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里,杜玉婕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慢慢地梳着头发。
那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衬得她一张脸蛋更显苍白清瘦。西侧屋那边隐约传来的动静,隔着一道墙还是能听到一些声响。
杜玉婕叹了一口气,将木梳搁在梳妆台上。
她才二十一岁,难道就要守活寡了吗?
这时丫鬟流苏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将铜盆搁在架子上,嘴里小声嘟囔道,“二少奶奶,西侧屋那边的动静今儿个都响了三回。就是每回时间不长,一会儿就消停了,每回拢共也就一刻钟左右的样子。”
杜玉婕脸蛋一红,瞪了流苏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一个姑娘家,关注那动静做什么?也不嫌害臊。赶紧去多打些热水来,伺候我歇息。”
丫鬟流苏却撇了撇嘴,一边拧着热毛巾一边说道:“二少奶奶,又不是俺想关注,是二太太吩咐的。二太太让俺留意西侧屋的动静,明儿个要跟她说。俺也是听差办事,没办法嘞。”
杜玉婕听说是二太太曹氏吩咐的,也不好再说什么。
曹氏惦记着抱孙子,关注这档子事倒也合情合理。
杜玉婕不再吭声,接过丫鬟流苏递来的热毛巾,敷在脸上,热气蒸得她脸颊微微泛红。
流苏端着脸盆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杜玉婕一个人。
西侧屋那边的动静,再度隐约地飘过来,像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一点一点地往耳朵里钻进去。
杜玉婕躺在榻上,可翻来覆去心里头怎么也得不到安宁,耳边尽是西侧屋隐约的声浪,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的身形比白承煊,要挺拔健壮得多。
杜玉婕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头那股不该有的燥动,强迫自己闭上眼皮。
可脑海里的那道身影就是挥之不去,反而越来越清晰。她甚至想起了先前在偏僻巷子里,他伸出那只独臂搂住自己,力道大得让她喘不过气。
如果当时他没有推开自己,会发生什么事?
杜玉婕不敢再往下想,夹了夹双腿。
然后用力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想要隔绝外头一切动静。
可越是捂着,心里头的念头越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又想起今儿个白日里,洞房内乔常威把王娆娆摁在床铺上的画面,动作粗鲁得像一头野兽。
床笫之间的事,原来可以那么粗鲁?
杜玉婕缩在被子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只觉身子有些发烫。
她在心里头暗骂自己不知羞耻。
可那些念头却怎么都赶不走,仿佛体内像是点了一盏小火炉暖烘烘地烧着,烧得心口发慌,烧得身子都酥软了几分。
杜玉婕爬起来灌了一大口茶水,然后重新钻进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尽量别去胡思乱想。
当流苏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杜玉婕已经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她把水盆搁在架子上,走到榻前压低声音问道:“二少奶奶,热水打来了,您要现在洗吗?”
