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牧生快步穿过回廊,径直往偏院走去。
夜色已经沉下来,廊下的红灯笼被晚风吹得摇晃,投下一地光影。
中庭那边的喧闹声渐渐歇了,喜宴散了场,偶尔有几个长工端着碗碟从回廊那头走过,见了陆牧生都侧身让路,叫一声“陆队长”。
进了偏院,陆牧生推开宝柱和梁石头那间屋子的门。
宝柱见陆牧生进来,赶紧站起身问道:“陆哥,有啥差事?”
“收拾家伙,跟我出趟远门。”
陆牧生也不废话,“去皖东,连夜走。”
宝柱和梁石头对视一眼,也没多问,直接把枪背好,又从墙上摘下两盒子弹别在腰间,跟着陆牧生出了屋子。
三人先去了伙房。
掌厨老孙头正在收拾锅灶,见陆牧生进来,笑着招呼道:“陆队长,还没吃夜饭吧?灶上还热着一笼窝窝头,锅里还有半锅杂粮粥,咱给你们盛上。”
“劳烦孙师傅了,再给我们装些干粮,路上吃。”
陆牧生道。
老孙头应了一声,盛了三碗粥又从笼屉里拣了十来个窝窝头,用粗布包好塞进布袋里,又往布袋里塞了几块腌萝卜和一小包盐巴。
三人也不客气,坐下呼噜呼噜喝完粥,三两口啃完窝窝头,抹了把嘴便起身。
出了伙房,陆牧生带着宝柱和梁石头往后院马棚走去。
夜风有些凉飕飕的,吹得人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马棚那边偶尔传来几声马打响鼻的声响。
走到后院月洞门附近,一个声音叫住陆牧生,“陆牧生。”
陆牧生循声望去,瞧见前头廊下站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身段婀娜高挑,丰满的胸脯在衣襟领口下方挺挺翘翘的。
不是别人,正是苏韫婠。
陆牧生脚步顿了顿,回头对宝柱和梁石头道:“你俩先去马棚挑马,把缰绳备好,我随后就来。”
“是。”宝柱和梁石头应了一声,快步往马棚去了。
陆牧生走到苏韫婠跟前,借着灯笼的光瞧见她眉间带着几分忧色,不由得问道:“大少奶奶,怎么还没回院子歇着?”
苏韫婠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抬眸看着陆牧生,问道:“你晓得三十一军的军部驻扎在哪里吗?”
陆牧生摇了摇头,如实回道:“不晓得。打算到了皖东再打听。几万人的部队,就算分散驻扎,应该也不难打听到。”
苏韫婠开口道:“应该在仓县一带。你直接去仓县,不必在别处耽搁。”
“大少奶奶,你怎么这么清楚?”陆牧生微微一怔。
“我最近看了报纸。”苏韫婠说道,“报纸上登了,前几日三十一军在仓县东面打了一场阻击战,歼灭鬼子一千多人,还特别提到刘将军亲临前线指挥。既然刘将军在仓县,三十一军的军部多半也在那里。”
陆牧生听后点了点头:“那好,我就直接去仓县,也省得一路到处打听。”
苏韫婠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牧生。
灯笼的光映在苏韫婠的脸上,那双凤眸里漾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担忧,不舍,又像别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苏韫婠才再度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放心:“如今皖东一带很多地方已是国军部队和鬼子交战区,听说鬼子的便衣队渗透得也厉害,到处都有眼线。你这趟去,路上一定要万分小心,莫要大意。”
陆牧生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大少奶奶放心,我先走了。”
说完,陆牧生转身要走。
“等一等。”
苏韫婠忽然叫住陆牧生,摸出一张百圆法币递到面前,“你带着,路上备用。”
苏韫婠的声音很轻,也很温婉,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推辞的语气,“出门在外,难免有用钱的地方。这趟去皖东的路途不近,万一遇到什么急事,身上没银钱可不行。”
陆牧生看了看那张法币,又看了看苏韫婠,伸手接了过来。
法币还带着几分温热,像是被苏韫婠捂了很久。
陆牧生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将法币收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低声道:“谢大少奶奶。”
苏韫婠垂下凤眸,似乎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有些多了,脸上微微一红,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就这样沉默了几息功夫,只听见远处的晚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作响。
“那我走了。”
最后,陆牧生打破沉默说了句,转身大步往马棚走去。
宝柱和梁石头已经牵了三匹马出来,正站在马棚外头等着。
三匹马都是膘肥体壮的好马,马蹄上钉了新掌,长途奔袭绰绰有余。
陆牧生从宝柱手里接过缰绳,正要牵马往走向后门,忽然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苏韫婠还站在远处廊下,灯笼的光把她的身影拉得老长。
只是隔着半院子的夜色,看不清苏韫婠脸上的表情,但陆牧生能感觉到苏韫婠也在看着自己。
陆牧生深吸了口气,收回目光,冲宝柱和梁石头一挥手:“走。”
三匹马沿着后院的甬道往外走去。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出了后门,陆牧生回头看了一眼白家大院高高的院墙和墙内透出的几点灯火,然后一甩马鞭,“驾”地一声,三匹马撒开蹄子顺着姑桥镇的街道往镇口方向奔去。
姑桥镇的街道早已空荡荡的,两旁的铺子早就关了门,只有街角的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地走过。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惊起了几声犬声便又安静了下去。
出了镇口,官道上更是空无一人。
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冬麦前些日子才种下不久,地里只有一层薄薄的青苗。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子干燥冰冷的泥土味,吹得三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宝柱催马赶上陆牧生,大声问道:“陆哥,咱们往哪走?去哪儿找三十一军的军部?”
