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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震明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既然白家嫂子问了，那本县就不绕弯子了。诸位想必都听说了，鬼子已经过江，打进了皖东地界，滁县、来安那边都惨遭了鬼子祸害，不仅有大量平民百姓被杀，诸多大户也不能幸免让鬼子抢了烧了。第五战区司令部已经下达命令，要在皖东和淮南一线构筑防线，阻止鬼子继续西进。刘团座的部队奉命驻防本县，这是保境安民，守土抗日的大事！”
说到这儿，潘震明顿了顿，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语气更加沉重了几分：“可是，刘团座的部队连日行军，粮草短缺，弹药不足。将士们饿着肚子怎么打仗保乡？没有弹药怎么杀敌抗日？本县身为一县之长，责无旁贷，必须为将士们筹集粮饷。所以今日本县和刘团座一起登门，就只有八个字：筹集粮饷，保乡抗日！”
潘震明的话音刚落，刘金堂那只叩着桌面的手也突然停了下来。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潘震明接着说下去，语气不容置疑：“省府已经下发文书，呼吁各县各大乡绅贤老鼎力相助，为保境安民出一份力。凡是大户人家，每家出粮两千担，出钱一万大洋。白家是姑桥镇首屈一指的大户，在县里也是数得着的门第，理应带头表率。”
此言一出，堂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两千担粮！
一万大洋！
这半年来都已经筹集过两回了。
头一回潘震明开口就要一万大洋和三千担粮，后来被大太太拿彭旅长的名头压到了七千大洋和一千三百担粮。
第二回白家出了一千担粮和五千大洋，还有一百五十个壮丁名额。
这才过去多久，他又来了，而且这回比第二回要的还多。
光是粮就要两千担，再加上一万大洋，比起头一回白家实打实捐出去的粮饷还要多出一大截。
二叔白鸣昌头一个坐不住了。
他搓着手里的翡翠珠子，脸上堆着苦笑，小心翼翼地开口：“潘县长，您也晓得，这半年不到，白家已经筹集两回粮饷了。每一回都是几千大洋上千担粮地往外送，咱们白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样掏啊！这一回又要两千担粮一万大洋，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吃力了。”
三叔白鸣盛也赶紧附和，缩着脖子点了点头：“是啊是啊，潘县长，您是不知道，白家看着家大业大，可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饭，护院长工下人几百号人指望着白家过日子，还有各类开销用度，样样都要钱。再说了粮仓里的存粮本就紧巴巴的，已经没余粮了……”
曹少璘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二老爷三老爷这话说的，倒像是在哭穷了。白家在姑桥镇有多少田地，你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别的不说，光是佃户交上来的租子，一年就不是个小数目。”
说着放下茶盏，跷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可听说白家收租子收得少，只收四五成，比别家都低。你们要是觉得粮食不够，多加些租子不就成了？你们白家没余粮，但白家的佃户手里头有余粮，你们多收个一两成，两千担粮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只要苦一苦佃农，什么都有了。”
这话一出，苏韫婠皱了皱眉，脸色沉了下来。
二太太曹氏看了自家弟弟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开口。
苏韫婠抬起凤眸看向曹少璘，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气势：“曹队长这话，我白家不敢苟同。白家收租少，是因为佃农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交了租子之后剩不下几个钱粮，勉强能糊口就不错了。若是再加租子，他们还活得下去吗？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饿死，有多少人家要卖儿鬻女。这种把人往绝路上逼的事，我白家做不出来，只有丧尽天良的大户才会那样做。”
曹少璘被苏韫婠这番话给顶了回去，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刘金堂忽然冷笑了一声。
“呵……”
笑声不大，却让整个堂屋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刘金堂抬起那双豹眼，直直地盯着苏韫婠，下巴上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白家大少奶奶这话的意思，宁可让本座的兵饿死，也不肯让佃农吃苦？”
苏韫婠心头一凛，面上依旧镇定：“刘团长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刘金堂打断了苏韫婠的话，嗓门极大，“本座问你，在饿死一个兵，和饿死一个民之间，哪个影响大？”
说着不等苏韫婠回答，他自个儿接着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杀伐之气：“饿死了一个民，国还是国！但兵要是被饿死了，没人打仗，国就没了！白家大少奶奶，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不这样认为。”
苏韫婠完全不赞同刘金堂的这番歪论，“没有民，何来兵？历代圣贤有云，民者，国之本也，无民则不成国，未曾听说过无兵则不成国。要是老百姓都饿死了，那么你和你的士兵到那时候又谈什么保境安民？”
“哼！别跟老子一个大老粗念叨啥圣贤，啥云云的，老子不晓得也听不懂！”
刘金堂顿时怒了，哼了一声瞪向苏韫婠，“如今外敌已经打到皖东，眼看就要打过淮南，老子的兵在前头挡着枪子儿，你们在后方连口粮都不肯出？你们白家居心何在？难不成是想饿死党国的将士，好让外敌长驱直入？”
这话扣下来的帽子大得吓人，白家众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大太太握着乌木拐棍的手微微发颤，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怒火开口道：“刘团长息怒，白家绝无此意。抗日救国，匹夫有责，白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懂得大义所在。只是这个数额确实太大了些，白家一时之间实在有些无力承担。”
说话间，大太太目光移向潘震明，“潘县长，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潘震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拿眼角的余光瞥了刘金堂一眼。
刘金堂冷哼一声，粗大的手指在旁边桌面重重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本座奉命驻防此地，只管带兵打仗，筹集粮饷的事是潘县长和你们地方大户的事，本座一概不管。但是——”
随即话锋一转，一双豹眼里射出了两道寒光：“谁要是想饿死本座的兵，那本座就跟谁不客气！本座今儿个来姑桥镇，带了一个连的弟兄，现在就留在镇口外面。他们这几年跟着本座从北打到南，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别的本事没有，杀人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要是让他们知道有人想饿死他们，一旦动乱起来，只怕本座可拦不住他们做出什么事。”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给就抢？
一个连的人马，拢共近两百号，足以让整个姑桥镇陷入万劫不复。
二叔白鸣昌手里的翡翠珠子差点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三叔白鸣盛更是整个人缩在椅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就连二太太曹氏的脸色也变了，她看了看自家弟弟曹少璘，却发现曹少璘低着头把玩茶盏，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大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抬眼在潘震明和刘金堂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潘震明身上。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透着几分硬气：“潘县长，刘团长，白家不是不肯出力。只是这数额确实太大，对白家来说有难处，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这样吧，白家能拿出来的，只有你们给出数额的三成。”
潘震明闻言，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然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笑着摇了摇头：“白家嫂子，你这话说的，可就让本县为难了。”
说到这儿，潘震明抬手指了指中庭的方向，那边的喧闹声还在继续。
“你们白家今儿个还在大办喜事，大鱼大肉摆了十几桌，这排场可不像是没有家底的人家能办得出来的，在这大灾大难之年，多少百姓吃不饱，饿殍遍野，甚至卖儿鬻女。再说筹集粮饷是为了抗日大计，国府日后会还你们白家的。白家嫂子，你也体谅体谅国府的不易，莫要让本县难做，也莫要让刘团座难做。”
潘震明的话语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再者你们白家再难，也是大户，吃穿不愁。你们能有本县和刘团座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