个鬼子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冲锋打得七零八落,死伤过半,剩下的几个不得不拖着伤员往后撤去。
可就在楚子材举起大刀准备追击的时候,一颗子弹却击中了他。
不知是哪个方向的枪声,子弹从侧面打过来,正中楚子材的胸口。
楚子材整个人猛地一僵,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汩汩冒血的弹孔,然后抬起头喊了一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杀鬼子!!!杀鬼……”
只是话还没说完,随着身子一软,便仰面倒在了瓦砾堆上。
“哥——!!!”
位于正面的阵地上,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喊出这一声的是二连二排长楚子良。他是楚子材的亲弟弟,比楚子材小三岁,今年刚十九。
此刻目睹自家哥哥倒在地上,楚子良眼眶瞬间就红了,端起枪就要往右翼那边冲过去。
旁边的两个弟兄死死拽住他:“子良!你不能过去!你这样冲出去,就是送死!”
“放开我!那是我哥!”
楚子良拼命挣扎,眼泪顺着脸上的灰土淌下来,“那是我哥啊!”
楚英岳几步走过来,一巴掌扇在楚子良脸上,把楚子良打得整个人都懵住了。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拽到自己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哥是为了压住右翼的鬼子才冲上去的!你要是也冲出去送死,他这条命就白丢了!给我打起精神来,守住阵地才是对你哥最好的交代!”
楚子良被这一巴掌扇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无声地掉落,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咬着牙点了点头重新端起枪。
右翼的鬼子虽然被暂时打退,可只是暂时的,剩下的鬼子重新集结又压了上来。
与此同时。
左翼的鬼子也趁势摸到了距离阵地不到十丈的地方。
负责左翼的是四连,副连长兼一排长叫楚英勇,是楚英岳的堂弟,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大三粗的,打起仗来跟他的名字一样勇。
楚英勇的左臂已经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把半边衣襟都染红了,却依旧站在最前头没有退后一步。
四连原本有三十几个弟兄,经过几轮交火只剩下七八个人,个个带伤,弹药也快要打光了。
当鬼子突破攻上左翼阵地的时候,楚英勇手里的匣子枪已经打空了弹匣,把枪往地上一摔,从地上抄起一把大刀,转身对着阵地上仅剩的七八个弟兄吼道:“弟兄们!子弹打光了,可刺刀还在!咱们跟鬼子拼了!”
话音落下,第一个便冲了出去。
一个鬼子兵端着刺刀迎面刺来,楚英勇侧身闪过,一刀捅进鬼子的肋下。
鬼子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又一个鬼子兵从前面端着刺刀朝楚英勇猛刺过来。
楚英勇侧身一闪,刺刀擦着肋下划过,划破了衣裳并未伤到皮肉。而他趁势反手一刀劈向鬼子,鬼子发出惨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可没等楚英勇拔出大刀,身后传来一声怪叫,另一个鬼子兵从后头偷袭,端着刺刀直取他的后心。
楚英勇来不及转身,眼看刺刀就要扎进他的后背。
“二哥当心!”
旁边一个弟兄猛地扑上来,一把推开楚英勇,自己却被刺刀捅穿了胸口。
那个弟兄闷哼一声,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双手却依旧死死攥着鬼子的枪管,鬼子一时间竟然拔不出来。
“英靖!”
楚英勇的眼眶一下子炸裂般地红了,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整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去它娘的鬼子。”
伴随一声震天的怒吼,楚英勇拔出大刀一个箭步冲上去,趁着鬼子还在拼命拔枪的当口,一刀砍向鬼子的脖子。
噗——
鲜血飙了一脸,楚英勇抹都不抹,挥着大刀又朝鬼子的胸口插了一刀。
“来啊!还有谁!”
楚英勇站在鬼子尸体旁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朝着几个围上来逼近的鬼子吼道,“老子叫楚英勇!楚家爷们!今儿个老子来收你们的命!”
几个鬼子被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汉子震住了,一时间竟没人敢贸然上前。
一个鬼子军曹叽里呱啦地吼了一声,三个鬼子兵同时端起刺刀,从三个方向朝楚英勇围了过来。
楚英勇哈哈大笑,笑声里裹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豪气:“三个打一个?行!这才够本!”