陆牧生一勒缰绳,马速稍缓,回道:“去仓县。”
梁石头在另一侧听了,有些惊讶:“仓县?那可有两百多里地!”
“那也得去。”
陆牧生道,“现在连夜赶路,到了下半宿再找地方歇息。争取明儿个日落前赶到仓县,一刻也耽误不得。”
“好嘞!”宝柱应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往前奔去。
三匹快马沿着官道一路往东,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就在三人离开镇口不久,镇口旁边一条窄巷的角落里,忽然有影子动了动走出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影望着官道尽头渐渐消失的三匹马,压低声音说道:“你去通知主子,就说白家那个断臂的陆队长离开白家了,往东面官道去了,还带了两个人。”
另一人点了点头,转身钻进旁边另一条巷子,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
东院。
白承煊的院子西侧屋里,红烛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烛火微微摇曳,映得满屋都是旖旎的暖光。
红鸾帐内,白承煊光着膀子靠在床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神色,一只手搂着王娆娆的香肩,另一只手摸着王娆娆的身子。
王娆娆偎在白承煊怀里,脸颊上还泛着尚未褪尽的红晕,鬓边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雨水浇透了的海棠花。
白承煊低头在王娆娆的额头亲了一口,嘿嘿笑道:“娆娆,你可真让我舒坦!我从头到脚,从里里外外,浑身都舒坦极了。你像是水做的一般,真润……没有女人能比得上你。”
王娆娆仰起脸,伸出手指在白承煊的胸膛上画着圈,声音娇娇软软的:“那你说说,你以前有过多少女人?”
白承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干咳了两声,赶紧岔开话头:“不讲这个!今儿个是咱俩的好日子,往后我眼里头只有你一人。”
王娆娆见白承煊那副心虚的模样,也不追问,只是把手指从白承煊的胸膛上收回来,抿着嘴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了然,却没有戳破。
然后又换了个话题,声音更娇柔了几分,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那我跟玉婕姐比起来,怎么样?”
玉婕姐就是杜玉婕,白承煊的正妻。
白承煊一听这话,连想都没想,直接撇嘴不屑道:“那个石女?她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你莫要提她,一提起她我就心烦。”
王娆娆眨了眨眼,装作一副好奇的模样:“怎么个烦法?玉婕姐长得也不差,身段也不赖。”
“长得不差,管什么用?”白承煊一脸嫌弃,语气里满是不耐,“她那人就跟块木头似的,不……应该就跟条死鱼一样。平日里见了我,要么耷拉着脸跟欠了她债似的,要么就装聋作哑不理人。到了干那桩事更别提了,直挺挺往那一躺跟具尸体没什么两样,况且她瘦不拉几的,屁股没二两肉。哪有你这么招人疼?你看看你往这儿一躺,眼波一转, 胯部一扭,我魂都没了。”
王娆娆被白承煊说得咯咯直笑,笑完了,又抬起眼,目光抛出几分媚态直勾勾地盯着白承煊,声音里带着几分挑衅和勾引:“你到底是稀罕我这个人,还是馋我的身子?”
白承煊被勾得喉结滚了滚,一个翻身把王娆娆压在下头,喘着气在王娆娆的耳边道:“我稀罕你,也馋你身子。”
王娆娆发出一声低低的吟哦,双手欲拒还迎地推着白承煊的胸膛,声音满是娇软:“你慢些……方才已经两回了你还行吗?”
“这有啥,今夜我能七回。”白承煊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双手却没闲着。王娆娆半推半就,唇角却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天下男人都一个样儿。
刚一开始有新鲜劲,恨不得天天黏在床上干那桩事。等那股子新鲜劲过了,只怕一回都够呛的?
不过王娆娆也不在意。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白承煊稀罕不稀罕她,而是白承煊能够给她一个名分,一个能让她不用担惊受怕的身份。
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便是。
此时,王娆娆的脑海里不由又浮现出乔常威那高大强壮的身影,然后双手不自觉地搂紧白承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