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命令一下,鬼子兵和汉奸护院们顿时像潮水一般往镇南方向退去。
他们本来就已经被三面夹击打得士气全无,如今听到撤退的命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阵型,争先恐后地往镇南方向逃窜。
镇西的荣誉团一营趁机突破了镇口的防线,纷纷涌进了镇子,追着溃退的鬼子兵和汉奸护院一路猛打。
然而鬼子指挥官的命令,还是下得晚了。
荣誉团三营的弟兄们在突破了镇北防线后,在陆牧生的提议下就兵分两路,一路直奔楚家大院,另一路从背后往镇西方向夹击过来。
当鬼子指挥官带着二十几个残兵拐过一个街口,迎面便撞上从镇北分兵突入到这里的三营二连。
陆牧生拄着拐棍站在巷子中间,楚玉娇端着匣子枪站在身侧,他们身后是荣誉团三营二连的弟兄们。
“打!”
陆牧生一声令下。
双方在狭窄的巷子里,展开了激烈的交火。
子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轨迹,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片片碎石和火星。
“杀给给,冲过去!”
鬼子指挥官拔出指挥刀,一边挥刀一边怒吼。
砰砰砰!!!
不只是街巷上响起了枪声,临街几间铺面屋顶也响起枪声,原来陆牧生提前让十几个士兵上了屋顶,此刻居高临下占尽地利。
上下夹击,无处可逃。
巷子里鬼子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鬼子指挥官和几个贴身卫兵,被荣誉团的弟兄们压缩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鬼子指挥官环顾四周,看到自己的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到巷子两端都是桂军士兵的身影,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出这座镇子了。
汪春荃和金川海两个汉奸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趁乱偷偷溜了,并未跟鬼子指挥官在一起。
随着最后一名鬼子兵倒地,几十把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来鬼子指挥官,月光照在刺刀上,闪着冷冽的寒光。
陆牧生拄着拐棍从巷子另一端走出来,独臂端着匣子枪,枪口指着鬼子指挥官的胸膛。楚玉娇跟在陆牧生身侧,手里的匣子枪也指着鬼子指挥官,一双美目里满是滔天的恨意。
鬼子指挥官看着出现的陆牧生和楚玉娇。当他看到了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看到了那张在火光中棱角分明的脸上冷峻沉稳的表情。
忽然鬼子指挥官咧开嘴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绝望的疯狂,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一个断臂滴……腿还带伤滴……支那人,也敢带人拦本太君。你滴……敢不敢跟本太君来一场公平的决斗?”
说着鬼子指挥官收住了笑声,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扭曲,然后握着指挥刀缓缓举过头,做出一副决斗的姿势。
这把指挥刀在金陵城砍过战俘和平民,在新塘村挥向过手无寸铁的父老乡亲,在东王镇捅死了一个被关在柴房里的无辜女人……
陆牧生没有回答鬼子指挥官的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枪口纹丝不动。
“皇军是战无不胜滴!!!”鬼子指挥官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吼了一嗓子猛地举起指挥刀,就朝陆牧生冲了过来。
砰!砰!砰!
陆牧生面无表情,直接扣动扳机,一枪,两枪,三枪。
第一枪打在鬼子指挥官的右肩上,那把指挥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第二枪打在鬼子指挥官的胸口,身子猛地一震,整个人往后仰去,脸上那副狰狞的表情凝固在了那里。
第三枪正中鬼子指挥官的脑袋,一个血洞出现在额头中央,鬼子指挥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的凶狠光芒,然后那光芒迅速熄灭,整个人直直地栽倒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四周安静了那么一瞬,连枪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下了。
“鬼子少佐死了!东王镇收复了!”
片刻过后,周围荣誉团的弟兄们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四哥你们的仇终于报了。”楚玉娇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鬼子指挥官,眼眶一热,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
然后楚玉娇转身看向陆牧生。这个独臂的青年依旧站得笔直,匣子枪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得如同一座山。
“陆大哥……”
楚玉娇扑进陆牧生怀里,哽咽地叫了一声。
陆牧生被楚玉娇的举动弄得愣了片刻,把匣子枪别回腰间,伸出仅剩的右臂拍了拍楚玉娇的香肩,声音不高透着一股子沉稳:“玉娇妹子,没事了。”
镇西方向。
楚英岳和朱明贤团长带着荣誉团一营的弟兄们正在清剿残敌,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地搜索漏网的鬼子兵和汉奸护院,火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通明。
捷克式轻机枪的怒吼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零星的枪响和桂军士兵收拢俘虏的口令声。
镇北方向。
三营一连和三连的弟兄们在收复楚家大院之后,同样也在一个巷子一个巷子清剿残敌。
此时,镇东方向的包抄部队也已经压了上来。三路很快合围在了一起,把东王镇剩下的鬼子残兵困在了镇中心的一片区域内,像瓮中捉鳖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歼灭。
几个试图翻墙逃跑的汉奸护院被桂军士兵的枪口逼了回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彻底结束。
留在东王镇的鬼子兵和汉奸护院大部分被歼灭,余下残兵没了抵抗勇气纷纷选择投降,倒是镇南方向的小队见势不妙,趁乱逃脱的也被荣誉团派出的追兵撵得四散奔逃。
楚家大院门前的空地上,荣誉团的士兵们正在清点缴获的武器弹药。
一百来杆三八大盖,两挺歪把子轻机枪,两门迫击炮,还有几箱手榴弹和子弹,以及大量被鬼子搜刮来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粮食和物资。
朱明贤和楚英岳大步走进楚家大院。看着堂屋门槛上溅着的血迹和地砖缝隙间凝固的血渍,朱明贤皱了皱眉,转身朝身边的副官吩咐了几句,让士兵们把院子里所有的尸体清理干净,然后转过身朝楚英岳伸出了手。
“楚司令,东王镇,物归原主。”
“朱团长和荣誉团弟兄英勇善战,消灭鬼子,帮忙收复东王镇,我代表东王镇全体百姓感谢您和荣誉团的大恩。”
楚英岳双手握住朱明贤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从今往后,楚家和荣誉团就是生死之交。但凡荣誉团有用的着楚家的地方,我楚英岳绝不推辞!”
