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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赶紧回屋歇着。”
楚玉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满是焦虑，不住地往外头张望。
外头的铜钟还在响，街巷里的呼喊和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陆牧生拄着拐棍往前挪了半步，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晃了一下，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沉稳：“玉娇妹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楚玉娇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伸手扶住陆牧生的胳膊：“陆大哥，你说什么胡话！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都得拄拐棍，能帮什么忙？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好好调养，旁的什么都不用管。”
“我这条腿虽然还疼，但拄着拐棍能走能站，右手还能打枪。”
陆牧生目光直直地看着楚玉娇，“眼下鬼子打到这儿了，你们楚家上上下下都在拼命，我一个人在屋里干躺着算什么？”
楚玉娇咬了咬嘴唇，声音比方才更坚决了几分：“陆大哥，你的心意我领了。可你的伤还没好，况且我大哥说了让你在楚家好好养伤，你是我楚家的恩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楚玉娇怎么跟白家交代？你且安心在屋里待着，鬼子的事有我和我哥哥们顶着。”
“玉娇妹子……”
“陆大哥！”楚玉娇已经打断了陆牧生的话 ，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果决，“我知道你是条汉子，可眼下真的不用你上阵。我楚家在东王镇经营上百年，我祖父当年还跟随永福将军和黑旗军在宝岛打过那些东洋鬼子，这几十年来我们楚家后辈更是打土匪打溃兵打散兵游勇，什么仗没打过？这一回鬼子再怎么凶狠，可我楚家也不是吃素的，当追先辈之勇武，抗倭除寇。陆大哥你先回屋歇着，等打退了鬼子，我再回来陪你说话！”
话音落下，楚玉娇便不再多言，抬手朝旁边一个护院招了招：“你，把陆大哥送回客院，好生照看着！”
那个护院连忙上前，伸手要去搀陆牧生。
陆牧生却摆了摆手，拄着拐棍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不用扶。玉娇妹子，你要多加小心，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差人来说一声便是。”
“嗯，陆大哥保重！”
楚玉娇对陆牧生拱了拱手，深吸了一口气，便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跑去。
此时四哥楚英骏也从校场里走了出来，腰间别着匣子枪，手里还拎着一把汉阳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不大却很有神的眼睛里满是凝重。
当走到校场门口，楚英骏忽然停下脚步，向旁边候着的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招了招手：“明伯，你过来。”
那位叫明伯的老者连忙小跑过来，腰背微驼，头发花白，他是楚家的老管家，在楚家待了大半辈子，几个少爷小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此刻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有些发颤：“四少爷，您吩咐。”
楚英骏把手里那把汉阳造往福伯怀里一塞，压低声音说道：“明伯，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你把大门二门全都闩上，留下几个护院守住前后门，其他人带着丫鬟佣人长工全都集中到后院去，一旦情况不对就把家眷从后门往镇西撤出去，一刻都不要耽搁，记住了吗？”
明伯接过那杆汉阳造，手指有些发抖，却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四少爷放心，老奴记住了！就是死，也要护住楚家的家眷！”
楚英骏皱了皱眉，抬手在明伯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别说死不死的，咱楚家的人都要好好活着。你就按我说的办，见机行事，别慌张。大哥他们在前头顶着，鬼子未必能打进镇子，这只是以防万一。”
说完楚英骏转过身，对着身后校场已经列好队的三十名留守弟兄，扯开嗓门吼了一声：“弟兄们！跟我去镇口！汇合外头保公所的保丁，要守住镇子外面的几处隘口，别让鬼子轻易进入镇子！晓得了吗？”
“是！”
三十人齐声应诺，脚步声整齐划一，跟在楚英骏身后快步跑出校场，朝着镇口方向奔去。
脚下的尘土被踩得飞扬起来，很快便消失在甬道尽头。
陆牧生拄着拐棍站在回廊下，望着楚英骏带着三十个弟兄远去的背影，最终还是拄着拐棍慢慢走回了客院。
阿翠还在屋里候着，瞧见陆牧生回来，赶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把陆牧生搀到床边坐下。
小丫鬟年纪不大，眼力见倒是不错，瞧出陆牧生脸色不好，倒了一碗水过来问道：“陆先生，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没事，伤口不疼。”陆牧生摆了摆手接过水喝了几口，然后拄着拐棍又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拐棍拄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走了几圈，又走到窗边往外望了一眼，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
阿翠站在一旁，看着陆牧生焦躁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小声劝道：“陆先生，您别太担心了。我们楚家的几位少爷们，个个都是有本事的人，再加上小姐那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他们一定能打退鬼子的。您安心养伤，等仗打完了，咱们楚家还要跟往前一样摆庆功宴呢。”
小丫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自豪笑容。仿佛在她的心里头，楚家的少爷和小姐就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人，鬼子再凶也打不过楚家的人。
陆牧生看着阿翠那张稚嫩的小脸，心里头难免一阵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因为陆牧生心里头，比谁都清楚鬼子的厉害和残忍。
他之前在金陵城跟鬼子交过手。无论阵地防守，还是突围遭遇……每一仗都是尸山血海，每一仗都是用血肉之躯去填。
