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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晓。
笼罩在夜色里的姑桥镇，传来了几道梆子的响声 。
五更天到了，东边大地还蒙着一层墨黑，四太太马氏的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正屋窗纸遮得严实，屋里头隐约似有喘吟和砰砰之音。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陆牧生站在床前，伸手捞过散在床边的一件短褂穿起来，同时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马氏，鬓发散乱，脸颊泛红。然后陆牧生压低声音说了句，“四太太，五更天了，我得走了。再迟，大院里的人该走动了。”
马氏一听，披着领口半开的细布夹袄起身下床，乌发散在肩头，伸手从背后搂住陆牧生的腰身，将脸颊贴在陆牧生的背脊上，温温软软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又黏人又柔媚：“莫喊我四太太，现在只有我们二人，我想要你喊我名字，秀娘。天还没亮透，你再陪我一会儿，红袖早被我打发回家去了，我的院子没人。”
陆牧生身子一僵，轻轻握住马氏的手，转过身来看向马氏。面前的马氏鬓发微乱，眉眼间尽是柔意，单薄的夹袄裹不住丰姿绰约的身段，胸脯饱满，双腿修长立在床前，平日里那股泼辣劲儿，此刻全都化作浓浓柔媚。
陆牧生定了定神说道，“秀娘，我总觉得……咱们这样在一块，不太好。”
马氏抬眼瞧着陆牧生，“咋不好嘞？你怕人晓得，怕被砍了脑壳？”
“不是怕砍脑壳。”陆牧生摇摇头，眼神诚恳，“是觉得不地道，心里头不安，觉得对不住你。我陆牧生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一旦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有啥对不住的！”马氏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嗤声一笑，“名声又是什么，我马秀娘从不在乎，自个儿欢喜就成。我稀罕你，你也稀罕我，你情我愿碍着谁了？我就稀罕跟你在一块，怎么就心里头不安了？”
说着马氏凑近了些，一双眼眸直勾勾盯着陆牧生：“你是不是腻了？开始厌嫌我了？”
陆牧生目光落在马氏的身上，只见细布夹袄裹着饱满的胸脯，一双长腿玉立，这般秀色可餐，姿态飒美，又怎么会厌倦，恨不得白日夜里都跟马氏处在一起不分开。
陆牧生喉结动了动，哑声道：“不是。”
说罢伸手一横，直接将面前的马氏横腰抱起，大步走向红鸾帐子。
“慢些。”马氏嘤笑一声，顺势勾住陆牧生的脖子。屋里头，昏黄的烛火再度在帐子摇曳了起来。
一个时辰，晃眼就过，东边大地终于泛起一层鱼肚白。
陆牧生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走出来，悄无声息离开马氏的院子，沿着回廊前往伙房那边。
刚进伙房，热气扑面而来，高粱粥的香气混着窝窝头的味道，飘得满屋子都是。
罗教头、张铁蛋、梁石头、李三娃等人都在，捧着大碗喝高粱粥，啃窝窝头。
罗教头瞥见他进来，抬眼喊了一嗓子道：“牧生，快来吃！今儿个三少爷要去金陵，白家上下都要去送行，吃快些，所有人都得到前院等着。歇会儿吃完早食，你跟王顺子，先跟咱去见大太太，大太太有要事安排。”
陆牧生“嗯”了一声，盛了碗高粱粥，拿着两个窝窝头跟在边上飞快扒拉，没几下就吃个干净。
陆牧生放下碗筷，拍了拍肚子，和王顺子跟着罗教头一路往大太太院子走去。
到了月洞门，丫鬟胭脂和喜桃两人正站在那儿候着。见他们三人过来，胭脂轻声道：“罗教头！陆队长！大太太、大少奶奶、三少爷、三少奶奶正在里面正屋吃早食，你们先在这儿等一等。”
