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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楚英雄的一条胳膊也是挂了彩，撕下一截布条胡乱缠绕两圈，继续举枪射击。
楚英义蹲在土地庙的神像后面，那副眼镜的镜片上沾了一层灰，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手里的匣子枪已经打空了两个弹匣，还剩最后几发子弹。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个弹匣压进去，枪口对准对面打谷场方向。
“二哥，你还有多少子弹？”楚英义压低声音问道。
“十三发。”
楚英雄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又往外开了一枪，一个从秸垛后面探出头的金家护院应声倒地。
就在这时，对面的枪声忽然停了。
整个新塘村的村尾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风吹过秸垛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的呜咽。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气味。
紧接着，对面的打谷场方向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嗓门不大却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因为说话的人举着铁皮喇叭，声音被放大了几分，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楚老二！楚老六！莫要再打了！再打下去也是死路一条，何苦来哉？”
楚英雄和楚英义兄弟俩同时浑身一震，他们都听出了这个声音。
那是马口镇汪家老爷汪春荃的声音。
楚英雄从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只见打谷场对面的麦秸垛后面站出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外头罩着一件马褂的老头。
那个老头身形微胖，面皮白净，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看着倒像是个和和气气的富家翁。可此刻他脸上挂着一抹得意之色，像一只偷了鸡的老狐狸，正是马口镇汪家的掌事人，汪春荃。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汪家的护院，一人端着一杆汉阳造，枪口对着这边。
汪春荃举着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继续喊道：“楚老二，楚老六，你们也是聪明人，何必要跟皇军硬碰硬？皇军兵强马壮，枪炮齐全，你们那几个人几杆破枪，能顶什么用？皇军有意广纳豪杰，求贤若渴。只要你们放下刀枪，效忠皇军，皇军不但不杀你们，还会让你们楚家继续当东王镇的大户，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两个小崽子仔细掂量掂量！”
话音落下，旁边又走出一个人。
那人年纪比汪春荃小一些，约莫五十出头，一张瘦长的脸，两撇八字胡，穿着一件灰绸长衫，正是平山镇金家的家主金川海。
他旁边还跟着一个大块头护院，五大三粗的，肩头扛着一杆三八大盖。
金川海接过汪春荃的铁皮喇叭，脸上堆着笑，语气倒比汪春荃和善几分：“二郎，六郎，你们还年轻，前程远大着呢，死在这里实在是不值得！老朽跟你们爹多少也有几分交情，实在不忍心看着你们兄弟几个就这么送了命。你们瞧瞧皇军，机枪迫击炮一应俱全，你们拿什么拼？”
说着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刚才汪老爷说得没错，只要你们投了皇军，往后还是东王镇的大户，楚家的田产铺面一样不少。皇军说话算话，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给你们放一条路，过来咱们好好商议，老夫和汪老爷如今都是皇军任命的广集县维持会会长，只要皇军打下广集县城，我和汪老爷就是新一任县长和警察署长。二郎、六郎只要投靠皇军，到时候广集县警备队长的位置便会给你们楚家，别犯傻了，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只要如今你们点个头，就是你们的，以后要是立下大功，皇军还会有大大的奖赏！”
楚英雄听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然后从掩体后头猛地捶了一拳，朝着汪春荃和金川海的方向，扯开嗓子破口大骂道：“汪老鬼！金老儿！你们这两个数典忘祖、不忠不孝的狗汉奸！平日里欺压佃农百姓，鬼子来了居然还当起汉奸，亏你们也是淮皖大地土生土长的人，你们的祖坟也埋在这片地里，你们吃了这片土地几十年的米面，喝着这片土地的水长大，如今却帮着东洋鬼子屠杀自己的父老乡亲！你们的良心让狼叼走了吗！”
他的嗓门大得把土地庙上的瓦片，似乎都震得簌簌发抖，声音里裹着一股子烈火般的愤怒。
说着楚英雄抬手一指汪春荃，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汪春荃！你以为鬼子许你几个官职，你就真能当什么狗屁豪杰？古往今来，当汉奸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吴三桂开门引清兵入关，当了平西王又如何？如今万人唾骂，遗臭万年！秦桧害死岳爷爷，如今还在岳王庙里跪着，永世不得翻身！你们俩的下场只会比他们更惨！就算我楚英雄今儿个死在这片土地上，我楚家的列祖列宗，子孙后代也以我为荣，我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你们呢？你们死了，你们汪家金家的列祖列宗都不会认你们！”
楚英雄越骂越激动，左胳膊上缠着的布条因为用力崩开了一道口子，血又渗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可他浑然不觉指着金川海继续骂道：“金老儿！我能不能活，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但你们俩一定是不得好死！今日你们投靠鬼子出卖家国和父老乡亲，还屠了新塘村，明日你们的名字就会被刻在耻辱柱上，让子孙万代指着脊梁骨骂！你们死了进不了祖坟，你们的骨灰撒在野地里，狗都不吃！”
这一通骂，骂得整个打谷场都静了一会儿。
汪春荃被骂得脸上的肥肉不住地抽搐，方才那副和气的嘴脸荡然无存，气得浑身发抖，抓着铁皮喇叭的手都在哆嗦。
然后猛地一甩袖子，指着土地庙的方向怒喝了一声：“黄口小儿！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们楚家有多大能耐？今儿个就是你们楚家的末日！”
旁边金川海脸上的笑容也没了，八字胡气得一翘一翘的，转身朝身后快步走去。
很快，来到身后不远处一名鬼子指挥官面前，弯着腰，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狠毒：“太君！咱们不用留手了，楚家那两个小崽子不识抬举，死活不肯投降！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您下令开炮吧，把他们统统杀掉！”
