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婕坐在廊下夹着双腿,手里帕子攥得紧紧的。听见陆牧生这话,杜玉婕整个人都愣了愣,一双杏眼睁得有些圆圆的,“陆护院,你、你说什么?生娃不都是我们女人家的事吗?跟男人还有干系?”
陆牧生站得笔直,语气沉实,没有半点玩笑,“不是这样的,二少奶奶,你可曾找过大夫好好瞧一瞧身子?”
杜玉婕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葱白的玉指来回绞着帕子,头微微垂着:“没……没有找过。娘亲说,女人生不出娃这种事传出去丢人,家丑不可外扬,叫我莫要声张,也莫要到处去看。”
“娘亲?”陆牧生心里一动,“是您的亲娘,还是二太太?”
杜玉婕小声应道:“是二太太。”
陆牧生心里头一下子就明白了。
二太太曹氏这个人精明得很,哪里是怕杜玉婕丢人,分明是怕大夫一瞧,瞧出来如果不是杜玉婕的问题,而是自家儿子白承煊不中用,到时候不仅脸丢大了,而且二房断后那是无法接受的。
当即陆牧生也没点破,开口道:“要是不便找大夫去看,可以去翻翻医书,也是能瞧出些道理的,我先前有幸读过一部名为《黄帝内经》的医书里就写得明白,种子之道有四:一曰择地,地者,母血是也;二曰养种,种者,父精是也;三曰乘时,时者,精血交感之会是也;四曰投虚,虚者,去旧生新之初是也。所以,生不出娃未必是女人的毛病,也有可能是男人的问题。”
杜玉婕的杏眼一下子亮了,伸手轻轻按住胸口,声音都带了些发颤:“真……真的吗?那……那意思是……我其实是能生娃的?”
陆牧生抬眼打量了杜玉婕一眼。
杜玉婕生得纤瘦肩窄,可身段却一点不差,胸脯鼓鼓囊囊,腰细臀圆腿长,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模样。
被陆牧生这样用眼睛打量,杜玉婕的小脸不由微微一红,“陆护院,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陆牧生才觉得自己目光有些僭越,硬着头皮说道:“二少奶奶,我说句冒犯的话,你气色好,身段也好,胸脯大,屁股翘,一看就是能生养的,怎么看都不像那种生不出娃的身子。”
然而这话一落,杜玉婕整张小脸从脸颊红到耳根,低下了头扯着衣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毕竟她还是头一回被一个男人如此肆无忌惮的评价,还说得如此直接,这番话实在令她感到羞耻不已,同时也感到心头砰砰直跳。
“所以,二少奶奶您无须把错揽在自己身上。”陆牧生说完后,轻声劝了句。
杜玉婕的杏眼又暗了下去,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无奈:“我没读过什么书,我爹娘从小就教我,女子无才便是德,对于生不出娃的问题我完全不懂……陆护院,要是不去看大夫,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确准我是能生娃的?”
陆牧生的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心里头乱了一瞬,才哑声道:“有是有。”
“什么法子?”杜玉婕连忙抬头,眼里满是期盼。
陆牧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听得见,“那就是……找个旁的男人,睡一宿就晓得了。”
旁的男人?
杜玉婕闻言“啊”一声轻呼,小脸瞬间烧得通红,下意识地瞧了一眼面前陆牧生。很快,又低下了头扯着衣角,身子有些轻轻发抖,半晌之后才蚊蚋般小声问道:“还……还有其他的法子吗?”
“那就只剩下看大夫一条路。”
陆牧生定了定神,恢复正色,“要是二少奶奶怕姑桥镇的大夫认得,丢人,可以去旁的镇子,远一点没人认得你。”
杜玉婕听后,一双杏眼又亮了起来,抬头望着陆牧生,眼里满是托付:
“那……那就拜托陆护院,你帮我打听打听,附近哪个镇子有好大夫。等寻着了,到时候还请陆护院送我一趟去,成不?”