与此同时,陆牧生和楚玉娇带着荣誉团二连的一个排,沿着镇东方向一路清剿漏网的鬼子和汉奸护院。
楚玉娇亲自带着队伍穿街过巷,专挑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搜索。一路上找出好几个躲藏的汉奸护院。
当拐过两个街口,到了东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皮上多了好几道被子弹削出的豁口。
楚玉娇的脚步慢了下来,好像闻到一股味道,心里头猛地一沉,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巷子里的光景,比想象的还要惨烈。
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了一地,有趴在门槛上的,有仰面躺在青石板路中间的,有蜷缩在墙角像是临死前还在拼命往里缩的。其中一个掌柜打扮的人倒在巷子中央,后背上被刺刀捅了个对穿。
“鬼子这帮畜生!”
楚玉娇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怒火和悲恸,手里的匣子枪攥得紧紧的。
陆牧生拄着拐棍的手已经青筋毕露,转过头对荣誉团黄排长,低声说道:“黄排长,带几个弟兄把乡亲们的尸体都收敛一下。”
黄排长点了点头,指派几个士兵开始搬运尸体。
楚玉娇继续往巷子里走去。她记得这条巷子有五十多户,大部分都在鬼子来之前已经跟着全镇撤离了,可还有几户不肯走的。
她当时亲自过来劝了,如今看来这几户终究还是没有撤离留了下来。
当楚玉娇走到一户人家院门口,脚步猛地顿住了,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个男人倒在堂屋门口的青砖地上,身上绸缎长衫被血浸透了,肚子被刺刀捅了个对穿,一截肠子从伤口处流了出来,拖在地上已经干涸发黑。他的嘴角那抹讨好谄媚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像是在临死前还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尸体打转,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是郭跑合。
她记得这个人,当时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郭跑合就是不听,还说出一堆歪理怂恿着左邻右舍。
楚玉娇跨过门槛,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进院子,绕过郭跑合的尸体往堂屋里走去。
堂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上,茶碗摔得粉碎,茶叶渣子和碎瓷片溅了一地,角落里那几只木箱子和麻袋都被砸开。
里屋的光景更是惨不忍睹。
一个三十几岁的俏妇人一丝不挂地倒在榻沿下,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溢出的血迹已经干涸,一双美目睁得圆圆的,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但人已没了气息。她的身下是一滩暗红色的血泊,两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被强行掰开的姿势僵在那里,血从大腿内侧一直淌到了脚踝。
那是郭跑合的妻子王氏。
角落里还蜷缩着两个年轻姑娘的尸体,同样是一丝不挂。最大的那个也就十八岁左右,姐妹俩抱在一起,临死前还在互相护着对方。姐姐把妹妹搂在怀里,妹妹把脸埋在姐姐的胸口,可没能挡住鬼子的糟蹋,也没能挡住鬼子的刺刀。
姐妹俩身下的被褥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一直蔓延到榻沿,又顺着榻沿滴到了地上。
旁边另一侧一个五六岁的男娃趴在地上,小手还攥着一块碎布头,那是姐姐珠珠逗他玩的时候被他拿在手里的。
楚玉娇站在里屋门口,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有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可压抑的呜咽声还是从指间漏了出来。
“都怪我……是我害了你们……”
楚玉娇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泪水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如果当时我能耐心些劝住郭跑合 ,或者让人强行把你们几户人家带走……就算不肯走,绑也要绑走……就不会……就不会……”
“小姐!”
跟在楚玉娇身后的长工杨红缨,此刻也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小姐,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要怪就怪那丧尽天良的鬼子……”
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郭跑合的尸体,又看了看里屋那惨不忍睹的景象,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声音里满是悲愤和不解:“郭跑合啊!郭跑合!你怎么就不信自己人,非要信鬼子那些从外面来的豺狼会发善心?小姐跟你说了多少遍,嘴皮子都磨破了,你怎么就是不听?你以为鬼子会跟你讲道理?你以为你跟鬼子说一句‘没有共同利益就没有共同敌人’,鬼子的刺刀就会绕着你走?你糊涂啊郭跑合你个大聪明!害己又害人,你把你一家老小的命都搭进去了!你到了阴曹地府,怎么跟你的婆娘和三个娃交代!!!”
杨红缨骂到最后,声音也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转过身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不忍再往里屋看。
陆牧生拄着拐棍站在门外,没有进屋,沉默了好一阵子缓缓开口说道:“有些人不懂得国破家亡,同根相依的道理,总觉得灾难不会落到自己头上。甚至总觉得自己和父老乡亲,和家国没有任何关系。可他们不明白,强盗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更何况是鬼子那些外面来的豺狼。”
陆牧生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低头看了一眼郭跑合的尸体,“郭跑合临死前应该想明白了,可惜,太晚了。豺狼来了,你不能侥幸觉得豺狼会不吃你,你必须要拿起柴刀跟它们拼命。因为你不拼它们的命,它们就会要你的命。”
楚玉娇站在里屋门口,过了好一阵子,才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大嫂子你们安息吧 ,占领东王镇的鬼子已经基本被消灭,以后我还会杀更多鬼子给你们报仇的。”
然后对杨红缨沙哑着嗓子吩咐道:“把郭家的五口人好生收殓了,天亮之后,跟其他遇难的乡亲们葬在一起。”