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苏韫婠这话,陆牧生心里头猛地一跳,暗叫一声不好。
昨夜在四太太马氏的院子里耽搁太久,难不成被苏韫婠发现了?
但表面上还是强装镇定,扯个理由回应道,“大少奶奶,昨夜我去大院四周巡夜了。”
“巡夜?”
苏韫婠凤眸一抬,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你巡什么夜?你的职责是守夜,是守着我这个院子,你不当一回事?”
“大少奶奶,我并非不当一回事。”陆牧生一听,赶忙继续给出解释,“而是鲁西响马就在姑桥镇周边镇子出没,离得近在咫尺,我怕夜里出岔子,大院不周全就出去绕了几圈,四下巡夜一番。”
苏韫婠盯着陆牧生,黛眉微蹙:“下半宿,近三个时辰,你都在巡夜?”
“是,不敢松懈。”陆牧生硬着头皮点头,然后顺势抬眼,转了个话锋问道:“大少奶奶,你昨夜……来杂物房找过我?还等了我三个时辰?”
苏韫婠的脸颊微不可查一热,撇了撇嘴,“哪个闲得去找你?是我让喜桃去唤你,喜桃回来讲你不在。”
说着,苏韫婠的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丝愠怒,“往后你若出去巡夜,得跟我说一声,不要一声不吭就不见人影。”
“我瞧您已经歇下了,不便打扰。”陆牧生低声道。
“歇下了也得有规矩,”苏韫婠道,“就算出去巡夜,也不许出去那么久,最多一个时辰必须返回。巡夜有别的护院长工轮着,莫忘你的职责,还是守夜。”
“我晓得了,往后一定记着。”陆牧生连忙应声。
苏韫婠抬起凤眸,打量陆牧生两眼,见他略带疲惫,语气又软了几分,“看你这模样,没精打采的,想来是昨夜巡夜累狠了吧。你先回旁边杂物房歇一歇,等会儿跟我一起到前院送三少爷。”
“是。”
陆牧生应下。
看着苏韫婠转身进了正屋,陆牧生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哈欠走入旁边杂物房,往床铺上一躺,闭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没睡多大一会儿,门外就传来喜桃的声音:
“陆护院,该去前院了!”
陆牧生翻身起来抹了把脸,整了整短褂,走出杂物房。
苏韫婠已经站在院子,一身宝红旗袍,端庄温婉,手里握着一本书,见他出来只淡淡一颔首:“走吧。”
三人一前一后,往前院走去。
等到了前院,白家上下几乎都到齐了。
罗教头、王顺子、吴胜等一众护院垂手立在一旁,长工佣人站得整整齐齐。
二老爷白鸣昌和三老爷白鸣盛也在,还有二太太曹氏、二少爷白承煊和二少奶奶杜玉婕,三太太徐氏身旁站着四少爷白承豪,四太太马氏和五太太陈氏,全都到了。
只有大太太、三少爷白承志和三少奶奶彭丽君还没出来。
此时,二老爷白鸣昌摇着扇子,一脸不赞同,压低声音埋怨,“这时候去守啥金陵嘞!外头都在传,金陵城里的人都往外跑,鬼子那炮火凶得很,这一去守金陵,九死一生!”
旁边三老爷白鸣盛叼着烟锅,跟着点头附和,“承志这孩子书读多了,满脑子家国大义,加上他岳父彭旅长在淞沪战死,他一心想报仇,这是把自个儿的性命往枪口上撞。”
四少爷白承豪年纪尚轻,只有十七岁的脸上还带着少年气,攥紧了拳头道:“二叔,三叔!三哥他是去打鬼子,是英雄,我以后也要像三哥一样保家卫国。”
三太太徐氏站在一旁,轻轻拉了拉身边儿子白承豪的胳膊,“豪儿你还小,不懂战场的残酷,刀枪无眼的。但愿你三哥这一去,可以平安归来。”
说着三太太徐氏双手合十,吟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保佑平安归来就好。”
三太太徐氏依旧是那身尼姑素衣,三十四五岁的年纪,浑身上下虽看起来十分素净,但却难掩那股美妇韵味。
尤其是一身尼姑打扮,更具一番风情。
二太太曹氏看了徐氏母子一眼后,目光扫向白鸣昌和白鸣盛,“他二叔,三叔,你们莫要乱嚼舌根,承志是咱们白家最有出息的子孙,就该去干大事!抗日救国,那是顶天立地的大事!”
白鸣昌撇了撇嘴:“出息又顶啥用?这世道,越有出息,越是不孝。都跑去外面干大事,家里丢下孤儿寡母。”
旁边的二少爷白承煊,打着哈欠吊儿郎当接口,“二叔说得对!我就最孝顺,天天在家陪着我娘。三弟就是不孝,只顾自己痛快!”
