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府是有这么一个章程,可国府政令不下乡,镇乡一应事务基本还得倚仗地方大户乡绅治理。只要地方大户乡绅不点头,谁又能要求他们自个儿减租子。
只见二叔白鸣昌就撇了撇嘴,忍不住开口了:“杨老先生,您这话说得轻巧。二五减租对佃农是好事不假,可对大户乡绅来说,那就是割自己的肉。谁愿意往自己身上割肉?您让白家带头减租子,咱们白家是可以减,可别家大户呢?别家大户不减,光咱们减,有什么用?再说了,减租子这事不容易办啊。”
三叔白鸣盛也缩着脖子,在旁附和道:“是啊,杨老先生,皖南那边能开展二五减租,是因为有新编第四军的人给佃农老百姓撑腰做主,大户乡绅不得不减。但咱们淮南这边谁给佃农老百姓撑腰做主。如果白家牵头减租就会成了众矢之的,周边大户还不恨得牙痒痒?说句不好听的,周边大户怕是恨不得把白家生吞活剥。”
杨己任听完两人的话,没有生气,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理解,却更多的是一股子不屈不挠的执拗:“二位老爷说得不错,让大户主动减租子确实很难。但凡事开头难,总需要有第一个人站出来做。如果谁都等着别家先做,那这事就永远也做不起来。”
说到这里,杨己任目光转向大太太和苏韫婠,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和期望:“夫人,少奶奶,白家在这一县之地也是有名望的人家。白家的一举一动,周边的大户都看在眼里。若是姑桥白家肯率先减租,老朽愿意亲自去各镇各乡奔走游说,联络周边的大户一起跟进。只要有了第一家,就会有第二家、第三家……古人云‘德不孤,必有邻’,白家行的是仁义之事,早晚会有人跟着一起做。老朽虽是一介布衣,无权无势,但这张嘴还能说,这副老骨头还能走得动。白家若肯做这领头雁,老朽就是磨穿鞋底,说破嘴皮,也要把减租子这桩事办成。二位觉得呢?”
大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抬起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透亮的眼睛,看向杨老先生缓缓开口说道:“老先生,白家收的租子本就不高,大多在四五成左右。只需再减一成上下,就能基本达到二五减租的标准,也算不上什么难事。二五减租这种利国利民的好事,白家自然义不容辞。老先生这番苦心,这番话,老身听了,心里头很是感佩。”
说到这里,大太太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只是如今,白家摊上了一桩难事。县里来了命令,要白家在五天内筹集两千担粮和一万块大洋,说是给驻防部队的粮饷。若是减了租子,再筹这笔粮饷,白家来年怕是撑不住。白家不是不肯减租,而是实在有些力不从心,还望老先生见谅。”
杨老先生闻言,有些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脸上露出几分愕然和疑惑:“什么筹集粮饷?两千担粮和一万大洋?这可不是小数目!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给了苏韫婠一个眼神。
苏韫婠会意,将身子微微侧向杨老先生,把方才堂屋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杨老先生,事情是这样的。今儿个潘震明带着两个人登门。一个是县保安团的副团长曹少璘。另一个叫刘金堂,之前在淮北一带,想必杨老先生也听闻过其恶行,说是四十二师的,归属第五战区,如今奉命驻防本县。当时潘震明拿出一份省府的文书,说驻防部队就地补给,呼吁各县筹集粮饷,要求白家出两千担粮和一万块大洋。那个刘金堂还带了一个连的兵,当时就堵在姑桥镇镇口。对方只给了五天时间,五天之内必须把粮饷送到县城。要是不送,那个刘金堂说要亲自派人来白家拿,到时候拿多拿少,甚至带走什么人,他可就管不着了。”
啪——
杨己任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最后,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怒声道:“这叫什么话!这不是明摆着刮地皮吗?老朽还没听说过半年不到,就筹集三次粮饷的!再者,部队自有自己的供给体系,粮饷都是由上面军需部门统一调拨,哪有跑到地方上说就地补给的道理?这不是乱套了吗?”
