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承志三人远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前方街头的拐角。
大太太拿着绢帕抹了抹眼角,声音沉了几分:“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别在这儿杵着了。”
周围下人们都齐齐应了声,便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轻得不敢出声。
大太太带着苏韫婠和彭丽君两个儿媳,正要转身进大院,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纷沓传来。
抬头一瞧,竟是七叔公拄着拐杖,带着五堂伯和九堂叔等一竿子白家族人,急匆匆赶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七叔公隔着老远就扯开嗓子,喊道:“鸣荣家的!鸣荣家的嘞!”
大太太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七叔公几步赶上前,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笃”地一声:“承志已经去金陵了?你们咋不跟老朽说一声啊!”
大太太轻轻点头:“刚走没多大一会儿。”
“金陵?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啊!”七叔公拄了拄拐杖,“笃笃”两声,“小鬼子的枪炮那么凶,这一去还有命回来?你们咋就由着承志一个娃子胡来!”
“七叔,”大太太叹了口气,“不是由着承志,是劝不住。”
“劝不住?劝不住就绑起来,关也得关在家里头!”
七叔公更是直跺脚,“你们大房就剩承志这一根独苗了,承宗已经走了,承志一个读书娃子,文绉绉的去啥子前线打鬼子?这不是去送死吗!”
苏韫婠上前一步,轻声开口:“七叔公!娘亲和我们都劝过了几回,可承志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一心要去打鬼子,要做班超,终军那样英雄的人。白家能有这样的子孙,是白家的骄傲,我们也只有支持他了。”
五堂伯在旁一听,当即摇头,捻着八字胡骂了句:“糊涂!真是糊涂!读了几年书,就真当自己是班超,终军了?承志这个娃子糊涂,你们当家做主的,为娘做嫂的也跟着糊涂!”
九堂叔也凑上来,连声附和:“就是!前线枪子儿不长眼,当年承宗咋死的?不也是被枪打伤,拖了几年活活熬死的?你们咋就不长记性嘞!”
然而这话一落,大太太脸色一沉,原本压着的火气一下子上来,猛地抬眼喝了一声:“够了!”
这一声喝,满场顿时安静。
大太太的目光扫过七叔公等白家族人,声音只剩冷硬:“承志不去,让你们去,你们会去吗?一个个就会搁在这儿说马后炮话!承志读书有出息,晓得礼义廉耻,晓得家国大义,他不是不晓得前线危险,可他还是义无反顾要去!就冲这一点,他不枉是白家大房的子孙!你们在场所有人,都比不过我儿白承志!”
一番话说得五堂伯、九堂叔个个低下头,不敢接话。
大太太也不再看他们,扶着丫鬟胭脂的手,转身就往大院走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再说。
七叔公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都哑了火。
苏韫婠上前一步,对七叔公微微颔首:“七叔公,诸位长辈,我得进去陪陪娘亲,就失陪了。”
说完,苏韫婠便扶着彭丽君,带上丫鬟喜桃缓步进了大院。
四太太马氏和五太太陈氏对视一眼,也跟在身后快步进了院。
三太太徐氏拉着白承豪也要走,白承豪却猛地挣开手,冲到七叔公等人面前,一张脸色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道:“不许你们那样说我三哥!三哥不是糊涂,三哥是英雄!”
“承豪!”
三太太徐氏赶紧拉住了他,“不得对长辈无礼!”
然后握着佛珠,转身对七叔公等人福了福身,“七叔,五哥堂,九弟,承豪这个孩子小,不懂事,说话冲,我替他给你们几个长辈赔个不是。”
说完拽着白承豪走进大院。白承豪一步三回头,依旧不服气。
七叔公愣在原地,一脸茫然,拐杖往地上戳了戳,“这……这像什么话,老……老朽是好心过来劝承志别去金陵,咋还成老朽的不是了,鸣荣家的这是怪老朽多事?”