陆牧生犹豫片刻,一口应下:“包在我身上,我先打听打听,帮你寻个稳妥的大夫,再带你去,绝不叫旁人晓得。”
“多谢陆护院。”
杜玉婕轻轻福了一福,脸上总算有了些许笑意。
“二少奶奶,使不得,你快回屋吧,廊下风大,别吹凉了伤身。”
“嗯,我这就回去。”
杜玉婕轻轻“嗯”了一声,拢了拢衣襟,低着头快步往东院那边去。
背影单薄得似风中柳条,看着叫人心疼。
陆牧生望着杜玉婕走远,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前往伙房。
吃过午饭,陆牧生歇了片刻,便去库房取了三十颗匣子枪子弹,揣在腰间往后门走去。
刚到后门,就见苏韫婠立在廊下,一身素色短襟衫的打扮,少了几分平日端庄温婉,多了几分利落飒爽。
见他过来,苏韫婠蹙了蹙眉,开口道:“陆牧生,你去赶一辆马车,待会儿要到西坳那片树林子学打枪,几里地,总不能步行去吧。”
“是。”
陆牧生应声,转身前往马棚牵马。
当套了一辆马车赶回来时,就见苏韫婠身边还站着喜桃,手里拎着个小布包,看样子是打算一并跟着。
“大少奶奶,咱们现在出发?”
“嗯。”
苏韫婠先上车,喜桃跟着坐进去。
陆牧生甩了个轻鞭,马蹄哒哒出了后门,然后坐在前头赶车,往西坳方向而去。
一路行来,田埂阡陌,秋风微凉。
没一会儿,便到了西坳那片树林子。
陆牧生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前阵子跟四太太马氏来过的地方,当时就在这儿教马氏打枪,马氏还缠了他两回。
陆牧生心头微微一乱,但很快便定住了神。
“喜桃,你在外头看着马车,不许旁人靠近。”
苏韫婠吩咐道。
“晓得啦,大少奶奶。”喜桃乖乖点头,站在马车旁守着。
苏韫婠从布包里拿出那支勃朗宁手枪,跟陆牧生一起走进树林子。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以及几声鸟叫。日头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苏韫婠肩头,衬得她的肌肤胜雪。
走到一片开阔些的平地,陆牧生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少奶奶,我先教你填弹,一步一步来。”
苏韫婠点点头,把手里的勃朗宁递了过去。
陆牧生接过枪,先将枪身翻转,让苏韫婠看清楚枪身的结构,“勃朗宁的枪身小,分量轻,适合女人带,藏在身上也不显眼。”
说着,先演示退弹夹,“大少奶奶,你看这里,弹仓扣,轻轻一按,弹夹就出来了。”
然后取出一颗子弹,“子弹尖朝前,从下往上压进去,别装反,反了打不响,还容易卡壳。”
苏韫婠向陆牧生凑得近了些,一双凤眸专注地落在陆牧生的手上,丰满的胸脯几乎要碰到陆牧生的胳膊,似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
陆牧生的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可很快又稳了下来。
“弹夹装满,再推回去,听见‘咔嗒’一声,就是卡紧了。”
陆牧生说完,拉了一下枪栓:“这是上膛,拉到底,再松手,子弹就进了枪膛,随时能开枪。”
“然后握枪,手腕要稳,不能抖。”
陆牧生举起枪,侧身站定,“手肘微弯,枪托抵紧虎口,眼睛看准星,对准前面那棵树。”
苏韫婠站在旁边认真看着,凤眸一眨不眨。
“吸气,稳住,再扣扳机。”
陆牧生说完,抬手轻轻一指,“砰”一声轻响,子弹正中树干。
“陆牧生,你打得真准。”苏韫婠看了陆牧生一眼,凤眸露出几分赞赏。
陆牧生笑了笑放下枪,双手递还给苏韫婠:
“大少奶奶,你拿着试试,就按照我说的步骤,我在旁边看着。”
苏韫婠伸手接过勃朗宁,开始填弹上膛,动作有些生涩。
陆牧生站在旁边,微微点头:“握枪要稳,虎口顶住枪柄最上头,手指自然弯曲,别太用力,也别松垮。”
说着,陆牧生伸手去扶着她的手腕,“手臂伸直,肩膀放松,枪托,这枪虽小,也要抵紧一点,不然后坐力会震得手疼。”
被陆牧生的手触碰,苏韫婠微微颤了一下,却也依言照做,手臂慢慢伸直。
“大少奶奶,眼睛看这。”
陆牧生心无旁骛,继续指导,“眼睛、准星、靶子,三点成一线。大少奶奶,你瞧前面那棵老槐树的树节,就盯着那一条线过去。”
苏韫婠屏住呼吸,一只眼微闭,另一只眼对准准星,视线稳稳锁在远处的树节上。
“手指放在扳机上,别一下子扣死,慢慢加力,等到感觉扳机一沉——”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然在树林子里炸开。
苏韫婠手腕微微一震,子弹稍稍偏了一些。
“再来一次,稳住,呼吸放慢。”
苏韫婠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重复之前步骤,之后举枪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