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打过来了……”
这人浑身是土,脸上混着汗水和泥尘,一条袖子被刮破了一大片,胳膊上还有几道渗着血珠子的擦伤,一看就是一路狂奔过来报信的。
门口两个护院赶紧上前扶住他,一人架住一条胳膊,才没让他栽倒在地上。其中一个护院认出了他,急声问道:“大发,出啥事了?你咋弄成这副模样?”
楚玉娇快步走上前,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这人叫牛大发,之前是东王镇民团的人,随着民团被整编成东王镇抗日游击营,他因为马术好,人又机灵,被抽调去当了传讯员,专门负责各哨岗和镇子之间的消息传递。
他平时见人总是笑嘻嘻的,一张圆脸上挂着两个酒窝,可此刻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整个人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牛大发,怎么回事?鬼子到哪里了?”
楚玉娇看向牛大发,急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焦急之色。
牛大发的手指都在发抖,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憋出一句话:“到……到新塘村了!”
什么?
楚玉娇一听这话,脸色骤然大变。
新塘村距离东王镇不过十来里地,平日里那边的村民百姓到东王镇赶个集,走个亲戚,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
鬼子已经到了新塘村,那就等于半只脚已经踩在了东王镇的门槛上!
“怎么来的?巡哨岗和巡哨队干什么吃的?为什么让鬼子摸到新塘村才发现?”楚玉娇的声音陡然拔高问道,脸上那股子英气此刻化作了凌厉的锋芒。
牛大发缓过了一口气,赶忙解释道:“小姐,不是哨岗失职!是马口镇的汪家和平山镇的金家……他们这两家当了汉奸,把鬼子从小路带进来的!汪家和金家的人熟悉地形,带着鬼子绕过了设在官道上的卡口和岗哨,一直摸到新塘村附近,才被哨岗发现。二少爷和六少爷当时带着巡哨队在那一片巡查,接到消息立马就带人赶往新塘村了,让俺火速回来楚家报信!二少爷还说看鬼子前进的方向,十有八九就是冲着咱们东王镇来的。”
“汪家?金家?”
楚玉娇听后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捏得嘎嘣作响,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满是怒不可遏的杀意,“汪家和金家,这两家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一百号人的护院力量,手里有枪有炮,不打鬼子也就算了,居然当了汉奸给鬼子带路?出卖自己的家国,出卖自己的父老乡亲,他们的良心让狼换了吗!”
说到最后,楚玉娇忍不住骂了一句,又问道,“你晓不晓得鬼子来了多少人?”
牛大发又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小姐,鬼子具体来了多少人还不清楚,但有一点俺可以确定,全是穿黄皮的东洋兵,还有机枪和迫击炮!再加上汪家和金家那百来号带路的狗腿子,总兵力起码两三百人,此刻应该已经顺着新塘村往东王镇这边推进!”
楚玉娇听到“机枪”和“迫击炮”这两个词,瞳孔猛地一缩。
接着转头对旁边一个护院,厉声喝道:“你,赶紧去撞响铜钟!全镇戒备!”
那个护院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楼旁边那口铜钟前,然后抄起钟槌,铆足了浑身的力气撞了上去。
咚——咚——咚——
一阵低沉浑厚的钟声被敲响,一声接着一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东王镇。
街巷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慌乱的呼喊声和脚步声,有人在高声叫喊“鬼子来了”,有人在催促家人赶紧收拾东西往镇外躲去,整个镇子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瞬间炸开了锅。
楚玉娇又对另一个护院吩咐道:“你,扶着陆大哥回屋歇着。”
“陆大哥,鬼子来了,我不能陪你继续逛了,你先回屋,我要去校场那边跟我哥哥们商量作战部署。”
楚玉娇有些歉意对陆牧生说道。
陆牧生摆了摆手,“我理解,你快去吧。”
“牛大发,你跟我去校场。”说完,楚玉娇大步流星地往校场方向跑去,牛大发紧随其后。
陆牧生拄着拐棍,跟那个护院沿着回廊往回走。
拐过第二道月洞门,那个护院伸手要引陆牧生走向客院,陆牧生却摇了摇头:“不去客院,我要去校场一趟。”
那个护院愣了一下:“陆队长,小姐吩咐让您回屋歇着……”
“你不用管我,去忙你的差事。”陆牧生的语气不容商量。
那个护院还想说什么,陆牧生已经拄着拐棍转过身,沿着回廊往校场走去。
毕竟眼下鬼子来了,陆牧生哪里还有心思回屋歇着。
等陆牧生走到校场门口时,校场里的光景已经跟方才全然不同。
方才还是操练时的喊杀声震天响,此刻却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猎猎声,一百多名东王镇抗日游击营的弟兄已经全部列队完毕,队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校场上的气氛从来没有这么凝重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着土台子上那个身形高大的中年身影,楚英岳。
楚英岳站在土台子上,那张国字脸上的神色比平时更加沉凝,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楚玉娇带着牛大发站在队列前头,四哥楚英骏和五哥楚英仁分别立在大哥楚英岳两侧。
“弟兄们,鬼子来了!”
楚英岳开口了,声音浑厚如钟,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传遍了整个校场。
队列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楚英岳继续往下说道,“眼下只能长话短说,就在刚才接到传讯,马口镇汪家和平山镇金家当了汉奸,把鬼子引到了新塘村,距离咱们东王镇只有不过十来里地。二爷和六爷已经带着巡哨队顶上去了,眼下就在新塘村跟鬼子交火,巡哨队没有多少人,撑不了太久。”
“该死的汉奸!”