那名鬼子指挥官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军装，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冷冽的杀意，腰间挎着一把指挥刀，肩章上缀着一星二金杠，竟是一位少佐军官。
他听完金川海的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残忍的弧度，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回了一句：“既然不投降，那就不用等了，统统死啦死啦的！”
说着，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朝身后招了招。
两个鬼子兵抬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跑上前来，把机枪架在打谷场边的石碾子上。
枪手拉动机匣，咔嗒一声子弹上膛，黑黢黢的枪口对准了土地庙方向。
金川海退到一旁，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容，站在鬼子指挥官身后，活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汪春荃也退到了后头，把铁皮喇叭往旁边一扔，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楚家这一家子，个个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等皇军踏平了东王镇，老夫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硬到什么时候！”
鬼子指挥官的手高高举起，停留在半空中，几息之后，猛地往下一挥，嘴里蹦出一句简短的日语。
下一秒，歪把子轻机枪便疯狂地喷吐起了火舌。
哒哒哒哒——
密集的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向土地庙，打得黄土墙壁噗噗作响，一块块土坯被子弹掀飞，碎屑四溅。
麦秸垛也被打得燃起了火，浓烟滚滚而起，把整个打谷场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烟雾中。
楚英雄和楚英义兄弟俩在机枪开火的一瞬间，已经翻身躲到了神像后面。
子弹打在神像上，把泥塑的土地公公打得粉碎，碎片砸在两人身上，尘土飞扬。
“二哥！”楚英义咬着牙，压低声音说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等他们的人马绕到后面摸上来，咱们就是牢笼里的活靶子！”
楚英雄攥紧了手里的匣子枪，左胳膊上的伤口被子弹碎片又刮了一下，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他往神像后面缩了缩，喘着粗气望了一眼东王镇的方向，眼里满是不甘和愤恨：“六弟！大哥他们要是能早点赶到，兴许咱们还有一线生机。要是赶不到……今日这座土地庙就是咱们兄弟俩的葬身之地。”
楚英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掏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手指扣在拉环上，脸上露出一个决然的笑容：“葬身就葬身吧。反正我已经杀了三个鬼子和两个狗腿子，够本了。二哥，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兄弟俩一起走，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到时候见了楚家的列祖列宗，也能挺着腰杆说一声，咱们没给祖宗丢脸。”
楚英雄转头看了楚英义一眼，伸手在六弟楚英义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对着剩下那四个浑身带伤的巡哨队弟兄，大声喊道：“弟兄们！今儿个咱们巡哨队怕是走不出新塘村了！你们怕不怕死！”
那四个弟兄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个个面不改色，其中一个肩胛骨被打穿的汉子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豪壮和洒脱：“二爷！您说啥呢！俺们巡哨队就没一个怕死的人！要死大家一起死，到了阴曹地府还能接着干他娘的鬼子！”
另一个肚子上缠着绷带的弟兄也接话道：“对！跟着二爷六爷打鬼子，死也值了！俺不怕死，俺就怕死之前没能多拉几个鬼子垫背！”
楚英雄听得热血沸腾，眼眶却也不由自主地红了几分。他咬了咬牙，把匣子枪往腰里一别，抄起旁边一杆还沾着血的汉阳造，厉声道：“好！都是好样的！弟兄们，给我狠狠打！临死前能多杀一个，就多赚一个！让鬼子和汉奸看看，咱们淮皖大地的汉子也有不怕死的！”
然而楚英雄的话音刚落，对面的机枪声忽然停了，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只有麦秸垛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几条狗的呜咽声在空气里回荡。
楚英雄从神像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想要看个究竟，却见对面那些鬼子和汉奸护院全都缩到了掩体后面。
旁边的楚英义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道：“二哥，不对劲。鬼子怎么把机枪都撤下去了？”
楚英雄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里蹿上来，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好！迫击炮！”
下一刻，楚英雄嘶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散开！都快散——”
可话还没喊完，空中便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尖，越来越响，仿佛一把烧红的铁锥子从天灵盖直直地扎进去。
楚英雄只来得及把身边一个弟兄往旁边推了一把，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了出去。
轰——
第一发炮弹正正地砸在土地庙的屋顶上。瓦片、木梁和土坯在爆炸的气浪里被一下子撕成碎片。
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整座土地庙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斧子，屋顶轰然漏下一个大窟窿。
紧接着第二发炮弹落了下来，几乎又打在刚才位置，地面炸出一个大坑，半个屋顶轰然倒塌，碎石和泥土四处飞溅。
第三发、第四发炮弹……接二连三地砸了下来，一发的落点比一发更准，爆炸的气浪一波接着一波。
轰隆——
最后一发炮弹直接打穿了土地庙的东墙，在庙里头炸开了花。黄土夯成的墙壁在爆炸声中轰然倒塌，把大半座土地庙都已经埋在了下头。
浓烟滚滚，尘土飞扬，整个村尾都仿佛被笼罩在一片烟尘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爆炸声过后，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