旁边的二老爷白鸣昌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摩搓着手里一颗翡翠珠子,“七叔,我们都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大嫂嫂不领情啊。算了算了,好言难劝送死鬼,劝不住的。”
“承志跟咱那个死去的大哥一般德性,都傲得很,自负,不愧是父子。”三老爷白鸣盛叼着烟锅,磕了磕烟灰说道:“一个觉得姑桥镇离了他不行,一个觉得金陵离了他不行。”
二老爷白鸣昌撇了撇嘴:“大哥一家子想做英雄,想管天下事!可这世道,能守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啥子。”
“我赞同二叔的话。”二少爷白承煊在旁吊儿郎当地点点头:“我们白家是姑桥镇最有钱有势的大户,守好自家大院,就能吃香的喝辣的,衣食无忧。管他金陵守得住守不住,跟我们有啥关系。”
七叔公看了他们三人一眼,脸皮动了动,终究一句话没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挥了挥手,“走,都回去。”
说罢拄着拐杖,带着一竿子白家族人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都快了几分。
白鸣昌和白鸣盛在身后喊了一嗓子:“七叔,慢走啊——”
一行人渐渐远去。
白承煊斜斜靠着旁边廊柱,见白家族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目光一斜落在身旁的杜玉婕身上。
“愣着干什么?赶紧的,跟我进去,我要跟你说件大事。”
紧接着白承煊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对杜玉婕说道。
杜玉婕垂着眼看了一眼曹氏。
曹氏点点头,“去吧。”
“是。”杜玉婕轻轻应了一声跟在白承煊身后,进了大院。
旁边的白鸣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烟锅往腰上一别,含糊道:“二哥,咱也回去了,昨夜熬了半宿,没咋睡,困得慌。”
说完,便晃着身子慢悠悠地离开。
最后只剩下白鸣昌,还有曹氏。
白鸣昌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的曹氏身上,那件深红的旗袍衬得身段凹凸有致,美艳动人,往那儿一站便是夺目的风景。
白鸣昌堆起一脸笑容,凑上前声音压得很低,“二房嫂嫂!”
曹氏侧过脸,媚眼淡淡,“他二叔,有事?”
“我给我家那位婆姨买了几匹新布,花色样式都拿不准,想请嫂嫂过去西跨院帮忙瞧瞧,给掌掌眼!”
说话间,白鸣昌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曹氏身上扫过,从曹氏的脖子落到腰肢,目光里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灼热。
曹氏只冷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嫌恶,“没空。”
话音落下,曹氏便扭着水蛇腰,转身进了大院,完全不将白鸣昌当一回事。
白鸣昌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压低声音暗骂:“骚娘们,一双媚眼勾勾,一天天打扮得美艳动人,还装啥贞洁烈女,就不信你能一直忍受得寂寞,早晚有一天非得让你在身前浪叫不停。”
日头逐渐迈过头顶。
陆牧生跟在苏韫婠的身后,进入苏韫婠的院子。
苏韫婠抬手让喜桃退到月洞门,院子里只剩她和陆牧生。
“大少奶奶,这几日是佃户们播种冬麦的时候,地里离不得人,红缨护民队的训练,怕是要耽搁两三日。”
“民以食为天,农时比什么都重,等他们把麦子种完,再练也不迟。”
“明白,大少奶奶放心。”陆牧生点点头说道,“我手上那本练兵册子记着法子,到时候把护院和佃农分成两队,搞一场演习对抗,既能练胆量,又能练配合,比单练管用。”
苏韫婠凤眸微动,看向陆牧生,“既然这几日空出来了……你教我打枪,这事被耽搁到如今。”
陆牧生一怔,随即应得干脆:“没问题,大少奶奶要学,我定倾囊相授。”
苏韫婠微微颔首,“你先去伙房吃午饭,歇一歇,下午未时一刻在后门等我。”
“晓得了。”
陆牧生抱拳应下,转身退出去。
离开苏韫婠的院子,陆牧生沿回廊往外走。
当转过一道廊庭,突然听见旁边有低低的啜泣声。
是女人的哭声!
压得很轻,却听得人心头发酸。
陆牧生脚步一顿,看清了人,是二少奶奶杜玉婕。
只见她独自坐在廊柱阴影里,单薄的肩头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帕子,显然哭了有一阵子。
白承煊这个纨绔又让二少奶奶杜玉婕伤心了?
陆牧生眉头微蹙,望着杜玉婕这个二少奶奶,纤瘦的身子看起来弱不禁风,可偏偏胸前却鼓鼓囊囊的,加上双腿修长,袅袅玉立,哪个男人见了,能不心生一番怜爱之情。
但想起之前,杜玉婕要让他带着一起离开大院,陆牧生此刻有点不敢招惹杜玉婕。
然后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想装作没瞧见,绕路过去。
“陆护院——”
但杜玉婕的喊声已经传来。
陆牧生只好停住脚步,躲是躲不过去了。
之后转身走过去,站在离杜玉婕几步远的地方,拱了拱手:“见过二少奶奶。”
杜玉婕咬着唇看了看陆牧生 ,又垂下杏眼喃喃道,“陆护院……你说像我这样生不出娃的女人,是不是……在这大院里就一文不值了?”
陆牧生沉默片刻。
他不懂得如何哄女人,可杜玉婕的这番话明显很痛苦。
当即陆牧生抬头看向杜玉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二少奶奶,生不出娃未必是女人的问题,有没有可能是……二少爷的问题。”
(备注:终军(前140—前112),出生西汉时期,爱国志士、谏大夫。留下“弃繻”“请缨”两个典故,成为少年报国、主动担当的象征。
班超(32—102年),东汉杰出军事家、外交家。史学家班彪幼子,长兄班固、妹妹班昭均为著名史家,世称班定远,留下“投笔从戎”典故。曾率36名吏士出使西域,夜袭匈奴使团,收服鄯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