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好几息的功夫,废墟里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啪嗒一声!
一块土坯被从下头顶开,楚英义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只是那副眼镜不知道飞到哪去了,脸上满是灰土和血渍,额角被碎瓦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可他顾不上疼,发了疯似的扒拉着身边的碎土和瓦砾,“二哥!二哥!”
楚英义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和慌乱,双手在废墟里刨个不停,“二哥!你在哪!”
一块土坯动了动,下头传来一声闷哼。
楚英义赶紧扑过去,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那块土坯掀到一旁,露出了被埋在下面的楚英雄。
楚英雄的状况惨不忍睹,半边身子被埋在土里,脸上被碎瓦片划出好几道血口子,左胳膊上那道旧伤又被弹片刮了一下,血肉模糊。
可最要命的是他的右腿。
一截小腿被炮弹炸得血肉模糊,骨头碴子白森森地从皮肉里戳了出来,血把身下的泥土浸成了一滩暗红色,看着触目惊心。
楚英雄疼得整张脸都白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落,可硬是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只是咬着牙挤出几声沉闷的哼声,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受伤的雄狮。
“二哥!撑住!”
楚英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蹲下身想把楚英岳从土里拉出来。
“六弟……别管我了……”
楚英雄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伸手抓住楚英义的胳膊,“你先看看……看看弟兄们……”
楚英义转过头,目光扫过废墟。
土地庙已经塌了大半,剩下半堵墙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随时都可能再塌下来。
庙前的打谷场被炸得坑坑洼洼,几垛麦秸被炮弹引燃正熊熊烧着,火光映得整个村尾一片通红。
在那片废墟里,楚英义看到了四个巡哨队的弟兄。
一个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头,整个人被砸得变了形,已经没了气息。
另一个仰面躺在瓦砾堆上,胸口被弹片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把身下的泥土染得透湿,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散了光。
第三个趴在地上,后背上的衣裳被烧焦了一大片,血肉模糊,一动不动。
只有一个还活着。
就是那个肩胛骨被打穿的汉子,他被气浪掀飞出去摔在土地庙后面的土路,半边脸全是血道子,可人还活着,正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楚英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咬了咬牙,把那股子悲恸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王秋根!”
楚英义朝那个还活着的弟兄喊了一声,“你还撑得住吗!”
王秋根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脑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从废墟里摸出那杆还沾着土的汉阳造,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六爷,俺撑得住!就腿上划了道口子,不碍事!”
楚英义点了点头,又转过身蹲到楚英雄身旁,双手扣住楚英雄的腰身往上抬。王秋根也跑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总算把楚英雄从土里拉出来。
“呃……”楚英雄疼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额头的汗珠子滚落得更密了。
小腿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血肉模糊,骨头碴子戳在外头,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楚英义撕下自己内衬的下摆,飞快地在楚英雄的小腿上绕了两圈,用力勒紧止血。楚英雄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没有叫出声。
“二哥,你忍着些。”楚英义的声音发颤,一边扎紧布条一边说道,“等我背你回去找大夫,这条腿一定没事的。”
楚英雄靠在半堵残墙上,喘着粗气,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却扯出一个笑容:“六弟,你少哄我。这条腿算是废了,往后要是能活着回去,你二哥我就是个瘸子。不过也好,以后没法跟你们抢酒喝了,你们得多让着我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可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和微微发颤的嘴唇,还是出卖了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楚英义没有接话,只是把楚英雄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又把匣子枪捡回来塞进楚英雄手里。
“二哥,还能打枪吗?”
楚英义问道。
楚英雄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又看了看手里的匣子枪,嘴角扯出一个狠厉的笑容:“腿没了,手还在。怕啥?右手能动就能打枪。今儿个咱们兄弟俩能多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赚一个。”
王秋根也端起了汉阳造,靠在另一截残墙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笑:“二爷说得对!俺也还能打!俺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不拉几个鬼子垫背,阎王爷都得笑话俺!”
楚英义看了王秋根一眼,又看了楚英雄一眼。他知道就他们三个人撑不了多久,楚英雄的伤势太重,他也浑身是伤,王秋根也在流血。
可他们谁都没有退的意思。
此时对面打谷场上,鬼子和汉奸护院已经开始从掩体后面冒头了。
金川海举着铁皮喇叭又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得意和轻蔑:“二郎!六郎!这下你们该服气了吧!皇军的炮火不是闹着玩的!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放下枪走出来,皇军还会饶你们一条命!别再死撑着逞英雄了,你们俩的命是爹娘给的,不要白白送命!”
楚英雄靠着残墙,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擦着金川海的耳边飞过去,把他身后一个汪家护院的帽子打飞了。
金川海吓得一缩脖子,手里的铁皮喇叭差点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缩回了一堵土墙后头。
楚英雄哈哈大笑,笑声里裹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豪气:“金老儿!你这狗汉奸少在这放屁!我楚英雄的命是爹娘给的不假,可我楚家的气节也是祖宗传下来的!爹娘给了我这条命,就是让我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中国人!今日我楚英雄就是把这条命撂在这儿,也绝不当汉奸走狗!”
汪春荃在土墙后头气急败坏地跺着脚,指着土地庙的方向尖声喊道:“死到临头还敢!太君!别跟他们磨蹭了,冲上去把他们全剁了!”