大太太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无奈:“白家正在为此事发愁。那份文书上确实盖着省府的公章,也写着驻防部队就地补给的字样。可真假难辨,白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老身方才才说,想请老先生帮忙周旋,听闻老先生跟三十一军的那位刘将军有师生之谊,能不能请老先生往皖东走一趟,找三十一军打听打听那份文书的真假?若是真的,白家砸锅卖铁也认了。若是假的……”
大太太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杨老先生听完,沉默了下来像是在心里头盘算着什么。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墙角座钟的滴答声,以及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杨老先生才缓缓抬起头,,“这事不难,交给老朽。但无须亲自去皖东走一趟,只要老朽修书一封,让人带去找三十一军的刘将军,就能打听那份文书的真假。老朽顺便也把那个刘金堂这两年在淮北一带犯下的那些恶行,在信中说道说道。”
大太太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由衷的感激之色,连忙起身拱手道:“那就多谢老先生了!白家上下,感激不尽。”
杨老先生摆了摆手,神色没有放松,反而更加郑重了几分。他看向大太太和苏韫婠,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恳切和期望:“夫人,少奶奶,二五减租的事,还望二位多加考虑。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更是一件大功德。如果能够减租子, 就会有更多的人家有饭吃,不至于卖儿鬻女,也不至于背井离乡逃难,那是多大的造化。”
大太太点了点头,“老先生放心。等确定了筹集粮饷是真是假之后,白家一定会好好商量该如何减租子的事。到时候还要请老先生多多指点。”
杨老先生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好,好。有夫人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
然后对大太太道:“夫人,请借纸笔一用。”
大太太赶忙吩咐丫鬟备好笔墨纸砚。
不一会儿,纸墨便摆上了八仙桌。
杨己任走到桌前提起笔,略一思忖,便挥毫疾书,字体遒劲有力,一笔一画如走龙蛇。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杨老先生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又从怀中取出一方青玉私印,在落名处盖上了印,这才把信纸折好。
大太太抬起头,目光越过堂屋门口,落在门外守着的陆牧生身上。
然后微微抬高了声音,喊了句:“陆护院。”
陆牧生闻言,快步跨进堂屋,“大太太有什么吩咐。”
大太太看着陆牧生,直接吩咐道:“你带两个护院,持杨老先生的亲笔信,即刻动身去皖东三十一军驻地,亲自把信交给刘将军。”
去皖东?
陆牧生微微一怔,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坐在大太太旁边的苏韫婠。
毕竟他之前是教导总队的营长,如今正被当做逃兵通缉中,一旦去皖东遇到什么熟人认出他,怕是不好过关。
瞧见陆牧生的目光望过来,苏韫婠也是有些惊讶大太太让陆牧生去皖东。
“娘亲!陆护院断臂新愈,只恐不便远行,不如让罗教头或者去他护院去皖东送信更合适 。”
苏韫婠当即转头对大太太说道。
大太太却摇了摇头,“陆护院去过金陵城一趟,路上有经验,也熟悉路途,没人比他最适合了。罗教头更适合留在白家大院,守护上下周全。”
“娘亲,可是……”苏韫婠听后心里头难免有些着急,然而大太太已经打断她的话语,“就这么决定了。”
苏韫婠见大太太这么说了,只能作罢,毕竟再坚持下去,就是不懂事了,甚至让人觉得有问题了。
陆牧生见状,便上前站定应道:“大太太放心,我一定把杨老先生的信安安全全送到三十一军驻地,当面交给刘将军。”
这时杨老先生将信递给陆牧生,那双苍老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陆牧生,“你是红缨护民队队长陆牧生,对吧?”
“承蒙老先生记挂,正是晚辈。”陆牧生回道。
杨老先生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小兄弟,这封信关系着白家的安危,也关系着许多人的生计。你此去皖东,务必亲自把信交到刘将军手上,万万不可假手他人。”
陆牧生接过信,正色道:“杨老先生放心,牧生必不负所托。”
“陆护院,事不宜迟,带上两个护院,连夜出发皖东,早去早回!”
这时大太太已经一声令下,毕竟那个刘金堂只给了五日期限,多耽搁一晚就少一晚的功夫。
“是。”
陆牧生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堂屋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