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作势要站起身送客,“刘团长慢走,老身送一送你。”
“不必了,有那个时间还是赶紧筹集粮饷。”
刘金堂摆了摆手,连头也不回走出堂屋。
站在门口的两名卫兵见状,立即跟在刘金堂的身后往外离开。
眼见刘金堂说走就走,潘震明也站起身堆起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意的诚恳对大太太说道:“白家嫂子,今儿个筹集粮饷这事,实在是形势所迫,本县也是身不由己。白家的难处,本县也晓得的。可这年头,谁不难呢,百姓有百姓的苦,国有国的难。但你放心好了,白家的仁义,本县心里头都有数。等这批粮饷送到县城,本县一定向省府递文书,好好给白家表一表功。到时候要让全省老百姓都知道,姑桥白家是抗日救国的大义之家。”
大太太抬眼瞧了潘震明一眼,嘴角微微一动,算是笑了一下。
潘震明嘴上说得好听,什么表功不过是给白家画个饼罢了。
之前筹集粮饷还少吗,也没见过一次表功。
可大太太也没有戳穿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潘县长费心了。白家不过是尽本分罢了,不敢贪功。”
潘震明又寒暄了两句,无非是“白家嫂子深明大义”“改日再来拜访”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告辞离去。
此时曹少璘见潘震明和刘金堂都走了,也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先朝大太太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容:“大太太,今儿个公事在身,不便久留,就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要跟着潘震明往外离去。
“少璘!”
二太太曹氏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挽留:“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姑桥镇,连杯喜酒都没喝就要走?今儿个是你外甥承煊纳姨太太的好日子,你这个做舅舅的,留下来喝几杯喜酒再走也不迟。”
曹少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曹氏,“二姐,不是我不想留下来喝几杯喜酒,实在是公事繁忙。刘团长初来乍到,县城里头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回去张罗,改日我一定专程来看你和承煊,到时候咱们姐弟好好叙叙旧。”
曹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到曹少璘脸上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回去。
“少璘,那你可记住了,别光嘴上说,到时候又推三阻四的。”
曹少璘又朝曹氏拱了拱手:“二姐你放心,我曹少璘说话算话。到时候我还要给承煊补一份贺礼。二姐,走了。”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追上潘震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
随着刘金堂,潘震明和曹少璘三人离去,堂屋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大太太靠在太师椅上,手中的乌木拐棍轻轻点着地面,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扫过在座几人
“方才我应下五天内筹集两千担粮和一万块大洋,不过是权宜之计。”
大太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个刘金堂的兵堵在镇口,潘震明又拿省府的文书压着,若是不应,今儿个这事只怕不能善了。但应下归应下,筹不筹,怎么筹,还得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商量。你们几个都说说吧,这粮饷到底是筹,还是不筹?”
话音落下,二叔白鸣昌已经抢先开口:“大嫂嫂,你都当着潘县长和刘团长的面应下了,这要是不筹,回头刘金堂真派那些乱兵来咱们白家劫掠,那可咋整?那是土匪出身的主儿,啥事干不出来?”
三叔白鸣盛缩着脖子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是啊是啊,大嫂嫂,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咬咬牙,尽力筹集了。破财消灾,破财消灾嘛。”
大太太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
这两个小叔子是什么德性,她在心里头很清楚,遇事就慌,慌了就缩,就跟乌鳖王八没有多大区别。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大太太的目光直接落向旁边,旁边坐着从头到尾都没有开过口的七叔公。
“七叔,您老怎么看?”
大太太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
七叔公坐在太师椅上,须发皆白,双手交叠搁在拐杖上。刚才面对刘金堂拍桌子瞪豹眼的时候,七叔公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神色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此刻听到大太太问话,七叔公才缓缓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开了口。
“白家族人家里,也没什么余粮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七叔公的声音沧桑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筹集粮饷这事,族里各家各户能出的力终究有限,大头还得靠大院里出。”
大太太眉头微蹙:“七叔的意思,也是要尽力筹集粮饷?”