队伍里有人狠狠地啐了一口。
“现在,本座下三道命令。”
楚英岳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第一,即刻派出两路传讯兵。一路去广集县城,通知保安团,请求援兵。另一路快马赶往仓县,把这里的敌情一五一十禀报刘将军。”
“第二,玉娇,老四,你们俩带领三十名弟兄留守楚家,配合东王镇保公所的保丁,在东王镇外围构筑防线,保护镇上老百姓往镇子后山方向安全转移。一旦新塘村方向出现溃退,你们就是第二道防线,必须把鬼子挡在东王镇外头,绝不能让鬼子踏进镇子一步。”
楚玉娇和四哥楚英骏听后挺直了腰板,齐声应道:“领命!”
“第三——”楚英岳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正了正军帽的帽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其余所有人马,跟本座奔赴新塘村阻止鬼子!咱们必须在新塘村把鬼子的脚步拖住,给支援部队争取时间。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鬼子就在十里之外,咱们身后有父老乡亲,有老祖宗的坟地,也有咱们的爹娘妻儿!这一仗就六个字:只许进,不许退!”
“只许进,不许退!”
台下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吼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迸发出来的。
楚玉娇猛地抬起头看向大哥楚英岳,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切和刚烈:“大哥,让我也去新塘村!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打鬼子!”
楚英岳皱了皱眉,语气不容置疑:“不行。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跟你四哥留守楚家,配合保公所的保丁组织镇上的老百姓往镇西撤离。这不是小事,鬼子要是打过来,镇上几百户人家的命都在你们手上。”
“大哥!”
楚玉娇急了,眼圈都红了,“我枪法不比五哥差,马术也不比六哥差,我上前线更有大用!”
楚英岳沉默了几息的功夫,走下来拍了拍楚玉娇的肩膀,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小妹,你那几个哥哥,确实论枪法论马术,哪个都比你强不到哪里去,但他们都不如你一个姑娘家心细。镇上几百户人家,很多都是老人孩子妇女,几百条人命需要一个冷静心细的人来安排撤离。这个人只能是你。”
楚玉娇咬着嘴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楚英岳不再看楚玉娇,转身对楚英骏交代道,“老四,镇上的防务交给你和玉娇。我把三十个弟兄留给你们,加上保公所那十几个保丁,你们要守住东王镇的几条主要街巷,给老百姓撤离争取时间,明白吗?”
四哥楚英骏立正行了个军礼,声音简短有力:“明白。”
楚英岳又转向楚英仁:“老五,你跟我走。你的任务是带领一排的弟兄,在新塘村和东王镇之间的官道两侧构筑第一道防线。把咱们之前在仓县阻击战时用过的那些法子都用上,包括挖陷马坑、埋土雷、设置交叉火力点,所有能用来拖延鬼子前进速度的手段,一样都不许省。”
五哥楚英仁立正行礼,脸上的神色异常沉静,“大哥放心,鬼子想从我的阵地上过去,先拿命来换。”
楚英岳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弟兄们,再跟你们说最后几句。你们都是东王镇的子弟,你们的房子土地、你们的妻儿孩子、你们的爹娘双亲,现在都在东王镇。鬼子来了,你们的身后就是自己的家!你们每打退鬼子一步,你们的家人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本座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就一句话:咱们东王镇民团之前能够剿匪安民,如今一样可以抗日保乡!誓死保卫东王镇!!!”
一百多号人也齐声吼道:“誓死保卫东王镇!!!”
大哥楚英岳走到旁边翻身上马,对校场上的队伍吼道:“一连留下,其余人员动作要快,都跑起来!”
“全部都有!左转!跑步前进!”
五哥楚英仁翻身跨上马背,勒着缰绳把马头调了个方向,朝着队列喊了一句。
“留守连的弟兄,都给我站好了!”四哥楚英骏的声音同样沉稳有力,没有多余的废话。
一阵阵密集的脚步声震得地面,仿佛都在微微发颤,尘土被踩得漫天飞扬。
作为东王镇抗日游击营司令的楚英岳,亲自领着一百左右人马从校场的甬道往外走出去。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脚步声和枪械碰撞的声响,以及一杆写着“东王镇抗日游击营”的大旗迎风招展,风吹猎猎。
与此同时,还有两人快马加鞭冲出校场,一匹往西直奔广集县城,一匹往北直奔仓县,马蹄声如疾风骤雨,眨眼间便消失在甬道尽头。
校场外的陆牧生拄着拐棍站在门口旁,目睹了整个校场动员的前前后后,看着队伍从自己面前经过。这些人里有穿着桂系军服的,有还穿着民团短打的,手里端着的枪支也是五花八门。汉阳造,老套筒,还有几个端着只有在战场上缴获的三八式。
他们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股子赴死般的决绝。
东王镇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保公所的保丁在敲门叫人,有老人在呼喊,娃子在哭嚎,也有妇人抱着孩童往走,还有更多人手忙脚乱地奔出家门。
铜钟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整个东王镇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老百姓身影。
校场里只剩下楚玉娇和楚英骏和三十名留守的弟兄,一下子显得空旷了许多。
楚玉娇站在土台下面,正在跟四哥楚英骏商量布防的事,手里拿着一张东王镇的地图,指着镇子外围几个要害位置快速交代着什么。她脸上没有了方才在陆牧生床前那股子姑娘家的柔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淬炼出来的果敢和沉稳,像一柄早已被磨利的刀。
“四哥,防守就交给你了 ,外面好像已经乱了,我现在出去安排镇上百姓有序撤离。”
楚玉娇把地图交给四哥楚英骏,便匆匆往校场门口走来。
当瞧见站在门口旁的陆牧生,楚玉娇愣了片刻,“陆大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赶紧回屋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