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桥镇南边的街巷,一处青砖小宅院,占地不大,只有四五间房,院墙也不高,院里栽着两棵老杏树,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光秃秃的。
白承河脚步匆匆地打开院门,然后一脚踹开堂屋木门,径直走到八仙桌旁,抓起桌上的粗瓷茶壶,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茶水。
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白承河也顾不上擦,胸口堵得很,一肚子火气没处撒。
咚咚——
这时,里屋传来了一阵拐杖磕着青砖的笃笃声响,一个头发有些花白,衣着打扮还可以的老妇人,在小丫鬟搀扶下慢慢地走了出来。
正是白承河的娘亲,刘氏。
白承河赶忙放下茶壶,擦了擦嘴,恭敬地喊了一声,“娘亲!”
刘氏拄着枣木拐杖,眯着眼瞅向自家儿子问道,
“承河!你是不是又往白家大院去了,跟你七叔公他们掺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了?”
白承河听后垂着脑袋,对娘亲还是很恭敬的,不敢摆出半分脾气,只得闷声回道:
“娘,哪能嘞,我没掺和旁的。就是民团要操练,我过去瞧瞧弟兄们操练,顺道看看场子。”
刘氏对旁边立着的小丫鬟,摆了摆手:“杏花,你先下去。”
“是,太太。”小丫鬟低眉顺眼应了声,轻手轻脚退出堂屋。
堂屋只剩母子二人,刘氏往前挪了两步,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压低声音教训道:
“娘跟你说多少回了,少跟你七叔公他们搅在一堆!那些人啊,心思太歪,净想些争权夺利的烂主意。你韫婠嫂子,那是个明事理的人,逢年过节,哪回少了咱们家的粮、少了咱们家的银钱?知晓咱们是孤儿寡母总会在私下多稍给一份,你韫婠嫂子待人仁厚,处事周全,咱们不能不知恩情。”
白承河抬起头,眼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娘亲!你咋就这么糊涂!这点粮这点钱,都是小恩小惠,你还真当一回事?何况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白家大院该给咱们家的!当年若不是他们害了我爹,我爹也不会走得早!这都是白家大院欠咱们家的!”
啪的一声!
然而白承河的声音刚落下,刘氏脸色骤然一变,一巴掌就扇在白承河脸上。
巴掌响得清脆!
“你胡说八道什么混账话!”
只见刘氏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发颤:“二十多年前的事早都翻篇了,已经没人记得了!你还提这个事做啥,当时你才几岁知道个啥嘞!娘跟你讲过多少遍了,你爹是自己抽大烟抽过头才没的,跟旁人半毛钱干系都没有!你不许听你七叔公他们那些挑拨是非的鬼话,往后这个事不许再提!提一次,娘就打你一次!”
白承河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心里不服却不敢顶嘴,只能憋屈地咬着牙,“就算所有人不记得了,我也忘不了是他们害了我爹。”
“娘再说一遍,你爹的死是他自己作的,跟旁人无关。”
刘氏喘了几口粗气,缓了缓语气,然后开始念叨起家事:
“你媳妇走了都两年了,你也该续一房媳妇了。你整日里跟你七叔公他们瞎搅和,心都野了,再不成家,咱们家香火都要断了。老话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否则,娘这老婆子闭眼了对不住列祖列宗。”
白承河梗着脖子,回道:“娘亲,若不是七叔公举荐,我哪能当上白家民团副队长?七叔公对我有天大的恩情!我现在是民团副队长,手里握着些权,正是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今年哪有闲空娶妻生子!”
刘氏直接板着脸,说道:“娘已经托镇上的媒婆给你相看了!石塘村老许家的闺女,今年十九,听说人长得俊,皮肤白净,性子也温顺,就是聘金要得高,得一百一十八块大洋。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咱们是续弦,人家是黄花大闺女,聘金高些也算正常。过两日那个闺女要来镇上逛街,娘亲自去瞅瞅,模样品行要是合心意,赶紧就把这门亲事定下。到时候家里丫鬟就不用雇了,新媳妇娶进门,正好洗衣做饭打理家事。”
白承河心里烦躁,随口应付:“行吧,娘亲你看着办。娶归娶,往后我大部分的心思还是要放在民团上头,旁的事没那么多闲空做。”
“娘亲,我累了,先进屋眯一会。”说完,白承河转身进了旁边屋子。
屋子里面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张凳子和几个柜子。
白承河一屁股坐在床沿,从兜里摸出一块绣着桃花的帕子,凑到鼻子前面狠狠嗅了一口,只觉一股浓郁的香味萦绕鼻腔。
整个人的眼神瞬间痴迷起来,嘴里喃喃自语:
“真香……”
这块帕子是前些日子二太太曹氏过来,恭喜他当上民团副队长,临走时不小心掉落在地,被他偷偷藏起来的。
当时曹氏还主动朝他抛了个媚眼,撩得他一阵心痒难耐。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在曹氏院子里,他敢壮着胆子要扑过去亲近曹氏的原因。
毕竟对于曹氏这位美艳动人,风韵犹存的婶婶,他很早就有了垂涎的心思。
只是哪曾想刚才被曹氏一脚狠狠踹开,厉声呵斥赶了出来。
这实在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在他看来,曹氏明明对他有意思,否则不可能故意遗落帕子,可怎么又拒绝他了?