“肯定得筹集。”
七叔公看着大太太,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忌惮,“那个刘金堂,惹不起。听闻早先在淮北的时候,有个大户人家不知怎么得罪了他,没过几天就被灭了满门,全家两百多口一个不留。对外说的是土匪劫掠,可到底是谁干的,淮北地界上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官府查了几天,不了了之,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死一院子人跟死一窝蚂蚁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都仿佛沉寂了几分。
二叔白鸣昌手里的翡翠珠子差点再度掉下来,声音都有些发颤:“那还等啥,赶紧筹集粮饷吧,刘金堂这种人咱们白家惹不起,惹不起啊!”
三叔白鸣盛也跟着应和,“是啊是啊,他要两千担粮一万大洋,咱们给他就是了。大不了多收些租子,日子紧巴些总能熬过去。可要是不给,万一他真带兵来……那可就不是破财的事了,那是要命的啊!”
就连二太太曹氏也忍不住开了口,“大姐,还是筹集吧。方才我坐在那儿,那个刘金堂看人的眼神就跟要吃人似的。这种人,咱们白家惹不起。”
大太太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韫婠。
方才苏韫婠自从问过刘金堂那个关于三十一军的问题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凤眸低垂,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韫婠,你也说说?”
大太太问道。
苏韫婠抬起凤眸,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娘亲,这粮饷如果真能送到前线将士的手里,咱们白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该筹集。可韫婠担心的不是筹不筹的问题,而是筹集粮饷的文书,到底是真是假。”
说着,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如果文书是真的,省府确实下了筹集粮饷的命令,咱们白家义不容辞。可如果是潘震明和刘金堂巧立名目,拿着假文书趁机刮地皮,咱们白家费力筹集的上万块大洋和两千担粮,可能就不是送上前线,而是送进某些人的私囊。”
二叔白鸣昌听得一愣,“韫婠侄媳妇的意思是……咱们白家这次不打算筹集粮饷?”
大太太抬起手,止住了白鸣昌的话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韫婠:“韫婠,你心里头是不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有什么主意直说无妨。”
苏韫婠站起身,微微欠身:“娘亲,容我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大太太看着她一会儿,便点了点头,“去吧。”
苏韫婠转身走向堂屋门口。
陆牧生守在门外,见苏韫婠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大少奶奶。”
苏韫婠走到陆牧生跟前,抬起凤眸给了陆牧生一个眼色,“你可以去办事了。”
陆牧生瞬间懂了。
“大少奶奶,放心。”陆牧生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苏韫婠目送陆牧生走后,重新跨进堂屋,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二叔白鸣昌按捺不住,追问道:“韫婠侄媳妇,你倒是赶紧说说,到底有什么高见?”
苏韫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二叔莫急。潘震明那份文书上盖的是省府的公章不假,可公章是真的,内容却不一定是真的。想要验明这份文书的真伪也不难,就是派人往皖东走一趟,找到三十一军的驻地问一问:驻防部队的粮饷,是由战区司令部统一调拨,还是就地筹集。”
大太太微微皱眉,摇了摇头:“韫婠,你这个法子虽说稳妥,可有两个难处。其一,去皖东一个来回,少说也要三天时间,刘金堂只给了五天期限。若是文书真有其事,咱们白家筹集不到粮饷,那就有麻烦了。其二,三十一军那些长官们军务繁忙,未必肯见咱们白家的人。就算见了,也未必肯跟咱们说实话。咱们白家说到底不过是一方大户罢了,在长官们眼里什么都算不上。”
苏韫婠微微一笑,凤眸里透着一丝笃定之色,“娘亲,你说得是。三十一军的长官们确实未必肯见咱们白家的人,但有一个人,他们一定会见。”
“谁?”
二叔白鸣昌脱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