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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帜下方，一百多号人从身后土路上冲过来。
他们有的穿着桂系军装，有的还穿着民团的短打劲装，装备也是五花八门，可气势如虹，喊杀声震天。
打头的是五哥楚英仁，带着二十几个的弟兄冲在最前头，手里的匣子枪不停地喷吐着火舌。
旁边并驾齐驱的是一匹黑马，马背上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汉子，国字脸上满是杀意，正是楚家老大，东王镇抗日游击营司令楚英岳。
方才那阵枪声，就是楚英仁带着二十几个的弟兄打出来的。
本来楚英仁被安排在新塘村和东王镇之间的官道上布防，挖陷马坑、埋土雷和设置交叉火力点。
只是当听见新塘村方向传来迫击炮的爆炸声，楚英岳当机立断，只留下一个排继续布防，便带着楚英仁和弟兄们火速赶来。
总算赶上了！
楚英雄看到那杆旗帜和旗帜下的大哥楚英岳和五弟楚英仁，浑身绷紧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下来，整个人靠在残墙上，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大哥……五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二哥！是大哥和五哥来了！”
楚英义也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残墙，仰头看着被浓烟遮蔽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王秋根更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傻愣愣地望着身后杀过来的人马，半天没回过神来，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道：“是大爷！是五爷！是大爷和五爷带人来救咱们了！”
楚英岳骑着黑马，远远就看见那座被炸塌了半个的土地庙，看见废墟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见靠在残墙上的楚英雄和楚英义。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压住心里的悲恸和怒火，勒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然后楚英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楚英雄面前，蹲下身看了看楚英雄的腿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对身后的弟兄们吼道：“传令下去！二连负责守住压制打谷场正面，三连四连分别在南侧和北侧构筑左右两块阵地，对左右两翼进行掩护！”
听到楚英岳的命令，一百来人的队伍瞬间分成三拨，防守正面，以及左右两侧。
五哥楚英仁已经冲到近前，看到二哥楚英雄的腿伤，气得双眼赤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咬着牙挤出一句话：“二哥，你撑着！我去给你报仇。”
说完转头对身后的弟兄们吼道：“二连的弟兄！跟我冲上去杀鬼子！”
就在楚英仁要带着二连的弟兄往上冲的时候。
“老五！站住！”
楚英岳一声沉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把楚英仁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楚英仁回过头，满脸不甘：“大哥！鬼子就在眼前，你拦我做什么！”
大哥楚英岳大步上前，抬手按住楚英仁的肩膀，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我知道你心里头有火，可你给我听好了，打仗不是逞一时愤怒，莽撞只会让你送命。”
说着抬手指了指靠在残墙上浑身是血的楚英雄，又指了指旁边满脸血污的楚英义，“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带几个弟兄，先把你二哥和六弟护送回东王镇。你二哥的腿再耽搁下去，命可能也保不住了！”
二哥楚英雄靠在残墙上，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倔强：“大哥！我不走！我还能打！就算爬，我也能爬到鬼子堆里拉一个垫背的！”
“闭嘴！”
楚英岳厉声喝道，目光如刀一样剜过去，“你现在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打？用手榴弹炸自己吗？老五，把他架走！”
楚英仁攥紧了手里的匣子枪，盯着大哥楚英岳看了好几息，才开口问道：“大哥，那你呢？”
“我留下。”
楚英岳的声音平静，“我带弟兄们断后，挡住鬼子，你们才能安全撤回去，况且东王镇那边也能多些时间布置防线。”
“不行！”
楚英仁一下子就炸了，嗓门拔得老高，“大哥你是东王镇抗日游击营的司令，全营的指挥都指着你！要留也是我留！你带着二哥和六弟先撤！”
大哥楚英岳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命令。”
“大哥——”
然而楚英仁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道日语口令从对面响起。
“杀给给！”
同时对面的掩体后面，三门迫击炮已经被架了起来。
鬼子的炮手单膝跪在地上，飞快地调整着炮口的仰角，旁边的弹药手从木箱里抱出一枚枚炮弹。
“调整诸元！目标前方土地庙废墟！三发急速射！”
鬼子炮手小队长扯着嗓子报出一串数据，直接一声令下。
嗵——嗵——嗵——
迫击炮发出沉闷的发射声，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随之而来。
楚英岳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拽住楚英仁的胳膊，嘶吼了一声：“迫击炮！趴下！”
轰——轰——
两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在他们几人身边不到两丈的地方。
第一发打在土地庙残墙的墙根下，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半堵墙彻底炸塌，碎土和瓦砾冲天而起。
第二发打得更近，直接在楚英岳和楚英仁兄弟俩扑倒的身旁炸开，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在身上，噼里啪啦地落个不停。
楚英岳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鼻子里全是土渣子。他晃了晃脑袋，把脸上的土抖落，侧头看去楚英仁也从土里拱了出来，满脸是灰，额角被划了一道口子。
靠在残墙上的楚英雄也被气浪掀得往旁边一歪，断腿处磕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楚英义扑在楚英雄身上，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飞溅的碎石。
“二弟，六弟，你们没事吧？”
大哥楚英岳从土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扯着嗓子吼道。
“死不了！”
趴在不远处的楚英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却依旧扯出一个笑容。