第一个鬼子迎面刺来,楚英勇侧身避过,顺势一刀捅进鬼子的腹部,手腕一翻一绞,鬼子的肠子都被绞了出来,惨叫着倒在地上。
第二个鬼子趁机从侧面刺来,楚英勇来不及躲闪,刺刀划开左臂,血顿时涌了出来,不由得闷哼一声,然后反手一刀削过去,刀刃划过鬼子的喉咙,一股血箭飙出来,那个鬼子捂着脖子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
第三个鬼子趁他收刀不及的当口,一刺刀捅进了他的小腹。
噗嗤一声!刺刀入肉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楚英勇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弯下了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那个鬼子以为他已经不行了,狞笑着想把刺刀拔出来再补一刀。可楚英勇的左手突然一把抓住了鬼子的枪管,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不让对方拔出来。
鬼子兵愣了一下,想要挣脱,却发现这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力气大得吓人,枪管像是被焊在了手里,纹丝不动。
楚英勇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牙齿被血染得通红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想跑?晚……晚了……”
话音落下,右手的大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往前一撩,鬼子的那颗脑袋瞬间飞了起来。
鬼子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瞬间散了光,无头身子软塌塌地往后倒去。
楚英勇也站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栽,单膝跪在地上。大刀还攥在手里,刀尖抵着地面,勉强撑住身子没有倒下。
只是小腹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肠子从伤口处隐约可见,血把身下的泥土浸成了一滩暗红色。
楚英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望着东王镇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倾,轰然倒在了血泊中。
左翼剩下的四连弟兄们目睹副连长战死的一幕,一个个红了眼眶,发疯似的跟面前鬼子绞在了一起。
刺刀捅弯了用大刀砍,大刀砍卷了用石头砸。七八个弟兄没有一个后退,没有一个投降,全部战死在了阵地上。
左翼阵地,至此彻底失守。
而右翼的鬼子也在步步逼近。
此时,从正面进攻的鬼子兵和汉奸护院们,趁势又往前压了十丈。
整个土地庙阵地的形势已是岌岌可危,到了崩溃的最后边缘。
楚子良靠着一处掩体,往周围看了看,阵地上原本一百来号弟兄,如今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十来个人,个个都是带伤,脸上都是同样的绝望和决绝。
“岳叔!”
楚子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左右两翼的弟兄已经死伤殆尽了,守在左翼的二房二叔四叔也阵亡了,正面鬼子又要压上来了……咱们赶紧撤吧,再不撤,咱们楚家的力量全都要折在这儿了!”
楚英岳靠在残墙上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阵地。
那些倒在瓦砾堆上的弟兄们的尸体,右翼还有最后几道拼死抵抗的身影,左翼那边已经被鬼子占据了。
从楚子材战死到现在,不过短短一袋烟的功夫。
可就是这一袋烟的功夫,游击营的弟兄从几十人打到了十来个人。
楚子材阵亡了,楚英勇和楚英靖也阵亡了,还有一个个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弟兄,都把命撂在了这儿。
楚英岳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三十九分钟。
距离半个时辰,还差一半。
然后合上怀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咬了咬牙挤出一个字:“撤!”
仅剩的十来个弟兄听到这个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纷纷从掩体后头爬出来,架着伤员沿着土路往东王镇方向撤去。
楚英岳走在最后,还回头望了一眼。
鬼子和汉奸护院已经占领了土地庙整片废墟,只见那杆写着“东王镇抗日游击营”的旗帜被一个汉奸护院从土里拔出来,随手丢在地上。
鬼子指挥官拄着指挥刀站在石碾子旁边,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满目疮痍的土地庙废墟,扫过横七竖八的尸体,扫过那条通往东王镇的土路。
然后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指挥刀往前一指,嘴里蹦出一句简短的日语,“突撃!殺し尽くせ!”(追上去!杀光他们!)
周围刚占领废墟的鬼子兵听到命令,立刻端起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朝着土路方向追去,皮靴踏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汉奸护院们也跟在鬼子兵的屁股后头。
汪春荃和金川海两个汉奸头目挂着谄媚的笑容,一左一右地凑到鬼子指挥官跟前。
“太君神武!太君神武!楚家这点乌合之众,在皇军面前就是不堪一击!”汪春荃弯着腰搓着手,声音里满是讨好。
金川海也不甘落后,抢着说道:“太君用兵如神,指挥若定!这一仗打下来,东王镇民团的主力已经全垮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不值一提。楚家之前胆敢袭击皇军的辎重队就是自寻死路。恭喜太君除去一患,此番旗开得胜,东王镇已是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