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牧生靠在床头,看着楚玉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热切和期待之色,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姑娘性子爽利,恩怨分明,跟她几个哥哥一样,都是把家国大义放在前头的人。
可他有他的难处。
“楚姑娘,你和几位兄长的气魄和大义,我打心底里敬佩。”陆牧生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坚定,“实不相瞒,我是姑桥镇白家的民团队长,白家对我有恩情。如今姑桥镇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我这个民团队长现在还不能撇下白家和姑桥镇不管。”
说着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不过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们一定会联手一起打鬼子。姑桥镇和东王镇虽然隔了两百多里地,但如果需要支援,尽可派人来白家找我,我陆牧生必当义不容辞。”
楚玉娇听了这话,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一副郑重的神色,“没想到恩公是白家民团队长!姑桥镇白家有着‘白磨坊’之名,是淮南一带有名声的积善之家,名声早已远播淮皖大地。恩公能够如此重情重义,玉娇佩服,这世道懂得知恩图报的人不多了,才显难能可贵。白家和姑桥镇百姓有你这样的民团队长,是福气。”
陆牧生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楚姑娘,别再叫我恩公了。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过你一命,咱俩算是扯平了。以后叫我陆牧生就行。”
楚玉娇听后爽快地答应了:“行,那我以后叫你陆大哥。你也别叫我楚姑娘,叫我玉娇妹子就成。”
“好,玉娇妹子。”
陆牧生也不扭捏,同样答应了下来。
楚玉娇脸上绽开一抹笑容,站起身走到桌边,拎起水壶给陆牧生倒了一碗水递过来:“陆大哥,你先喝碗水解解渴。我去伙房吩咐一声,让他们做些饭菜专门给你送来。”
陆牧生接过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干燥的嗓子被温水一润,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不用麻烦,有碗米饭或者窝窝头就行,我不挑嘴。”
“那怎么行?”
楚玉娇摇了摇头,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大夫说了,你现在身子虚,得好好调养。光吃米饭窝窝头顶什么用?我让人给你炖锅鸡汤补一补。”
说完也不等陆牧生推辞,转头朝着门口那个小丫鬟招了招手,“阿翠,你在这儿守着,好生伺候陆大哥,有什么事立马去找我。”
小丫鬟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是,小姐。”
楚玉娇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牧生靠在床头,把一碗水喝完,又让阿翠添了一碗。
小丫鬟手脚麻利,一边倒水一边好奇地偷偷打量陆牧生那只空荡荡的左袖。
陆牧生喝完水后,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他确实太虚了,光是坐起来说这么一会儿话,额头上就已经渗出了一层虚汗。
阿翠见状,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不再打扰。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陆牧生又睡了一觉醒来,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阿翠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汤面上还飘着几颗红枣,香气扑鼻。
陆牧生也不客气,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个干净,连鸡肉都啃得只剩骨头。
刚搁下碗,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楚玉娇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张国字脸,浓眉深目,鼻梁高挺,走路沉稳如山,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还穿着一身桂系军装,挂着中校军衔的领章,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脚步声沉稳有力。
“陆大哥,这是我大哥楚英岳。”楚玉娇开口介绍道。
陆牧生这还是头一回见到楚家的这位大哥。
之前已经听楚玉娇提过,她大哥如今被刘将军任命为东王镇抗日游击营司令,没想到看起来跟楚玉娇足足差了二十来岁,倒更像是父女。
楚英岳走到床前,朝陆牧生拱了拱手,声音浑厚得像是一口铜钟,带着几分天然的威严和厚道:“陆兄弟,上回你救了舍妹,鄙人一直想当面道谢,可惜俗务缠身,直到今儿个才有空来探望你。伤势如何了?”
陆牧生在床上欠了欠身回礼:“楚司令言重了。上回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反倒是这一回要不是楚姑娘带人赶到,我这会儿怕是已经在阎王爷那儿报到了。要说谢,该我谢你们才是。”
楚英岳摆了摆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豪爽的笑意:“陆兄弟不必客气。你和玉娇是互相救了对方一命,这是你们俩的缘分。鄙人已经听玉娇提过了,你是条汉子,断了胳膊还能带人闯皖东,这份胆气,我楚英岳就佩服得很。”
陆牧生摆了摆手:“不敢当。楚家一门忠义,我更是敬佩。贵兄妹为国为民挺身而出,带着东王镇民团打鬼子,这份大义实在难得。”
楚英岳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居功自傲,“刘将军能给游击营编制和番号,是对楚家的信任,也是对东王镇的信任。眼下鬼子已经打到皖东,身后就是父老乡亲,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唯有跟鬼子死战到底,也绝不束手就擒,任由宰割。”
陆牧生听完,心中更是敬佩。
沉默了片刻,陆牧生开口说道:“楚司令,楚姑娘,我打算明儿个就回白家。在府上叨扰了已久,实在是过意不去。”
楚英岳和楚玉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挽留之意。
“陆兄弟,你这伤势才刚刚稳下来,明儿个就走,怕是太仓促了些。”
楚英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不如多住几日,等身子养好再走不迟。我楚家虽不算什么豪富之家,但几顿饭几服药还管得起。”
楚玉娇也跟着劝道:“是啊陆大哥,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至少得能下地走路才能动身吧?要不这样,再多住两日看看情况,要是能走了,我们再送你回去。你这个样子要是勉强上路,一旦遇到什么意外怎么办?”