陆牧生、罗教头和王顺子三人便立在月洞门旁，安安静静候着。
没多大会儿，正屋门帘一动，大太太扶着丫鬟阿朱的手先走出来，一身藏青锦缎褂子，神色肃穆。
身后跟着苏韫婠，一身宝红色旗袍，眉眼沉静。再后面是三少爷白承志和三少奶奶彭丽君。
白承志一身青布长衫，腰杆挺得笔直。彭丽君那张清丽的脸蛋似有浅浅泪痕，眼里尽是满满不舍，一手轻轻护着小腹，一步一步跟在白承志身边。
大太太目光扫过月洞门旁的三人，开口道：“罗教头，你们过来。”
罗教头领着陆牧生和王顺子上前一步，齐齐躬身抱手：“大太太，大少奶奶，三少爷，三少奶奶！”
大太太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今日三少爷要去金陵，上前线打鬼子。我寻思着安排两个护院跟着他，一路也好有个照应。就王顺子，陆牧生吧。你们俩跟着三少爷一道去金陵，抗日救国，也能挣个前程。你们俩可愿意？”
什么？
听到大太太这话，王顺子猛地一抬头，眼睛都直了，整个人当场就愣在原地。前线枪林弹雨，九死一生，谁不晓得？
陆牧生也是一怔，没料到这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当然，不只是陆牧生和王顺子怔住了，连苏韫婠等人也是很意外。
当即苏韫婠上前一步，凤眸微抬，看向大太太开口说道：“娘亲，王顺子跟着承志去金陵使得，可陆牧生去使不得！陆牧生是红缨护民队的队长，红缨护民队离不得他，还是另挑旁人！”
王顺子又是一懵，心里头七上八下。旁边陆牧生倒是松了一口气。
大太太看了苏韫婠一眼，说道：“陆牧生枪法好，身手利落，跟着承志，能有个照应。况且，这般有本事的人上战场杀鬼子，也是正途。”
“娘亲，我晓得您的心思。”
然而苏韫婠依旧不肯松口，“可红缨护民队是陆牧生一手操练起来的，真的离不开他。他一走，红缨护民队就可能散了，白家大院和姑桥镇的安危，谁来守？”
白承志这时也开口，对着大太太拱了拱手：“娘亲，嫂子说得是！把陆护院留在白家，练好红缨护民队，守着大院、护着乡邻，我才能更放心！王顺子……也不必去，我一个人上路便是。”
“那不行。”大太太一口回绝，“陆牧生可以不去，王顺子必须跟着你。”
王顺子整个人都僵住了，心里头一阵叫苦，却不敢吭声。
大太太略一思索，又道：“那就另挑吴胜，代替陆牧生去金陵。吴胜力气大，脑子也灵光，又是吴管事的亲侄子，这可以放心的。就吴胜和王顺子两人跟着承志去金陵，俩人各自发两百块大洋的安家费，以后家里头由白家照顾。”
这话落定，谁也不再多言。
罗教头当即躬身：“大太太英明，咱这就去叫吴胜！”
“不必跑两趟。”大太太摆了摆手，“直接把人带到前院便是，一会儿一并给三少爷送行。”
“是！”
白承志扶着妻子彭丽君，对大太太和苏韫婠道：“娘亲，嫂子，我和丽君先回院子，收拾行装。”
“去吧。”
大太太点头，眼底藏着一个母亲对儿子的不舍，“半个时辰后，到前院，白家一大家子都会来送你。”
“孩儿晓得。”
白承志应了声，和彭丽君一起离开。
大太太看着白承志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丫鬟胭脂和阿朱道：“回屋，给我梳个头！今儿个送我儿出征，不能失了体面。”
“韫婠，你也回去拾掇拾掇，待会儿去前院就行。”
说罢，大太太带着胭脂和阿朱两个丫鬟，转身进了正屋。
苏韫婠等大太太进去后，便看向陆牧生，淡淡开口：“陆牧生，你跟我来。”
陆牧生闻言心头微微一紧，躬身应道：“是，大少奶奶。”
陆牧生跟着苏韫婠和丫鬟喜桃，沿着回廊一路回到苏韫婠的院子。
苏韫婠停下脚步转过身，凤眸直直落向陆牧生，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我问你，昨夜下半宿，你跑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你在杂物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