此时,白承河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曹氏那丰满的身段、那美艳动人的模样,仿佛就在他的眼前打转,勾得心头火烧火燎。
……
白家大院。
门楼前的打谷场。
日头过了头顶,暖洋洋地晒在地上。
民团一百多号佃农弟兄吃完午饭,糙米饭和窝窝头配着腌菜,一个个抹了抹嘴,精神头提了起来。
陆牧生也早已出来,空着的左袖随风晃荡,单手端着一碗高粱粥,就着两个窝窝头,三两口快速吃完。
打谷场的旁边一侧摆着铁匠铺早已送来的家伙,整整齐齐堆在一起,有大刀,有长缨。另一侧放着几十杆汉阳造,以及一箱子弹。
之前队列、扎马步,基础的站姿步伐已经练得差不多。
陆牧生往前一步,声音洪亮,压过周遭的嘈杂声:
“民团弟兄们!全部听令!民团分作三组!轮流操练刀法,长缨,枪法。
第一组,一班二班三班,练刀法,各班班长带着,一招一式,必须扎实稳当;
第二组,四班五班六班,练长缨拼刺,以后上阵,可以近身搏杀;
第三组,七班八班九班十班,练持枪射击!
不许偷懒,不许耍滑,好好练本事,将来遇到土匪,或者鬼子打过来,你们手里的本事和家伙,就是保命的底气!”
话音落下,三组人立马分开,各就各位。
哈!
嚯!
砰砰!
大刀翻飞,长缨挥舞,枪声时不时响起,操练声震天动地。
很快。
一个时辰过去,日头渐渐偏西。
白承河这才磨磨蹭蹭地赶了过来,走到陆牧生跟前,皮笑肉不笑拱手道:
“陆队长,我现在对你是心服口服了!你有啥吩咐,尽管说,我这个副队长听你调遣。”
陆牧生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去盯着第二组,长缨拼刺,盯紧点。”
“好嘞。”白承河应声,便往长缨组走去。
又过去了半个时辰,突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赶来。
那是罗教头,脸色有些发白,眉头拧得死紧,一路走到陆牧生身旁,压低声音喊了句:
“牧生!”
陆牧生见状心头一紧,抬手示意面前民团弟兄继续操练,随之看向罗教头:“老罗,咋了?慌慌张张的。”
“牧生,借一步说话。”
罗教头左右看了看,把陆牧生拉到旁边,接着将手里的报纸塞给陆牧生,声音压得极低:
“你瞅瞅!报纸上的这个陆牧生,是不是你?!”
“咦?”
陆牧生皱了皱眉,接过那张皱巴巴的报纸。
然后低头看向那张报纸。
当目光落在报纸左下角板块的时候,陆牧生一下子就愣住了。
一行标题,格外醒目,字字刺眼写着:
关于通缉惩处战场各级弃守逃跑军官的名单通告
下面洋洋洒洒一大篇文字,通篇都在痛斥那些畏敌怕死,临阵脱逃,违抗命令,提前撤退的行为。说保卫战既有浴血死战的英雄将士,也有贪生怕死的懦夫逃兵,人神共愤,国法难容,必须严惩,绝不姑息!
再往下看名单,营级军官那一列,一个名字狠狠地扎进了陆牧生的眼里。
陆牧生!
总队预备营营长,兼少校参谋。
其罪有二如下:一、临阵脱逃,擅离职守;二、蓄意杀害同僚余姓参谋。性质恶劣,罪无可赦,特此通缉,责令各地抓捕严惩。
看完后,陆牧生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透了。
他,上了报纸,成了逃兵,成了杀人犯……
而且他似乎成了一个典型,这些名单里就他的罪名字数最多,别人的罪名都是十来个字概括而已。
陆牧生想到余呈章,可仔细看了几眼,这些名单里没有余呈章这个真正逃兵的名字。
余呈章!
那个弃阵先跑,还企图诬陷他,最后被梁石头一枪打死的余参谋。
没想到逃兵这口黑锅,如今依旧扣在他陆牧生头上,还多了一个杀人犯的罪名。
不过,好在他没有让苏韫婠把营长的身份说出来。如今白家大院除了大少奶奶苏韫婠,宝柱和梁石头之外,无人知道他的营长身份。
此刻罗教头盯着陆牧生的脸色,再次低声追问,语气凝重:“牧生,你老实跟咱说,这个陆牧生,是不是就是你?”
陆牧生眼里闪过一抹悲愤,下意识地摇头,压着声音强装镇定:
“老罗,你说什么胡话嘞?我就是白家一个民团队长,去金陵城给大少奶奶办事,怎么可能是什么教导总队的营长?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
罗教头往前凑了半步,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陆牧生,语气笃定:
“牧生,你别诓咱。咱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挺准的。宝柱和石头那两家伙,嘴巴闭得跟蚌壳一样严,金陵城的事半个字不肯漏,可咱早就猜出七八分了。你老实跟咱说,报纸上的这个陆牧生,到底是不是你?”
陆牧生眉头紧紧皱起。
沉默片刻后,陆牧生抬眼看向罗教头,眼神冷静得吓人,一字一句反问:
“老罗,我问你一句。要是我真的是报纸上那个被通缉的逃兵,杀人犯,你会不会前去举报我,领取赏钱?”
罗教头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陆牧生的肩膀,“果然啊!果然!你放心,咱老罗不是那种出卖自家人的人。”
然后压低声音问道,“只是咱想不通,你咋成了这个陆牧生?还被安上了这等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