楚英岳知道不能再等了，一把拉过楚英仁的胳膊，“老五，赶紧带你二哥六弟先撤！这是命令，立即执行！”
楚英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大哥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只能敬了个礼，“是！楚英仁领命！”
楚英岳伸手在楚英仁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脸上的冷硬稍稍柔和了几分，压低声音说道：“老五，路上别耽搁，把你二哥送回镇上就赶紧找大夫。跟小妹和老四说，让他们把防线再往镇子里收一收，万一……万一我这边没顶住鬼子，让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大哥！”
楚英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你别说这种话！你们一定能顶住！等我把二哥六弟送回去，我立马带人来接应你们！”
这时，又传来了迫击炮弹的尖啸声，这一回炮弹打在土地庙后面的土路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和泥土四处飞溅。
“走啊！”
楚英岳用力推了楚英仁一把。
楚英仁咬了咬牙不再多说，弯腰过去把楚英雄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对王秋根吼道：“秋根，架住二爷那边！六弟，你自己能走吗！”
“能！”
旁边的六弟楚英义应了一声，从地上捡起那杆还沾着血的汉阳造，撑在地上当拐棍，咬着牙站了起来。
楚英雄被楚英仁和王秋根合力架起来，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拖在地上，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一哆嗦却没吭声，回头看了楚英岳一眼，“大哥……保重！”
“大哥，保重！”
“大哥，保重！”
楚英仁和楚英义也跟着说了句。
楚英岳背对着几人，只是抬手摆了摆，“放心，你们大哥的命硬着呢。快走，别磨蹭。”
楚英仁和王秋根架着楚英雄，楚英义拄着枪跟在后面，还有四个弟兄护在两侧。一行人沿着土路，踉踉跄跄地往东王镇方向撤去。
楚英岳目送着楚英仁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的烟尘里，然后转过身举着匣子枪，对周围趴在掩体后面的弟兄们吼道：“弟兄们！二爷他们刚才死战此地，伤势严重已经撤了，咱们如今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这个口子，至少顶住半个时辰，给东王镇的父老乡亲争取撤离时间！半个时辰之内，绝不能让一个鬼子从咱们的阵地上过去！身后就是东王镇，你们的爹娘妻儿就在那里！都给本座打起精神！注意隐蔽，打阻击战咱们有优势，等着鬼子的迫击炮轰炸过去再开枪！”
“是！”
周围一百余弟兄齐声应诺，缩在掩体后面，枪口瞄准对面。
空中再次传来了尖锐的呼啸声。
轰——
轰——
轰——
两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地，一发打在土地庙废墟西侧，炸得碎土和瓦砾冲天而起，两个躲在那里的弟兄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另一发打得更近，直接在楚英岳身后不到两丈的地方炸开，爆炸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弹片，像一堵无形的墙一样撞过来。
楚英岳被气浪扑倒在地，待回头一看身后几个弟兄都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鬼子的迫击炮还在不停地轰击，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废墟周围，炸得整个土地庙废墟都在颤抖。
硝烟和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时不时有弟兄被炸到，耳朵里除了爆炸声和惨叫声什么都听不见。
楚英岳已经靠在半堵残墙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心里头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处境。
东王镇抗日游击营虽然有一百来号人，可装备跟鬼子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全营别说一门迫击炮，就连一挺机枪都没有。面对鬼子的迫击炮轰炸，自己这边游击营弟兄们只能靠血肉之躯硬扛。
这仗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鬼子的迫击炮轰炸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停了。
同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子声。
楚英岳从残墙后头探出头，只见对面正前方的鬼子和汉奸护院已经端着枪压了上来。
打头的是二十来个鬼子兵，清一色的三八大盖，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后头跟着三十多个汪家和金家的汉奸护院，端着杂七杂八的枪支，一个个嚎叫着。
更要命的是左右两翼。
有两个小队的鬼子兵也已经在南北两侧迅速展开，正往土地庙这边的左右两翼迂回过去。
他们动作极快，配合默契，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像一群从地狱里出来的恶鬼。
哒哒哒——
突然一阵机枪开火炸响。
却是左右两翼的鬼子兵距离不到十五丈，把几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高地上，交叉火力对着土地庙的废墟进行扫射，压得位于两翼的游击营弟兄们根本抬不起头。
而守在正面的游击营弟兄们，同样也是不好受。
砰砰砰——
枪声不绝，硝烟弥漫，时不时有游击营弟兄倒下，伤亡人数不断攀升……
楚英岳已经开枪撂倒两个鬼子和三个汉奸护院，如今缩回残墙后头，一边换弹匣一边快速盘算着计划。
正面的鬼子压上来了，两翼也要被包抄，还有机枪火力压制。
一旦三面被突破，手下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必须在两翼崩溃之前，想办法先打掉其中一路撕开一个口子，否则就是被包饺子的命。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岳叔！鬼子火力强，而且人数估摸着超过两三百人，咱们撤吧！再不走，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弯腰来到楚英岳身侧，长得跟楚英岳有几分相似，浓眉大眼，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他叫楚子材，是楚英岳的堂侄，在二连当三排长。平日里话不多，但打起仗来从不含糊，是楚家后辈里最被楚英岳看好的一棵苗子。
楚英岳从兜里掏出怀表，啪地一声弹开表盖，低头看了一眼。
才过了二十六分钟。
距离定下的半个时辰，还差足足将近一半。
（备注：根据文史资料，抗战时期，国府收编任命不少民团武装和土匪武装，前期整体上为了“全民抗战”和维持地方秩序，但也有不少恶绅投靠日寇当了汉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