杜玉婕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红晕。她往西侧屋的方向瞥了一眼,那边的动静还在继续着,便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先搁着吧,等那边的动静消停了我再洗。”
……
夜里赶路不比白天,官道坑坑洼洼的,马儿不敢放开蹄子,只能保持着小跑的速度,借着月光辨认方向。
走到午夜三更时分,陆牧生三人骑马拢共才跑了四十多里地。人倒是不怎么累,马儿已经喘起气,鬃毛上也挂满了汗珠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宝柱勒了勒缰绳,抬手往前头一指,“陆哥,前头就是官垌镇。咱们进镇子找家客栈歇歇脚吧。”
陆牧生顺着宝柱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一片黑黢黢的房屋轮廓,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是几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成,进镇子歇一晚,明儿个一早吃了东西继续赶路。”
三人催马进了官垌镇。
镇子不大,拢共就一条主街,两旁的铺子早就关了门,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镇子中央有一家亮着灯笼的客栈,门头上挂着块木匾,上头写着“同福客栈”几个字,门口的灯笼在夜风里来回摇晃。
陆牧生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出来的伙计:“三间房,再给马喂些水。”
伙计是个二十来岁的瘦汉子,披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牵着三匹马往客栈马棚去了。
三人进了客栈,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着瞌睡,揉了揉眼睛,满脸堆笑地给三人登记了房间,又让伙计去灶房热了几碗杂粮粥端上来。
陆牧生三人喝完粥,各自回房歇息。
一夜无话。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陆牧生就把宝柱和梁石头叫起来,三人就着热水啃了几个窝窝头,又把水囊灌满,结了房钱,牵了马继续上路。
清晨的官道上,还笼着一层薄雾,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碎泥。
就在陆牧生三人离开官垌镇不到半个时辰,镇口又出现了一队人马。
九个人骑着马,马蹄声杂沓,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领头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头上扎着一块黑头巾包裹住整个脑袋,腰间别着一把匣子枪。
身后的八人也都是匪气十足,除了四人背着汉阳造,其余人腰间全都别着匣子枪,一个个眼神凶狠像是从山里下来的饿狼。
领头人往官垌镇里望了一眼,对身边一个弟兄吩咐道,“你进镇子瞧瞧”。
“是。”那个弟兄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一个同伴,大步走进镇子。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又走了回来,翻身上马。
“老大!那个陆牧生,昨夜进了这镇子歇息,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领头人听后眯起那双三角眼,嘴角扯出一抹狞笑,伸手往东面一指,“沿着去仓县的官道追。”
身后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打了个哈欠,有些不满地嘟囔道:“老大,弟兄们赶了半宿路,人困马乏的,能不能歇歇再追?反正他们三人也跑不了多远。”
领头人猛地回过头,一巴掌拍在那个汉子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从马上扇下来:“你懂个屁!三十一军的驻地就在仓县,咱们的任务要在他赶到仓县之前,必须做掉他。”
那个汉子被拍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所有人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领头人吼了一嗓子,然后一夹马腹,催马往前奔去,“追!赶在前头把人截住!”
九匹马撒开蹄子,扬起一阵漫天尘土,沿着官道一路往东追去。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将近晌午时分,陆牧生三人已经进入了长风县的地界。
远远望见长风县城的城门楼子,宝柱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城门口说道:“陆哥你看,今儿个进城怎么没人收钱了?”
陆牧生也注意到了。
上回他经过长风县城的时候,城门口还有几个保安团的团丁守着,进城的老百姓每人要交一块大洋的入城费,也叫城门税。
可今儿个城门口敞得大开,老百姓进进出出,连个拦路的都没有。
陆牧生把马速放缓,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个正在摆摊卖烤地瓜的老汉跟前,好奇问道:“老伯,今儿个这城门税怎么不收了?”
那个老汉抬起眼皮看了陆牧生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匹枣红马,语气带着几分痛快说道:“小哥儿,瞧你是外乡来的吧?你是不晓得,之前这长风县的城门税收了好些日子,老百姓进城得交钱,敢怒不敢言。前阵子不是三十一军的刘将军来了皖东嘛,刘将军派人查了长风县前任县长,查出来那狗官这些年贪了不少银钱,光是城门税就私吞了两万多大洋。刘将军二话不说,当着全城老百姓的面,一枪把他给毙了!”
老汉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快意的笑容,声音也高了半拍:“枪毙得好!那个狗官贪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老天开眼了。后来刘将军下了命令,城门税一律取消,老百姓进城再也不许收一个铜板。如今长风县的老百姓,哪个不念刘将军的好?都说桂系的刘将军英明,这是为民做了好事,难怪桂军能打胜仗杀鬼子,有不少老百姓主动给在前线抗日的三十一军送粮送水。”
陆牧生听了,心里头也有些触动。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有些为官的不欺压百姓已经是烧高香,更何况是替百姓做主,惩治贪官的。
这个刘将军,倒真是难得。
陆牧生谢过老汉,带着宝柱和梁石头穿过城门,进入长风县城。
三人在县城里找了家酒楼,点了几个菜就着白米饭饱饱地吃上一顿。
填饱了肚子,也给马儿喂了些草料和水,歇了两刻钟之后,陆牧生三人便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