那名鬼子指挥官冷冷地扫了汪春荃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厌恶,似乎连他也看不上这两个摇尾乞怜的汉奸,但终究还是挥了挥手。
“生け捕りにしろ。”(抓活的)同时鬼子指挥官说了句简短的日语。
十几个鬼子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从掩体后面冲出来,猫着腰往土地庙方向压过来。
他们的队形散得很开,步伐沉稳,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老兵。刺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芒,皮靴踏在瓦砾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鬼子兵的身后跟着二十来个汪家和金家的护院。他们手里端着的家伙五花八门,有三八大盖,想必是鬼子送给的武器,大多是汉阳造,老套筒,还有几个拿的只是大刀。
这些人虽然装备杂乱,可仗着鬼子撑腰,胆子也壮了不少,一个个扯着嗓子嚎叫着跟在鬼子屁股后头。
楚英义靠在残墙后头,侧身往外开了一枪,一个冲在最前头的鬼子兵应声倒地,胸口溅起一朵血花。
可后面的鬼子立刻趴下,举枪还击,子弹嗖嗖地打在藏身的残墙上,打得土坯碎屑四溅。
楚英雄也举起匣子枪连开几枪,有两个鬼子扑倒,一个汪家护院被打中了肩膀,惨叫着倒在地上打滚。可再扣扳机的时候,枪膛里只传来咔嗒一声空响。
没子弹了。
楚英雄把匣子枪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手指扣在拉环上,靠着墙喘着粗气。
鬼子和汉奸护院越来越近,二十五丈、二十丈、十五丈……楚英义又开了两枪,撂倒了一个汉奸护院。可那个倒下的护院立刻被其他人甩在后头,没有人停下来。
王秋根的汉阳造也打空了,把枪往旁边一扔,从腰间抽出一把大刀握在手里,站在楚英雄和楚英义面前,那意思是要用身体给两位爷挡子弹。
楚英雄看了看手里的手榴弹,又看了看身旁的楚英义,忽然笑了。
“六弟,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发了水,咱俩偷偷跑在镇子后面那条河里摸鱼?我摸到一条一斤多重的草鱼,你没站稳滑了一跤差点被冲走,灌了好几口水,还是我把你拽上来的。”
楚英义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那里已经没有眼镜了,手指推了个空。他也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咋不记得。二哥你拽着我的后脖领子把我提上来,跟拎小鸡仔似的。回头咱爹知道了,罚咱俩不能吃饭跪祠堂。还是娘亲心疼咱俩,背着爹给咱俩塞了两块桂花糕。”
“对,桂花糕。”
楚英雄咂了咂嘴,仿佛嘴里真的尝到了那股甜丝丝的味道,“娘亲做的桂花糕,天底下没人能比。等咱们下去了,又能吃到娘亲做的桂花糕了。”
楚英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可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几分:“二哥,你说得对。等下去了,咱们一家团聚。到时候你跟爹说说,就说咱们兄弟俩没给楚家丢脸。爹他老人家肯定会拍着咱俩的肩膀,说一声……”
说着顿了顿,学着自家父亲生前的腔调,压低嗓门说了一句:“好儿子,没白养你们!”
楚英雄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下来了,笑够了,把目光转向前方越来越近的鬼子和汉奸护院。
鬼子和汉奸护院距离土地庙已经不到十丈了。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鬼子兵已经端起刺刀,他们的脸在火光里扭曲着,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像一群嗜血的豺狼。
汉奸护院们也嚎叫着举起刀枪,一个个眼冒凶光,恨不得把楚家兄弟生吞活剥。
楚英雄把那颗手榴弹举到胸前,手指扣紧了拉环,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六弟,咱们一起走。”
楚英义也点了点头:“好,二哥,咱们一起走。”
王秋根也转过身,朝着楚英雄和楚英义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二爷,六爷,俺王秋根这辈子最不孬的事就是成了抗日队伍的一员。黄泉路上别嫌俺碍事,俺走前头,给您二位开道!”
楚英雄看着王秋根那张满是血污依旧憨厚的脸,伸手在王秋根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秋根,好样的!”
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就要拉响手榴弹的拉环。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忽然从他们身后的土路方向传来。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鬼子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身后射来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一个鬼子兵的脖子被子弹打穿,鲜血如同箭一样飙出来,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在瓦砾堆上。另一个鬼子兵被子弹打中额头,钢盔飞出去了老远,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起一片尘土。
那些跟在鬼子后头的汉奸护院瞬间慌了。
他们本来就是在鬼子后头壮胆的,哪想到会突然冒出枪声来?一时间阵脚大乱,有几个反应快的往旁边躲去,可没来得及转身的,就被子弹撂倒了好几个。
剩下的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回逃,有两个人摔在瓦砾堆上磕得头破血流,连家伙都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往打谷场那边爬。
汪春荃和金川海两个狗汉奸更是吓得赶紧缩在土墙后头,目光有些惊恐不安。
只见汪春荃哆嗦地拽着金川海的袖子,问道:“这是楚家的人打过来了?金老哥你不是说楚家的人,没这么快到吗!”
金川海也慌了神,八字胡抖个不停:“我哪知道!这这这……要不要撤……”
那个鬼子指挥官的脸色也变了,猛地拔出指挥刀,叽里呱啦地吼了几句,剩下的鬼子兵和汉奸护院立刻往打谷场方向收缩,重新寻找掩体,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楚英雄拉着手榴弹拉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朝土路方向望去。
只见土路尽头,尘土飞扬中,一杆旗帜在夕阳的余晖里猎猎作响。
旗帜上写着几个大字:东王镇抗日游击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