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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县长跟你们白家讲道理，本座也讲几句实在的话。”
这时刘金堂把手里那只茶盏往桌面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将身子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蛮横之气。
说着，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每敲一下就说一句：“本座麾下拢共有两千余弟兄，他们个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能去拼命的主儿。他们图个啥？图的就是每月那几块大洋的军饷，图的就是一口饱饭。你晓得本座一个月要发多少军饷吗？每人每月三块大洋，两千余号人，一个月仅仅是军饷就要六千大洋！这还不算吃饭、衣物、弹药等开销。”
说到这儿，刘金堂的身子又往前一倾，豹眼直直地盯着大太太，声音沉下来了几分：“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就是粮饷！有粮有饷，本座手下的兵才会给你卖命，才肯在战场上顶着枪子儿往前冲。没了粮饷，谁能卖命？你们白家出两千担粮和一万大洋，听着是不少，可搁在本座这儿，连两个月的开销都撑不住。”
“刚才潘县长跟你们白家客客气气地商量，那是给白家面子。区区这点粮饷，你们白家一个个叫苦连天说拿不出来，本座倒想问问，是本座为难你们，还是你们在为难本座？本座，才是最难的那个人！一边是两千余弟兄嗷嗷待哺，一边是保乡抗日，重任在身。”
大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搁在乌木拐棍的顶端，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明暗不定。
她活了五十余年，历经世事沧桑一直走到如今，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人物没打过交道？
刘金堂这番话听着冠冕堂皇，但大太太比谁都清楚，这个镇嵩军出身的团官不过是换个名头来借机敲竹杠罢了。
要是出粮饷，对方能卖命就好。
大太太在心里头有些无奈苦笑，可刘金堂他们这些被国府招安而来的土匪兵，平日里只知道鱼肉百姓，真到了战场上见着鬼子，就怕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得罪人，就是给白家招祸。
她只能忍，只能周旋。
大太太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子沉稳：“潘县长，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这筹集粮饷是公事，既然是省府下发的文书，老身想看一看那份文书。确认了公事，老身也好跟族里人交代，凑粮凑饷也有个说法。”
潘震明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正常，推了推金丝眼镜说道：“白家嫂子，你这是信不过本县？本县跟你打了这么多次交道，什么时候哄骗过你？文书自然是有的，难不成本县还能诓你不成？”
“潘县长，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大太太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故的从容，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信你，是你我之间的私交；筹集粮饷，是公事。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公私得分明。既然是公事，自然要公办，走一走该走的流程。看文书，也是其中流程之一，潘县长做了这么多年官，这个道理想必您比老身更明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拂了潘震明的面子，又把事情摆到了台面上。
潘震明被将了一军，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倒也不好再推辞。然后低头打开身边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书，递了过去：“白家嫂子要亲眼过目，那就请看吧。”
大太太接过文书，借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纸张是省府的公文纸，印鉴是省府的公章，红彤彤的印章盖在落款处，瞧着确实是那么回事。
里面还明确写着一句话：驻防部队就地补给，呼吁各县筹集粮饷。
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空白公章实在太多了。就算公章是真的，文书里面的内容也不能打包票，是真是假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大太太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这到底是省府的意思，还是潘震明和刘金堂联手借着省府的名头来刮地皮，只有他们自个儿心里头清楚。
大太太看完，没有对潘震明表态，只是将文书递给了身旁的苏韫婠，“韫婠，你也看看。”
苏韫婠双手接过，凤眸低垂，一行一行地扫过纸面上的文字。她看得比大太太更仔细，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的位置都不放过。
片刻之后，苏韫婠抬起头，将文书轻轻搁在旁边桌面。
她没有直接说文书的事，反而目光转向刘金堂，脸上带着一抹淡然得体的笑意，语气端庄温婉：“刘团长，韫婠早先听说，第五战区李长官早就派出了刘将军的三十一军进入皖东驻防，同时也负责淮南一线的防务。敢问刘团长，您是隶属于三十一军的序列吗？”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却让刘金堂的脸色骤然一沉。
只见刘金堂那双豹眼微微眯了起来，下巴上的刀疤跟着抽动了一下，盯着苏韫婠看了好几息的功夫。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听得见墙角座钟的滴答声。
然后刘金堂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声音比方才明显低了几分：“本座是四十二师的，不在桂系三十一军的序列。不过——”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刀疤，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傲慢，“本座和刘将军，也算得上是同姓同宗。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
苏韫婠听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收回去，心里头已经泛起来一抹冷笑。
因为苏韫婠之前早就打听过，刘将军是桂西那边的人，祖祖辈辈都在桂西。而刘金堂是鲁东的，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中原，隔着几千里地，连口音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还同姓同宗？
哄鬼呢。
扯着刘将军的大旗，不过是给自个儿脸上贴金罢了。
苏韫婠此刻有七八成把握确定一个事，估摸着这个刘金堂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驻防部队。可她没有戳穿，只是将这份心思暂时压了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
然而这时候，刘金堂已经不耐烦了，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乱响，粗声粗气地说道：“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就赶紧定下来！本座的兵还饿着肚子在镇口等着，本座忙得很，没那么多闲工夫耗在你们这破院子里。”
大太太从苏韫婠手里接回文书放在桌上，抬起眼看向潘震明和刘金堂，“潘县长，刘团长，白家愿意为国出力，这是应尽的本分。只是这数额确实不小，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凑齐。请给白家一些时日，容老身调度筹措。起码需要一个月时间，白家才有可能将粮饷备齐。”
“一个月？”
刘金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然后猛地收住笑声，脸上的刀疤跟着抽动了一下，“你当老子这是跟你商量？老子麾下两千余弟兄都在眼巴巴地等着粮饷，你跟我说一个月？难道你让老子的兵饿着肚子喝一个月的西北风？”
说着伸出一只手，张开三根粗大的手指：“最多三天。”
大太太闻言脸色微变，却依旧强撑着镇定：“刘团长，三天时间，就是把白家翻个底朝天，也凑不齐这么多粮饷。半月，半月之内白家一定送到县城。”
刘金堂眯起那双豹眼，盯着大太太看了好几息的功夫，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五天。本座只给五天期限。五天之内，把两千担粮和一万大洋送到县城。要是到了期限，你们白家没时间送来……”
说到这儿，刘金堂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烛火下投下一片阴影，他将衣角往下拉了拉，皮靴在地面上跺了一声脆响，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让堂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就不劳你们白家费心了，本座亲自派人来白家拿。但到时候手下的人没个分寸，拿多拿少，搬错东西，甚至带走啥人，那本座可就拿捏不住了。”
话到此处，刘金堂的目光还特意在二太太曹氏和苏韫婠的身上来回扫视一眼。
这话里的威胁，已经毫不掩饰。
二叔白鸣昌手里的翡翠珠子终于没有攥住，“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三叔白鸣盛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太太握紧了乌木拐棍，脸色黑得厉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声音比方才又沙哑了几分，“好。五天就五天。”
“大太太痛快！那本座也不多叨扰了，告辞！”
见大太太应了下来后，刘金堂抬手正了正帽檐，说罢转身大步往堂屋门口走去。皮靴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白家众人的心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