曹氏回头剜了白承煊一眼:“你啊你,要是有你三弟一半出息,娘亲我睡觉都能笑醒,你还好意思在这儿说你三弟。”
几人正说着,瞥见苏韫婠和陆牧生往这边过来,登时都闭了嘴,不再多言。
四太太马氏站在人群里,目光悄悄往陆牧生瞟了一眼。
刚好陆牧生也往这边望来,两人视线瞬间一碰。马氏脸颊不由一热,微微低下头,双腿不自觉地往里夹了夹,连耳根都有些泛红。
站在身侧的五太太陈氏瞧着马氏不对劲,凑近一步,只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道:“四姐,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可是身上不舒服?”
马氏连忙摇头,“没……没事,可能是最近骑马太多,磕伤到了双腿,现在还有点疼。”
“四姐,得注意些身子,别骑马太频繁。”五太太陈氏回了一声,也没有再多问。
就在这时,中庭那边传来一声清亮的吆喝:
“大太太到——”
众人立刻收了声响,齐齐站直身子。
只见大太太一身藏青锦缎褂子,由丫鬟胭脂扶着缓步走在前头。
三少爷白承志一身青布长衫,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穆,肩膀上斜挎着一个包袱,三少奶奶彭丽君跟在白承志身侧。
几人缓缓走到前院正中。
满院寂静,落针可闻。
大太太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满院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都到齐了,就不等了。承志,你已经在祠堂拜过祖宗,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就当着全家上下说。”
白承志上前一步,对着大太太深深一揖,再向众人作了个揖,“娘亲,各位长辈亲人,血脉兄弟!今日承志拜别家人,去往金陵,不为别的,只为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说着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岳父彭旅长在淞沪殉国,数十万将士埋骨战场,鬼子铁蹄踏我河山,百姓同胞流离失所!我白承志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不是为了躲在后方苟全性命,是要把所学一身本事报效家国,为家国争一口气。”
“我这一去,生死未卜,白家重担便托付于大家了,承志在此,拜谢长辈亲人,血脉兄弟!”
说完,白承志再次作了个揖。
二老爷白鸣昌张了张嘴,终究被大太太一眼扫过去,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白承志转向身侧,轻轻握住妻子彭丽君的手。彭丽君眼眶通红,却是强忍着泪,不肯在众人面前失态。
“丽君。”
白承志声音放轻,字字郑重,“若我能活着回来,必与你相守一生;若我马革裹尸,你这腹中孩儿,便是白家的根脉,家国的希望,望你好好把他养育成人,莫忘家国大义。”
彭丽君身子微颤,两行泪终于滑落,却只轻轻点头:“承志,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有娘亲,有嫂子,还有叔伯姨娘他们,我会等你回来,会一直等你回来!”
满院寂静,不少人偷偷在抹泪。
此时,陆牧生看着满身凛然正气的白承志,突然觉得心里头那点儿女情长变得有些羞愧难当。
家国二字,原来真能压过一切私情。
大太太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一旁丫鬟道:“取壮行酒。”
丫鬟捧上一壶酒,一只大碗。
大太太亲自斟满一碗,端给儿子白承志。
“承志,你记住。”
大太太目光如炬,声音铿锵,“你此去,不是为白家争名,是为中华争气,是打鬼子,是守家国!喝了这碗壮行酒,出门是壮士,归家是英雄!”
白承志望着大太太,眼眶一热端起酒碗,噗通一下就跪下来,朗声道:“娘亲,诸位家人,承志此去,不驱日寇,誓不还乡!”
一碗酒饮下,洒入胸膛。
苏韫婠上前一步,给白承志递出一本书,声音温婉字字有力,“承志,白家安稳,嫂子会替你守。如今你奔赴前线,嫂子没什么送你的,就把这本《岳飞传》送于你,愿你能如岳武穆一样精忠报国,战无不胜,驱除日寇,早日能够凯旋归家!”
“谢谢嫂子,白家就有劳嫂子了。”白承志接下书本,同时给苏韫婠磕头一拜,正所谓是长嫂如母。
大太太沉声道:“时辰到了,出发吧。”
白承志最后看了一眼大太太和苏韫婠,看了一眼含泪的妻子,再扫过满院家人深深一揖,直起身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大步走到门外翻身上马。
王顺子和吴胜两名护院,也跟着翻身上马。
“驾——”
青布长衫,被风一吹,挺直如松,策马而去。
彭丽君按着小腹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背影,默默无声,泪如雨下。
众人望着门外长街,目光深远,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拂过门前,卷起几片落叶,仿佛在送那位离家赴国难的青年一步步奔向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