鬼子不仅枪法准得吓人，而且炮火猛，单兵素质远在正规部队之上，一个鬼子能顶得上三五个普通士兵。
更别提鬼子的那些机关枪和迫击炮，那简直是噩梦，一梭子扫过来，一排士兵就齐刷刷地倒下去，连吭都来不及吭一声。
金陵保卫战的时候，他带着弟兄们在阵地上跟鬼子硬碰硬地干过。那时候他手底下几百号人虽作为预备力量，但装备也算不错，可面对鬼子的优势火力照样伤亡惨重，几乎全营覆没，多少弟兄倒在了阵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连他自己在突围时候也是丢了一条胳膊，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而这一切，就是双方实力过于悬殊。
陆牧生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拐棍的把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然而，亡国灭种就在眼前，就算鬼子再怎么厉害，也要抵抗到底，绝不投降！
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打不打，又是另一回事。
这世上有些仗，明知道会死，也得去打。
因为身后就是爹娘妻儿，就是家人乡亲，就是生你养你的土地。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拼一把，尚有一线生机。
陆牧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拄着拐棍走到床边坐下，把匣子枪从枕头底下摸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慢慢地擦拭着枪身。
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枪身被擦得锃亮，才把枪重新别回腰间。
与此同时。
新塘村。
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本该铺满村庄的瓦顶和土地。可此刻的新塘村却被血染过一样，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尸体。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头挂着几片被炮弹撕碎的布片，分不清是衣裳还是旗帜。
树底下横七竖八地躺十几具尸体，有老人的，也有青壮的，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半大娃子蜷缩在旁边一条沟渠，后背上有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小手还攥着一把从地里挖出来的野菜，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被鬼子杀死了。
顺着村口往里头望去，光景更是惨不忍睹。
村口几户人家的院门被踹得东倒西歪，第一户人家的门板上钉着一把刺刀，刀刃上还挂着半截干涸的血迹。院子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仰面倒在石磨旁，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张着，仿佛在临死前还想要喊出一句什么。
屋里的炕头上一个老妇人歪倒在墙角，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地，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把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灰布棉袄染得透湿。她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裳和两块干粮。
隔壁的第二户人家更是惨绝人寰。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衣衫不整地倒在院子里，肚皮被刺刀挑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早已把身下的泥土浸成了一滩暗红色。她的眼睛还圆睁着，眼角挂着一滴干涸的泪痕，嘴巴歪向一边，明显在活着时候经历了一番难以想象的痛苦。
而距离年轻妇人不到三尺的地方，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蜷缩在地上，脑袋被石头砸得凹陷下去了一块，小手还保持着伸向娘亲的方向，像是在临死前还想要去拉娘亲的衣角。
院子的角落里躺着一个汉子的尸体，身上有三四个枪眼，手里握着一把锄头。
想必他是这家的男主人，鬼子冲进院子的时候，他抡起锄头想要保护妻儿，却被鬼子用刺刀捅了三个血窟窿又补了一枪，整个人便倒在血泊里。旁边还躺着一对老夫妇，都是被刺刀戳穿了心口。
一家人都没了。
再往村子里头看去，是一口水井。
水井旁边趴着一个人，半个身子栽在水井里头。看容貌身形是个三十多岁有些俏艳的妇人，后背被子弹打了两个窟窿，血顺着井沿往下淌，把井水都染红了。
她是被鬼子追杀的时候跑到这里，想要跳井自尽，可还没等她跳下去，子弹就已经击中了她。
可鬼子连她的尸体都没放过，裤子早已不知去向。
从村口一路往村尾望去，横七竖八几乎全是村民的尸体。有趴着的，有仰着的，有侧躺蜷缩成一团的。
一个老人的尸体被压在倒塌的土墙下面，只露出半截身子和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手里还攥着一串佛珠。
一个十三四岁的娃子倒在一辆翻了的手推车旁边，脑袋被子弹削掉了一半，脑浆和血溅了一地。
只剩几条狗在尸体中间穿来穿去，闻闻这个舔舔那个，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呜咽，似乎在为死去的主人悲愤哀鸣，连狗都能感受到这场屠杀的惨烈。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半个时辰内。
而这半个时辰，新塘村从鸡犬相闻的安宁家园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的修罗地狱。
此时，枪声还在村尾方向响着，时密时疏，夹杂着几声嘶哑的呐喊和怒骂。
村尾有一座土地庙，庙墙是用黄土夯成的，厚实得很。
庙前是一片打谷场，场边堆着几垛麦秸，被打穿了好几个窟窿。庙后面是一条土路，往西可以通往东王镇，往南是一片小树林。
此刻，楚英雄和楚英义兄弟俩就带着仅剩的几个巡哨队弟兄，死死地守在那座土地庙后面，用尸体和瓦砾堆起来的掩体，跟对面的鬼子进行激烈交火。
当接到鬼子来了的消息，楚英雄兄弟俩立刻带着巡哨队赶到新塘村，可还是迟了一步。鬼子已经包围村子，进村挨家挨户四处杀人。
全村一百多口人，几乎死绝了。
楚英雄瞧见村子惨状，大吼了一声，“我日你姥姥小鬼子”，便举着匣子枪就带领巡哨队冲进了村子。他们一边开枪阻止鬼子的兽行，一边掩护村里仅存的十来个村民且战且退，往村尾方向撤退。
可鬼子的反应极快，发现有人反击之后，立刻分出兵力从两翼包抄，把楚英雄兄弟俩和巡哨队死死地困住在了村尾。
原本二十人的巡哨队，经过一番激烈的交火，如今只剩下四个人，加上楚英雄和楚英义兄弟俩拢共六个人，也都个个带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