陆牧生看了看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右腿,心里头也知道现在这个状态,确实不适合长途奔波。
最终点了点头:“那就多叨扰两日。”
楚英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站起身来说道:“那就这么定了。陆兄弟你安心养伤,鄙人不打扰你歇息了,缺什么只管跟玉娇说。”
说完又朝陆牧生拱了拱手,大步走出房间。
第二日清早,陆牧生是被屋外鸟雀的叫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纱帐洒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小丫鬟阿翠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搁在洗脸架上,笑嘻嘻地说:“陆先生,洗脸水打好了。小姐吩咐了,让我伺候您洗漱,您别动,我来就行。”
陆牧生撑着床铺坐起来,接过阿翠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只觉得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待到洗漱完,阿翠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几个白面馍馍和一碗加了碎肉末的米粥。
陆牧生早上胃口好,呼噜呼噜把粥喝了个底朝天,又啃了两个馍馍,连鸡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阿翠在旁看得直咋舌,心里头嘀咕这人饭量真大啊。
到了晌午,伙食和早上的相差不大,都是些精细的吃食,鸡汤白馍馍,肉粥等。
下午时分,楚玉娇领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夫走了进来。大夫姓张,是东王镇上最有名的大夫,背着一个药箱,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解开陆牧生肩膀和腿上的绷带,仔细查看伤口的愈合情况,然后拿出新配的药膏重新敷上。
一边缠绷带一边说道:“你这身体底子不赖,筋骨结实,换了一般人流那么多血,少说也得躺个七八天才能缓过来。你这肩膀上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过几日痂掉了就好。腿上这道伤虽然深,但没伤着骨头,今儿个给你换一帖新药,试着屈一屈腿看看。”
换好了药,陆牧生在张大夫的示意下慢慢活动了一下右腿。
膝盖弯曲的时候伤口有些钝痛,但不像之前那样扯着整条腿都疼,感觉已经好了大半。
张大夫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你这腿没什么大问题了,接下来可以试着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年轻人,筋骨壮实,恢复得快,不用一直躺着。”
送走张大夫后,楚玉娇出去找了一根拐棍进来,那是用老榆木削成的,拐棍把手处磨得光滑顺。她把拐棍递给陆牧生,伸手扶住陆牧生的右臂:“陆大哥,试试看,能走几步?”
陆牧生接过拐棍撑着下了床,右腿踩实地面的时候,伤口隐隐作痛,但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楚玉娇在一旁虚扶着,生怕陆牧生一不留神摔了。
走了几步之后,陆牧生渐渐找到感觉,拄着拐棍已经能在屋子里自由走动。
楚玉娇站在陆牧生身边,看着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的陆牧生,笑道:“既然能下地了,陆大哥,要不我扶你到外头逛逛?你来了楚家好几天,还没出过院子。”
陆牧生点了点头,楚玉娇便扶着出了房间,两人沿着楚家宅子的回廊慢慢往前走。
楚家的宅子比白家大院还要大一些,但格局紧凑,回廊纵横交错,还种着不少桂花树和几丛翠竹,倒也别有一番雅致。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远远就听见一阵阵整齐的喊杀声和脚步声,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发颤,一听就知道有不少人在操练。
陆牧生循声望去,前头出现一座宽敞的校场,校场四周插着几杆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校场中间,一百多名汉子正在操练,有的穿着军装,有的还穿着民团的短打劲装,但个个精神抖擞,动作整齐划一,正在练习列队和刺杀。
楚玉娇指着校场解释道:“刘将军暂时只给我们拨了五十套军装,说是前线物资紧缺,等下一批补给到了再补上。不过弟兄们不计较这些,同仇敌忾,穿什么都能打鬼子。”
然后朝着校场里带队的两个青年军官,扬声喊了句:“四哥!五哥!”
两个青年军官闻声看了过来,把口令交给旁边的副手,一前一后大步走了过来。
前头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正是楚家老四楚英骏。
后头那个二十六七岁,个头稍高一些,肩膀宽阔,面皮比老四白净些,但同样不苟言笑,是楚家老五楚英仁。
两人都穿着桂系军装,腰间扎着匣子枪,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楚玉娇给陆牧生介绍道:“陆大哥,这是我四哥楚英骏,五哥楚英仁。平日里都是四哥和五哥轮流带队操练。”
然后又转头对两个哥哥说道:“四哥五哥,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陆牧生,姑桥镇白家民团的队长。”
四哥楚英骏向陆牧生点了点头,“陆队长,幸会。”
五哥楚英仁语气也同样简短:“多谢您之前救了舍妹,幸会。”
两位楚家兄弟虽话不多,看起来不善言辞,但眼神沉稳,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一看就是带兵的好手。
楚英骏和楚英仁没有多聊,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回到校场继续操练。
校场上又响起了一阵整齐的喊杀声,一百多号汉子在两人的口令下动作齐整,气势如虹。
陆牧生在校场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暗暗拿白家的红缨护民队跟眼前这支队伍比了比,发现差距还真不小。
楚家这些人虽然装备简陋,但训练有素,令行禁止,那股子精气神是白家护民队比不上的。
看了好一阵子,陆牧生才跟楚玉娇离开校场。
两人穿过前院,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楚玉娇一边走一边给陆牧生说着楚家宅子的布局,陆牧生拄着拐棍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可已经比刚才下床利索了不少。
刚走到大门附近,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马蹄声在楚家大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满身尘土的人影从马背上滚下来,踉跄着冲进门楼,嗓门嘶哑地喊道:“不好了!出事了!鬼子来了……鬼子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